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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渠優在我對面,打扮成熟舉止優雅。我們之間,她一直都這樣。

油亮的桌上一個很大的信封用被我們稱之為糞土的錢撐得滿滿的。她伸出纖細柔軟的手,推著信封,表情冷淡:“兩萬,我欠你的還清了。”

我端起的果汁自然放下,假意稍稍皺了眉:“嗯,不用這麽急。”手附上去,卻發現往回推不受力,自然地放棄了。

“林子溢,兩年不見,你還是一樣。”她的嘴角多的不只是那種越來越讓人無法抗拒的誘惑,還有永遠改不掉的自以為是。對我,大多是諷刺。她說,“裝得那麽豪爽。”

我的瞳孔瞬間收縮盯著她,不可思議顯而易見,這麽劍拔弩張可不是她的作風。

她卻跳過這個挑起微火的話題,提包站起,輕笑一聲:“我還有事先走,晚上一塊兒聚聚?”

我點點頭。於是作鳥獸散。

我知道我是個讓人不喜歡的人,就像我不喜歡別人一樣。

渠優出門站在轉角,看著我變成她眼裏的一個質點,運動到視野以外。

“子溢?”耳邊響起熟悉低沈的聲音。

紀陽見我呆楞地看著他,沒有打招呼的準備,有點冒火:“女神真高冷。”

我聳聳肩,關你屁事。避免寒暄,我揮揮手:“晚上見。”

紀陽沒叫住我,冷笑一聲表示不屑。

已經種樹成排的街道,葉子開始泛黃,早開的路燈趁著落日未歇亮得有氣無力,路上人很少,聽得見風吹的聲音。

——

我,林子溢,渴望生活像死湖一樣波瀾不驚。

當初打敗了幾億個精子有了人形,然後用非把我媽憋死的勇氣看見了光明。我就想,生我的時候她有沒有後悔,那時候有多醜呢?

她是後悔的,我應該很醜,但一定很幹凈。有段時間我一直這麽叛逆地想。

那年高考之後,我媽送我走得幹脆利落,果斷直接地出賣我,分文不取。

走了就完了?天真的大家夥。

我不是單純不想回家,我擔心像現在這樣的情況出現。

好多次我媽問我什麽時候回去我都會說有必要回的時候就回來,然後把她惹生氣,對我吼同一句話,不要以為全世界都對不起你。

媽,全世界最對不起的,不是我。

我無所謂家這個東西的意義,它的本身沒有意義,假如你是所謂的成員但不重要。

但我又想回去之後重新來過。

——

“你怎麽這麽晚才回來?”四十多近五十歲的婦女看到我的第一反應有些驚訝,“路上堵車了?”

“恩,也沒堵多久。”撒謊不臉紅一直是我的特長。我倒了點水喝,揣在兜裏的手捏緊了那個信封。故意顯得很輕松,我說:“媽,我想去看他。”

媽的身體瞬間僵硬了,之後的動作就像機械化,卻還是木訥的決絕:“不準!”

握著兩萬的手收緊。我就是偏執地非要征求她的意見,每次被拒絕心裏都隱隱地松了口氣,但我不願承認我知道這件事上她不會讓步,我是借她來拒絕自己。最開始還會心裏掙紮一下,虛假地表示自己是不願意被拒絕的,可是那樣有點累,我不願意麻煩自己。終於松開了信封。

——

天有些重,沒有雲。我在這條充滿空氣腥味的路上要死不活地蹣跚。風還是一如既往,不吹死人死不休。

我站在門外,看了看時間,推開門。

19:21

“怎麽這麽晚?”郁驍使勁兒把酒杯往桌子上一砸,毫不客氣地給了剛進門的我一個白眼,“你敢再遲一點嗎?”

我一個白眼甩回去,對著一旁邊唱歌邊給我吐舌頭的陸滕言聳聳肩。接過渠優遞來的酒,一口見底,把杯子倒扣在桌上推到郁驍面前,“我自罰一杯,您老息怒。”

“那多沒意思,我們四個人等你,你喝一杯?”然後我看到紀陽一只手摟著渠優的腰,另只手倒了三杯酒。這兩個人,終於還是搞到一塊兒去了。

“餵,沒聽著我老麽,我說了算。”郁驍把紀陽倒的酒分給陸滕言和我,端著第三杯跟我們倆碰了下杯子便幹了。等我坐到她旁邊才撲過來掐我,“我哪裏老了?”

