凡煙小說

卷二十一 暗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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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風不容獨樹靜,情何以堪亂世秋。

咫尺天涯難執手,掩面淚血相和流。

……

海邊。

藍色的波濤沖刷著潔白的細沙,遠處天水之間幾只海鷗翩翩翺翔,初升的朝陽在一望無際的海面上灑下萬點金光。

珍妮赤著雙足漫無目的地走在東瀛某處的海灘上,這裏是他們與紛爭女神曾經作戰的地點。她準備最後一次重游故地之後,就搭乘遠洋客輪回埃塞俄比亞的故鄉去,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上將所有前情徹底忘掉。

那天,美斯狄失手打了自己一巴掌,當時兩個人都嚇了一跳,而且美斯狄的震驚和不安更超過了自己。但接下來自己無視他的再三道歉和滿心悔恨,毫不猶豫斬斷所有溫情,甚至明知他整整一夜徘徊在自己門外也決不寬恕,直至他傷心地離開……做得是不是有點過頭了?珍妮開始反思自己的人品。

“難道我非要等他做出卑下和屈辱的舉動才認可真心悔過?我不至於這麽惡心罷?其實我以前也動手打過他,就算是扯平了吧……不成!凡事都有個理兒,如果錯在我,我才不會小心眼地計較別人的態度,但是……如果錯的真是他,也許他現在已經沒命了……”

珍妮滿心煩惱。

這時候,一陣微風送來淡淡的花香,珍妮立刻警醒。

因為這不是普通的花香,而是“紫姬茯苓”,一種只能生長在太陽聖殿花園裏的植物特有的香氣。珍妮和夥伴們當初都是借助這種植物才覆活的。

“誰?”

“嗨~~~~連老同事都不認得啦?”

珍妮轉過頭一看,楞了:“原來是你們。”

來者正是太陽聖殿的那三位日冕戰士:亞特蘭斯、薩歐和貝烈尼凱。

當初,聖域遠征軍打敗太陽軍團,成功破壞了戰車,阿波羅依照約定,將珍妮和兩個白銀聖鬥士覆活。是美斯狄既往不咎,懇求阿波羅一同覆活他自己的手下,亞特蘭斯他們這才得以重返人間。

大家前嫌冰釋,握手言和。貝烈尼凱欲交出後發座的頭銜,但被珍妮婉拒。之後雙方在埃利達努斯河畔告別,日冕戰士們隨太陽聖殿一同從大地上消失,而珍妮和夥伴們一起回到了聖域。

既然是老熟人相遇,免不了要找一個僻靜的地方喝杯茶敘敘舊。

“你們不在太陽聖殿呆著,出來做什麽?”珍妮問。

“阿波羅大人已經將太陽聖殿從地底拔到天界,那不是我們人類能隨便去的地方。”亞特蘭斯對珍妮說,

“為什麽?”

“最近天界正在備戰,所以眾神都把營盤搬過去了。”薩歐說。

珍妮奇怪:“打仗?誰和誰?”

“你的消息真閉塞!”貝烈尼凱顯出有些瞧不起的樣子:“就是雅典娜和哈迪斯這對老冤家啊,你這個當聖鬥士的居然都不知道?”

薩歐阻止貝烈尼凱:“有什麽好笑的?珍妮不知道是理所當然,聖域方面還沒有派戰士參戰,所以那裏的人從雜兵到黃金聖鬥士沒有一個知道。”

“沒有派戰士?”珍妮更奇怪了:“雅典娜是光桿上陣啊?”

亞特蘭斯神秘地搖搖頭:“當然不是……傳說聖域隱藏著一支妖魔軍團。”

珍妮一聽,幾乎要笑倒:“少扯鬼話!!哪有的事!”

“我說的是真的。”亞特蘭斯急忙辯解,“從天界傳來的消息不會有誤。據說哈迪斯很狡猾,一直努力避免和雅典娜正面交鋒,而是讓隸屬的神部先與之作戰。雅典娜當然看透了哈迪斯暗中保存實力的企圖。針鋒相對地,她也不派遣嫡系的聖鬥士部隊,而是駕馭著一隊誰也沒見過的魔鬼,將哈迪斯的那些友軍打得落花流水血流成河。”

“魔鬼……”珍妮一口果茶幾乎要噴到亞特蘭斯身上,“拜托你少用些誇張的名詞好不好?”

