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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不告而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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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東平的路途在兩個人打打鬧鬧的過程中一點點變短,七日之後,東平都城析城到了。

和瑞淩幾分欣喜幾分激動的心情不同,天葵有些緊張。

沒錯,經歷家族傾軋江湖險惡的天葵,緊張了。

因為瑞淩給她普及了一點家庭知識,如今的東平王,是瑞淩的外公。

與外界傳聞瑞王府乃是山野孤女不同,其實瑞王府何凝析乃是東平國最受寵愛的小公主,身份尊貴無比,只是瑞王府本就樹大招風,再娶個屬國公主只怕更加被皇室猜忌,所以何凝析不得不對天下人隱瞞身份,謊稱孤女。

其實何凝析身份不一般天葵一開始就有察覺,因為一舉一動的氣度和修養在那裏放著。

根據何凝析的性格和為人,以及瑞淩的描述,天葵預料到這一家子並不難相處,可是理智分析之後她還是心亂如麻。

比如此時,駁回了瑞淩直接進入東平皇宮的建議,天葵拉著他逛了析城三分之一的成衣店,試圖選一件高端大氣低調優雅的衣服,並且一件都沒選中。

倒是瑞淩其間覺得好多件都不錯,被她以花裏胡哨、沒有氣質、過分華麗、太過素氣、死氣沈沈等等理由無情抨擊,惹得店鋪老板直吐血,禁不住懷疑人生、懷疑自己的品位。

盡管瑞淩已經再三對她承諾保證發誓,像她平時那樣穿就已經高端大氣上檔次、低調奢華有內涵,足以亮瞎包括他外公那老頭子在內的所有親人,但是她的焦慮卻沒有少一分。

最後還是瑞淩看不過,拿了一件她剛抨擊完卻真心不錯的衣服,直接點上穴道把她抱回客棧,吃了許多豆腐之後強行幫她換上再把她帶到東平皇宮。

看著從天而降的自家外孫和旁邊一襲火紅衣裙的女子,再想想自己那連最後一面都不曾得見的女兒,年過六十的東平王又哭又笑,活生生表演出了小咖秀的效果。

瑞淩伸出手在他眼前晃了晃,笑道,“怎麽,老頭子,哭什麽哭,看到孫媳婦喜極而泣了?還是被你兒媳婦美哭了。”

聽著這沒大沒小的話,天葵的緊張感瞬間煙消雲散,伸出手悄悄在他腰上掐了一把,對著東平王笑瞇瞇道,“外公好,我是天葵。”

“好好好,”看到孫媳婦的東平王也顧不得傷感了,拉著天葵的手一個勁的說好,笑得眉眼彎彎,“不愧是我孫媳婦,一看就不是凡人,瞧瞧,標志的跟仙女一樣,聽說武功還十分了得,真是上得廳堂下得廚房啊!這壞小子,幾輩子修來的福分。”瑞淩下巴擡得老高,一臉驕傲,“那是,也不看看是誰媳婦,”說完突然往前走了一步,勾住東平王的脖子,笑得十分純良,“外公啊,您孫媳婦連外公都叫了,紅包呢?”

這話一說又被天葵使勁踩了一腳,這人!坑外人就算了,連自己外公也坑,真是!天葵覺得自己跟著他一次次打開新世界的大門。

豈料東平王卻笑瞇瞇的,一點也沒覺得被坑,從懷中拿出一塊令牌交到天葵手上,“應該的應該的,來,把這個收起來,見令牌如見外公,可以調動東平一半兵馬。”交出去之後還咕噥真是個老實孩子。

天葵嘴角一抽,萬萬沒想到自己也有被稱作老實孩子的一天,只是這禮物,太貴重了!

她直覺上要把這塊玉佩還回去,卻被瑞淩一把擋住,“乖,外公給你的你就收好,要不然他老人家會傷心的。”

東平王也玩笑般說道,“怎麽?小葵覺得這見面禮太寒磣了。”

“不不不,”天葵連連擺手,“謝謝外公,這禮物太貴重了,我一定會合理利用的,一定不給您和東平惹麻煩,您放心。”

一聽這話東平王老臉一拉,“什麽合理利用,給你就是要幫你解決麻煩的!怕什麽惹麻煩,外公我最不怕的就是麻煩,誰欺負你們就上兵馬,使勁欺負回去,要是欺負不回去也被叫我外公了。”

“噗,”聽著這話天葵直接笑出聲來,這麽護短的老人,雖然聽起來話有些不講理,但是人,還真是可愛。

於是她笑著點了點頭,“遵命,外公,我有兵馬我怕誰,玉佩在手,天下橫著走。”

東平王聽著這話哈哈大笑,“對,就是這樣!不愧是我孫媳婦,孺子可教也!走走走,跟我去見你們外婆,她要是知道你們來了肯定高興的把嘴笑成盆那麽大,還有你們的舅舅們。”

話剛說完便有一個紫色的人影遠遠走來,確切來說是小跑,後面跟著一群宮女太監。

那人邊跑邊氣喘籲籲地指著東平王,“你個老家夥,外孫和外孫女來了就知道自己霸占,我告訴你,我今天跟你沒完,”罵著人對著天葵甜甜一笑,“寶貝兒孫媳婦,等我收拾了這個老家夥我們聊啊。”