“好吧,您老說了算。”紀陽跟著臺階下得順從。渠優眉頭皺得顯而易見,我別開視線,眼不見為凈。

陸滕言突然把話筒遞給我,笑得特陰險,“親愛的,我想聽你唱歌。”

雖然過去陸滕言一直這樣樂此不疲地惡心著我,我也習慣了用喝酒來擋。但我還是嘆了口氣才隨手端了一杯酒賠笑著,“我喝酒吧。”

“又拒絕,子溢你明明可以不這麽折騰自己的。”陸滕言一邊惋惜一邊急切地下了我的杯子,遞給我一瓶軒尼詩VSOP。順便裝模作樣地沖著渠優那邊眨了下眼睛。

“她就是喜歡瞎折騰。”擋住郁驍伸過來阻止的手,微不可見地搖搖頭示意她沒事。

渠優看我沒有節制,打算一瓶幹完,又皺著細眉,嘴巴湊到紀陽耳邊,似親非親。我做作地用手擋住眼睛,從指縫裏看,哼哼了四個音節表示少兒不宜。

郁驍罵了一句操,估計說的是我。我沒理她,繼續向上仰頭,確保不剩一滴。

郁驍敲敲桌子示意某些人調情差不多就行了。摸出一包煙,熟練地彈了根出來,然後放到我剛取下瓶子的嘴裏,點上。

我猛吸一口便取下來夾在指尖,舌頭苦辣,我聽見我的聲音飄在頭頂,模模糊糊的,“好苦。”

“發生什麽事了嗎?”陸滕言好奇地望著我,眨著一雙戴了美瞳的大眼睛。

我沒搞懂什麽意思,“什麽?”

郁驍湊到我耳邊說:“她剛剛問你這兩年過得怎麽樣。”

“還好。”說著又喝了一杯。倚在郁驍旁邊,眼神迷離。

我和她們都不熟,就算我最好的年華她們都在。

終於把自己灌到了惡心,靠在沙發上不想動。視線是模糊的,我能看見每個人的輪廓,每個人的動作,卻看不清他們的表情。

酒精的刺激會讓神經興奮,說一些平時不會說的話,這叫把持不住自己。渠優想讓我把持不住自己,我要讓渠優以為我把持不住自己。

還沒有開始覺得友情很淡的時候,我們鬧著小情緒,之後隨便一點語言交流都可以握手言和,好像什麽事都沒發生一樣。我們是好朋友,現實用鬧別扭把脆弱的友情消磨殆盡,剩給我們‘多一個敵人不如多一個朋友’這樣的天平。

她找我借錢,再還錢,不過是想表示我們還有聯系,不是非得你死我活,讓今天的聚會理所當然,既然不說當初,那就接受邀請。

不知道我暈了多久,一張溫和的臉靠近我,聲音很輕地問我,“子溢,你還能走麽?”

我知道他是紀陽,但還是情不自禁地把手環到了他脖子上,微微擡頭遍靠近他耳邊。

我記得我說,千淩,那天,對不起。

渠優聽到了,盡管我聲音很模糊,她還是抓到了‘千淩’。

——

“千淩,對不起。”模模糊糊的熟悉,說得那麽悠然自得。

哪裏對不起?

愛得太容易?太早放手?管得太多,還是占有欲太強?