“我沒有誇張,這支影子部隊現在是聲名大振了,他們打敗了黑暗神厄瑞波斯和他的手下暗鬥士一十四人、覆仇三女神和她們的手下嗜血戰士八人、地獄神和他的子民提豐巨妖族戰士、還有厄運、爭端、遺忘和誹謗等十二兇位神使集團……敵人聞風喪膽,凡他們留過足跡的地方,景象都如同修羅場一般恐怖。這讓奧林匹斯山整個神界都目瞪口呆。”亞特蘭斯繼續說。

薩歐也忍不住插嘴:“據說一直以來,他們是被鎮壓在聖域的大地下面,半人半鬼,實力之強大超過上古時代曾經與雅典娜交戰過的Gigants一族,地面上的人們誰也沒有見過他們的面目。每逢黑夜降臨,雅典娜運用法力將他們召喚出來,一同赴各戰場橫掃千軍,在黎明到來之前再將他們帶回去繼續禁錮地下。”

珍妮搖頭:“雖然我不喜歡雅典娜,但還不至於白癡到相信這等傳言。”

“有什麽好奇怪的。”貝烈尼凱接茬,“連主神宙斯,手裏也直接掌控兩個非人非神的特種部隊:獨眼巨人族和百臂巨人族。他的女兒自然有樣學樣。”

“隨便吧……反正我已經不關心了。”珍妮打了個呵欠,“我要回家鄉去。待會把地址抄給你們,歡迎以後來做客。”

亞特蘭斯、薩歐與貝烈尼凱的目光相互對視了一下。

當珍妮拎起背包準備出咖啡屋大門的時候,貝烈尼凱突然從背後叫住了她。

“等一等……我們送你到港口。”

……

無邊無際的大海上,遠洋客輪“夢幻薔薇”號不緊不慢地航行著。夕陽沈入海中,一抹亮色在海天一線中燃起,向兩邊延伸,映在天幕裏散發著紫色的光芒。

“你們不是只送我到港口嗎?為什麽也買票上船了?”珍妮詫異地問。

“反正現在也沒事幹,就陪你走一趟吧。”亞特蘭斯說。

“陪我?我可不領這樣的人情。”珍妮一點也不客氣。

“夢幻薔薇”號是一艘重10萬噸、時速25海裏、可容納1880名乘客的大型游輪,此刻它已經穿過了巴士海峽,快要進入南中國海了。

突然——簡直一點征兆都沒有——輪船強烈地顛蕩起來,船舷左側的海水直沖上天空,就象火山爆發的巖漿。

滾燙的海水澆到了駐留在甲板上的人們身上,在一片哭聲和慘叫中,大批乘客掉入海中。

“怎麽回事?!”珍妮與三個日冕戰士大驚。

天上天下渾濁一片,簡直象世界末日來臨,游輪在狂風巨浪裏搖搖欲墜,駕駛室所有儀表瘋狂旋轉,仿佛海底有一塊巨大的游動磁鐵,吸引得輪船不住下沈。

“你們快想辦法穩住船身,我來救人!”珍妮對日冕戰士們喊。

她斬斷船上的備用繩索,用力悠向狂瀾深處,繩子象長了眼睛的長蛇,每一次都準確地纏住一個落水者,將他一氣拽上半空,再穩穩接住。

不知道會有多少旁觀者將目瞪口呆,如果不是船身此時正急速下沈的話。

三個日冕戰士無計可施,索性跳下海去游到輪船下方,奮力托起船底。

“呀——呀——呀!!!!!!”

輪船向下沈陷的速度慢了下來。與此同時,甲板上排水裝置運轉到最高速,船員們一邊搶救一邊緊急商討:

“到底怎麽回事?”