……

我聽著我的聲音越來越遠,於是全身發抖。

強光很耀眼,瞬間就會把睡熟的夢扯得支離破碎。睡僵的手臂遲鈍地擡起遮住緊閉的眼睛,沙啞的聲音帶著酒味沖出來:“渠優,拉上。”

“我真的很高興你還能來我家睡。”又是一貫的溫柔,輕輕地坐在我旁邊,把我的手拉下來,看著我剛睜開的睡眼,表情有點感傷:“我以為我們的關系會一直僵下去。”

我對這個人有與眾不同的偏見,沒想好怎麽去接她煽情的表白,閉上眼睛,不理會。就當我還沒睡醒吧。

渠優輕輕淺淺地笑了,不看她也知道。

她的手離開我的手臂,把鋪蓋理好,很細微的嘆氣之後說:“好多事等你睡醒之後再說吧,這兩年一個人扛這麽多事。不累嗎?”於是溫馨的房間裏只剩我胡思亂想。

胃裏翻江倒海,我在床上縮成一團。然後猛地翻開被子,奔向廁所。就差把胃吐了。

我給夏韓打電話,無人接聽。

想再確定要不要豁出去都不給我機會麽?老大,你真狠。

我躺回床上,釋然的閉上眼。渠優,但願聰明的你,會為了千淩亂了陣腳。

日末的陽光很刺眼,腦袋昏沈沈的,不知道是喝多了還是洗澡著涼。我把拉鏈拉到下巴,低頭避著強烈的光線,走得很快。

“喝酒了?”媽打開門就給我一張黑臉。我搖搖頭,一頭栽進沙發裏,接過爸遞過來的熱水,抿了一小口便放在桌上,等著媽的下文。

她鼻子毫不猶豫地湊過來時我本能地縮了縮,說:“我噴了渠優的香水,不會有酒味的。”

我媽哦了一聲就坐了回去。然後疑惑地在我身上掃了掃,驚訝地問:“你噴她的香水幹嘛?你不一直說噴香水會染上人渣味嗎?”

能不能不這麽直接?好歹渠優也算是我朋友吧?憋了一會兒沒想到怎麽接話,看看沒註意我的爸,以及盯著削的蘋果的媽,閃進了臥室。

屋子裏幹凈得就像我從沒離開過這裏。我知道她也就說我的時候像那麽回事,每天進來出去我的房間都要懷念一幕我小時候乖乖的場景,溫馨地笑笑,或者想起後來我幹的那些蠢事,拉著愁出皺紋的臉,罵一句小畜生。

“第四個黃色球的數字是4。”從來不清楚是直播還是錄播的“雙色球”節目突兀地號叫著,我因為主持人這聽著別扭話一直發神。

挑起爸親手做的菜,和著雜七雜八的感情咀嚼,再吞下去。我想,關於千淩的事,只要不說,萬事大吉。

媽給我舀湯“學校裏吃得飽嗎?”

我點點頭。

“錢夠用嗎?”

我點點頭。

“你還知道回來?!”爸把碗筷一放,蒼老的臉更多的是恨鐵不成鋼。憋了一天的情緒終於還是沒有顧慮我的間歇性狂躁。

我咬著筷子望著他,眨眨眼睛:“明年就沒時間了。”

因為“我想你們”說不出來,即使說出來也沒人信。

“國慶完了回去?”媽夾了一片肉沖我這邊伸過來,突然想到什麽又折回去自己埋頭吃。

“恩。”

他倆不約而同地望著我,糾結的表情讓我很難過。這是我的父母,我以為隨時可以忽略的存在,卻選擇不了得在乎。

不該是這麽安靜的,除了死物的碰撞聲,就只有天氣預報的“**19到25度,多雲轉晴。”這樣有條理的預測很多時候是可以不負責的,一般來說沒有代價可言。

我一直想對所有人說對不起來著,雖然我覺得我還沒錯得天理難容。但兩年前那不大不小的禍,確實是我惹出來的。千淩縱容著,爸媽縱容著,羅涇縱容著。

——

“子溢在血城?”女生重覆了一遍,若無其事地擺弄著拳套,歪著的脖子直了一下,電話落下來剛好掉到對面男生的手上。

掛斷電話,女生笑了,“終於舍得回來了。”

“你說他回來找我們嗎?”男生還沒等到回覆就開始以最快的速度按電話號碼。

女生瞟了他一眼,冷冷地說:“一個電話過去,你就壞了你心愛的子溢的大事。打吧。”

男生立馬僵住,嘴角扯了扯,“什麽大事?”

“不知道,羅涇說的。”女生一拍男生的肩,語重心長,“你最好離她遠一點。懂麽?”

看著女生的背影,男生悠悠地嘆了口氣。死死地捏著手機,骨節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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