“不知道,船並沒有漏。”

“發動機好好的也不該失靈啊……”

珍妮還在搭救最後幾名乘客。然而,身為聖鬥士的敏銳直覺,很快使她發現了異常情況:當她跑到船頭的時候船頭下沈加速,當她跑到船尾的時候船尾下沈加速。

“難道是我身上有什麽不對東西?”她有些驚駭。

時間容不得仔細考慮,她縱身一躍,從甲板上跳了下去。

海面下一片幽藍冰冷,朦朧中珍妮感到有一股來歷不明的強大小宇宙急速向自己靠近。

本能的危機感使她提高了警惕。為了不給“夢幻薔薇”號帶來更大危險,珍妮決定朝輪船東南方向的海域游去,那裏是廣闊的太平洋。

正在拼命劃水,左右兩側忽然響起了嘩嘩聲,原來是亞特蘭斯他們三人也趕過來了。

“怎得一個人跑了?”亞特蘭斯嗔怪。“我們要保護你的。”

珍妮回答:“謝了!你們最好離我遠點,不然會有危險。”

“哈,這話從一個女人口中說出來,怎麽都覺得別扭。”亞特蘭斯的玩笑還沒有開完,猛然一陣狂潮將四個人掀到半空,就像被巨鯨的尾巴掃過般。

這一擊的力道非同小可,他們不可思議地被拋到了三千公裏以外的海域,落在一個柔軟透明的東西上面,形狀如同巨型的星際水母。

珍妮一邊揉著酸痛的腰背,一邊試圖站起來。她不經意地擡頭一看,只見前方不遠處立著一名男子,渾身上下包裝得瑞氣千條,不同凡響。手裏掂著金色透明的高腳杯,杯中浮著橙色的光球。

珍妮立刻感到整個身體不由自主向他的方向滑動,當高腳杯中的浮球一陣一陣發出橙光的時候。

三個日冕戰士火速趕過來,死命拉住珍妮,六只眼睛緊張地盯著前方來客。

“什麽都瞞不過這個試酒石。”對方得意地說:“你的身體裏果然有那個東西。”

“我聽不懂你說的話!”珍妮大聲道。她掉轉頭問亞特蘭斯:“他是誰?你們知道嗎?”

貝烈尼凱搶著回答:“他是奧林匹斯山司掌著人類狂歡的酒神狄俄倪斯,屬於僅次十二主神的二級神使之一。”

“酒神?”珍妮大吃一驚,一把封住貝烈尼凱的衣領:“是不是你們一夥的?”

貝烈尼凱趕緊搖頭:“完全錯了啦!我們是阿波羅大人命令來幫助你的。”

亞特蘭斯急壞了:“你怎麽什麽都說啊?這是要保密的……”

珍妮冷笑:“我早就懷疑你們了,好端端非要跟著我到處跑。你們到底想幹什麽?說!”

這廂還在喧鬧,酒神狄俄倪斯早不耐煩。他輕輕擊掌,三個日冕戰士腳下的水母狀地面頓時消失無形,他們重新掉進大海,只剩下珍妮獨自立在透明的山頭。

“看到了吧,這就是神的力量。”酒神輕蔑地說,“連空氣和水的原子排列都可隨意改變,造出想要的任何物質狀態。”

他持著酒杯走向珍妮:“幹嗎要救那一船人呢?讓他們為你陪葬不好嗎?現在你只好孤零零一個去死了。”

“為什麽要殺我?”

酒神意味深長地笑了:“這要問你自己……叛離聖域的聖鬥士都要被打入黑暗一流,並受到最高懲罰。雅典娜當然不會放過你。”

“原來如此!!”珍妮冷笑,“不願繼續為她賣命的戰士被她看成了敵人!”

“聰明。”酒神點頭,“你可以結束了!”他用指尖略沾杯中液體,向珍妮一個彈指,立刻飛過來一片難以名狀的東西,將珍妮包圍於中間。

那僅僅是一滴酒,卻發出濃度超過了百分之百的醇烈香味,將周圍空氣徹底融化成五光十色的薄霧,普通人呼吸一口就足以昏醉三天。

珍妮感到手腳沈重,漸漸地她甚至連眼皮也擡不起來了。

酒神自言自語:“這個女孩子的血很純凈……或許我可以將她浸泡在醉魂杯中釀造出更好的極品酒。”

三個日冕戰士從海水中躍起,擡頭看見珍妮被罩在一個巨大的杯形結界裏,稠油一樣的液體裹脅著她無法動彈。

他們同時淩空俯沖,舍命向狄俄倪斯發動進攻。

酒神怎可能怕了他們?沒有幾個回合,亞特蘭斯等三人已經是骨斷筋折,奄奄一息了。

酒神暗想:“殺壁虎座聖鬥士是赫爾墨斯大人親自下的命令,他本人自然會去向雅典娜交涉。這幾個卻是阿波羅的人,我如果殺了,日後在太陽神面前須不好看。還是將他們放了,免得惹麻煩。”

這時候,一聲巨響稀裏嘩啦,酒神的杯形結界被破壞了成無數碎片。

珍妮站在碎片中間,喘著氣,但是態度高傲:

“從來就沒有人飲酒勝過我的。拿這個就想困住我,簡直開玩笑!”

酒神嘆氣:“真遺憾,本來我不想看見女人血肉橫飛,可是現在只好……”

醉魂杯驀地生成鋒利的鋸齒邊緣,如同醉漢手中斷成半截的啤酒瓶。

酒神舉起杯子向珍妮的心口狠狠紮下去。

珍妮絲毫沒有躲避,反而直沖向前。她的長發在殘陽的映射下一片血樣金紅,千條發絲狂切猛割,把酒神的杯子弄出無數裂紋,液體不住外滲。

阿波羅贈與她的力量再次覆蘇。

“黃金頭發!!”三個日冕戰士不約而同喊道。他們受到鼓舞,一齊沖過來,酒神的杯子終於碎了,裏面的試酒石——那個發光的橙珠握在珍妮手裏,同時落進了海裏,向深暗中急速下墜。

酒神慌了手腳,顧不得三個追打不放的人類,徑直沖下海去撈救。

他的小宇宙在海面下制造了一股不大不小的旋風,重傷的三人支持不住,被洋流帶到不知何處去了。

……

珍妮拿到試酒石,方才知道此物不是一般的重。即使松開了手,試酒石巨大的吸引力仍然牽扯著她向海洋盡頭墜落,像黑夜裏飄落的流星般地。

急劇增高的水壓令她心臟不適,但憑聖鬥士的體質足以抗過這些。就像當初北太平洋決戰時候,星矢被海馬將軍從海底上拋到海面,又重新安然無恙墜落到海底的情形一樣。

……

她終於到達了太平洋底部,這裏是波塞冬海底神殿劫後殘留的最後部分——馬裏亞納神殿。

馬裏亞納海溝位於北太平洋西部,是太平洋最深的地方:11034米的深度,綿延2550公裏的低谷窪地,樓臺建築此地就像地下室一般凹嵌於峽谷當中。所以雅典娜和波塞冬海洋大戰的時候,這裏的小空間並沒有隨著生命柱斷裂海界坍塌而一齊崩毀。

各處殿堂整整齊齊,空無一人。回廊庭柱之間到處生長有發光的扇形植物和傘狀植物,有如彩色玻璃做成的一般。頭頂上,漆黑的海潮裏隨處攪動熒光點點,那是身上發著磷光的深海生物在不停游動。

有了這些微弱的光源,海底的采光基本夠看。珍妮半蹲在地上,試酒石摔脫兩尺外,嵌在地縫裏一閃一閃。

種種觸目驚心的跡象表明,這裏幾分鐘之前剛剛結束了一場殘酷的殺戮:正殿的寶座上灑滿血跡,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腥氣,溝壑底部淤積著寸把厚的膿血,其間散亂著殘肢和肉塊,還有一些折斷的金屬碎片。

酒神落在離珍妮十步遠的地方,環顧四周,他也吃了一驚,忍不住低聲咒罵:

“這是提坦神族的遺物,連他們都敗給雅典娜了……戰爭女神果然不可小看,我得趕快完成任務,千萬別遇到那個煞星。”

急切的求勝心使酒神決定對珍妮簡單直接用武力攻擊。

他步步逼近珍妮,極短時間裏接連揮出四記猛拳,拳拳足以致命。珍妮向後疾翻,避開了三拳。這第四拳,按時間推算恰好應在她空翻下沈之際與其身體對撞,倘若在曠野對戰,珍妮是無論如何也躲不了這一拳的。

萬幸的是,海溝狹長的地勢幫了她大忙。珍妮在接連空翻之際,逐漸靠近陡峭的巖壁。她反手在巖壁上用力一按,身子非但沒有下落,反而再度在半空中彈跳了起來!

酒神重重一拳擊在了巖壁上,碎石飛濺。他的身體也一下子向前傾斜。珍妮趁此時機,策動黃金發絲對著酒神的脖子用力一切……如果對手不是神族,一切兩半絕對沒有問題,可惜……

酒神捂著流血的脖子,憤怒如狂。他不理會珍妮的攻擊,任憑血流滿身,單手向著珍妮的脖頸疾抓下來,往上一振,將珍妮直直拎了起來。

珍妮兩腳離地,呼吸困難,連手也使不上力氣了。此時酒神的右拳已經舉起,向著珍妮的腹部直擊而來。珍妮唯一能做的,只有淩空屈起雙膝擋住自己的腹部。可是這樣一來,雙膝必然碎裂,連站立都不可能了,只有任人宰割的份。

是要內臟破裂還是膝蓋碎裂?真是一道混帳的選擇題。

就在此千鈞一發之際,天地間突然爆發一聲怒吼,一只黑色的巨靈鐵掌擋住酒神的拳頭,撞擊之處電光火石般驚魂動魄。

酒神還來不及看清對方是誰,右拳已被強大的力量反攥住,幾枚毒牙狀的銳器生生插進他手背的血肉之中,彎鉤朝上,一下子便將掌骨悉數剔開。

酒神甩動著爛穿作廢的右手痛呼不已。他丟開了珍妮企圖用左手防禦前胸。不料對方速度比他更快,右拳向上,左拳向下……向上的右拳行到中途,倏然改擊為戳,直取酒神的咽喉,而左拳下沈,迅猛擊向酒神的小腹。

酒神兩處要害同時中招,鮮血狂噴,身體立刻癱軟。他開始後悔應該先把試酒石拿到手,於是不顧一切向他的寶物撲過去。

對方大步踏前,抓起酒神的一只腳,拎著他的身體在空中呼呼倒轉起來。

“我是神!!快住手!!我……是……神……”狄俄倪斯聲嘶力竭地喊道。

對方置之不理,反而越旋越快,超過了音速……超過了光速……霎那間狂風大作,周圍的火山一齊噴發出火焰和濃煙,峽谷裏到處轟鳴著海潮震蕩沖擊的咆哮聲,仿佛為酒神鳴響葬禮的禮炮。

在無限增大的離心力作用下,倒黴的酒神終於四分五裂支離破碎。

珍妮在一旁目瞪口呆,即使上古傳說中長角的魔獸進化成人類,也不能使她更加驚異了。對方那雙燒得如火炭般血紅光芒的眼睛,郁結著濃濃的殺氣,令珍妮不由自主打了個寒戰,聯想到曾經在穆先生處見過的,被稱為黑夜厲鬼化身的藏獒的眼睛。

…………

“珍…妮……竟然還能…再次遇見你……………………”

美斯狄背向著珍妮,不敢回頭看一眼。盡管已經變身,他還是十分害怕會被她認出。他要趕緊逃開,可是雙腳卻挪動不了半步。震驚、傷感、欣喜和絕望在他心底交織如麻,每一道都那麽銳利,足以將他整個切碎。

如果不是為了肅清戰場餘敵而落在隊伍後面,美斯狄不會遇上酒神追殺珍妮;如果碰見珍妮的時候不是正趕上她被追殺,美斯狄斷乎沒有勇氣站出來……現在,他該何以面對,何以面對啊!

一無所知的珍妮努力克服心中的驚畏,禮貌地走上前對他的搭救之恩表示感謝。

見對方毫無反應,像沒聽見一樣,珍妮便主動繞到他的面前:“謝謝您剛才救了我,請允許我懷著感激之心記住您的名字,好嗎?”

美斯狄依舊沈默。他以發覆面,不讓她看到自己的臉孔。在墨藍的海水折射下,原本金黃的頭發變成了灰綠色。

對方的冷漠和警惕令珍妮有點難堪,於是她默默鞠了一個躬,轉身準備離去。

這時候,她身後傳來喑啞渾濁的聲音:

“等一下……他為什麽要追殺你?”

……這的確是美斯狄的聲音,不用懷疑。地宮裏那聲絕望的吶喊已經徹底毀壞了他的聲帶,所以珍妮一點也不可能聽出來了。

聽到對方提問,珍妮趕緊折了回來。

“可能是看我不爽吧。”珍妮笑,“下次再遇上這種蠻不講理,我會在對著幹之前充分準備好的。”

對方又是一陣沈默,似乎對珍妮的回答不太滿意。

為了打破僵局,珍妮和氣地問:“請問您是海皇大人的舊部嗎?可不可以告訴我怎樣才能離開這裏?是不是只能直接游上去?”

美斯狄還在猶豫,忽然間感到身體裏的力量急速地消失,幾乎無力站立。他心裏明白:紗織此刻已經在掌握封符收壓Bigwill的效力了。用不了幾分鐘,自己的異化狀態就會消失,真相就會暴露在珍妮眼前。

他不能再多想,遂對珍妮說道:“有一條途徑可以很輕松地通向外面,沿著這條峽谷,一直向北,就可以達到一個叫做千門陣的地方。千門陣是連神也不可隨便進入的聖地,它會對過往者提出考驗。只要你堅持心中執著的東西,便能找到出口。至於出口通向的是天堂還是地獄,取決於你所執著的東西是正確還是錯誤。”

“聽起來非常富有挑戰性,很適合我。”珍妮的臉上微笑一現而過,低聲自語:“正好我可以確證一下自己心裏的迷惑……”

美斯狄走到幾步外,彎腰撿起試酒石,緊緊握在手中。說來也怪,珍妮感到那股礙手礙腳的引力束縛立刻消失了。

美斯狄仔細盯著珍妮的手,那雙潔白美麗的小手在與酒神搶奪醉魂杯的時候被劃得鮮血淋漓。

他非常想替那雙手包紮好傷口。但是他不能。

“你快走吧。”他催促她。

“知道了,再次謝謝^^”珍妮走不了幾步,忽然回過頭問:“請問我們見過面嗎?你給我的感覺很熟悉。”

對方的回答立刻變得冷淡生硬:“沒有!”

“真是對不起……”珍妮很不好意思,“大概是您剛才旋圈的動作,有點象我的一個朋友。”

珍妮走了,重重黑影之下,她沒有聽見那一顆心正在滴血的聲音:

彼此的生命都將盡頭,無能為力……就讓殺戮累累的我下地獄吧,但是只要能讓我所愛的人的靈魂上天堂!!

……珍妮的身影終於消失了,仿佛千絲萬縷徹底繃斷,恢覆原狀的美斯狄撲倒在地,兩道熱淚滾滾而落。

……

當他再度睜開眼睛的時候,自己已經躺在地宮的床上了。

凱音正在旁邊一眼不眨地盯著他:

“你怎麽了?竟然會暈倒在馬裏亞納神殿裏!害大家全嚇了一跳。我檢查過你的身體,受傷並不嚴重。”

美斯狄用手背擋住眼睛,虛弱地笑道:“心口突然不舒服……讓你們擔心了,對不起。”

凱音看出他有些恍恍惚惚,不便多問什麽,便打來一盆水讓美斯狄洗臉。

黑黢黢的地宮裏只點了一支蠟燭,水盆裏倒映出一張沒有血色的臉龐,美斯狄凝視著自己的倒影,不禁舉起手,指尖輕觸前額鮮紅的符印。

一陣細碎的腳步由遠而近,紗織來到他的面前。

……本卷已完,歡迎觀賞下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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