想必這位就是傳說中親切但有點小調皮的外婆了,恩,確實有點調皮,和傳說中嚴肅卻又帶點小無賴的外公確實很配,鑒定完畢。

來人一身淺紫色宮裝,裙子提到腳踝處,絲毫不像已經將近六十歲的人,特別是這副小孩子姿態之時,頑皮的像是妙齡少女,她的眉眼以及五官和瑞淩的母親有六分相像,高貴卻又不失靈氣,儒雅又帶著活潑,想必年輕時兩個人定如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

東平王看到愛妻氣勢洶洶殺來立馬繳械投降,“娘子你冷靜點,這壞小子一聲不吭就來了,我這不正教育他來了應該先去看外婆麽。”

一旁瑞淩唯恐天下不亂,拉住站在他身後的外公笑道,“外公啊,您這是幹嘛,不是說讓我先偷偷陪您下盤棋再去看外婆,怎麽不走呢。”

果然,下一刻東平王就被自家老婆揪著耳朵開始教育了。

看著這個逮著機會就坑人的男人,天葵覺得已經無法直視,然而作為一國之主和一國之母的兩個人在公眾場合這樣,真的好嗎?

很顯然,這個問題天葵沒辦法思考的很完善了,因為一旁兩個人的教育工作已經迅速完成,此刻剛趕來的老太太正笑瞇瞇地打量她。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平日裏覺得被打量很難受的天葵覺得這對老人做同樣的事情卻一點也不會讓人不自在,最後天葵歸結於大抵是因為可以看得出來的那份發自內心的疼愛吧

看著老太太慈愛的目光,天葵很自然的叫了一聲外婆,聲音比平時還甜了不少。不過她叫的時候還是充滿罪惡感的,因為這外婆看上去太年輕了,說姐姐大概也有人信。

一樣的橋段再次重覆,瑞淩繼續厚顏無恥地坑見面禮。

老太太同樣喜滋滋地把見面禮拿了出來,結果兩個人目瞪口呆。

這見面禮不是他們來此要拿的那塊玉佩又是什麽?

東平王半路把玉佩拿回手中,一臉無奈,“老婆子啊,這玉佩是受人之托一代代傳下來的,現在五百年將至,也許很快便有人來取,你這……給孫媳婦換一個。”

“哈哈哈,”瑞淩大笑,從懷中拿出另外八塊玉佩遞到東平王面前,“不用換了,今日我就是來取這個的,而且既然這與玉佩原本就是我的,外婆再給個見面禮好了!”

看著顏色不同造型神似的玉佩,東平王有些呆住,他聽爺爺說過玉佩不止一塊,卻不清楚每一塊都在哪裏,可既然這塊在他手中,那麽保存玉佩的其他人必定身份不低,這小子居然不聲不響就拿齊了?

“好,好,好啊!不愧是我外孫,好樣的,來,這塊玉佩也收好!,”東平王笑得眼睛都快變成一條縫,把玉佩給他放進手中,開始一個勁地誇。

“哼,我外孫聰明厲害是隨了我,跟你有什麽關系,糟老頭子!”東平王妃不屑地給了他一個白眼,一手拉著瑞淩一手拉住天葵往她寢宮方向走去,“走走走,跟外婆去我那裏拿見面禮。”

兩個人含笑跟她走,瑞淩攬著她的肩膀一個勁地誇道靈姐威武,天葵則挽著她胳膊拍馬屁。

東平王見自己瞬間被拋棄,一跺腳快步追上,強行搶過自家王妃的肩膀開始道歉和取悅工作。

一系列動作行雲流水,做的極其順溜,絲毫沒有一國之主應有的威壓和嚴肅,瑞淩倒是習以為常,天葵則是嘴角抽動,憋笑幾乎憋出內傷。

“想笑就笑吧,別忍著,外公臉皮厚的很,不會不好意思,”瑞淩看她忍得辛苦,善意提醒,聲音卻半分沒有壓低,惹得東平王一個勁地罵小兔崽子,然後好不容易哄好的媳婦又嘴巴一撅表示欺負外孫便是欺負她,最後的最後以東平王繳械投降告終。

北陵的日子過得輕松而肆意,白天兩個人就陪著兩位老人和三個舅舅吃飯聊天四處游玩,晚上瑞淩便陪著東平王處理政事,指點江山,天葵和東平王妃談天說地,講著自己以往的所見所聞,逗得她時而捧腹大笑時而潸然淚下。

東平王和東平王妃也是一帶傳奇,一生一世一雙人,在當時已屬少有,更何況是王侯之家。兩人育有三兒一女,除卻小女兒何凝析,也就是瑞淩的母親天賦異稟聰明伶俐之外,其餘三個兒子都有些老實,和一般的皇室之人狡詐詭異比起來,似乎太寬厚了一些。

許多人都曾說過,若不是小公主突然病逝,只怕這東平江山要有一代女主了。只可惜何凝析十八歲那年,遇見瑞王瑞正弘,兩人一見傾心,何凝析鐵了心要嫁給他,最後只得謊稱小公主病逝。

這事原本只有東平王夫婦兩人知道,直到瑞王府出事才告知三個兒子。

兄妹四人感情極好,三個哥哥對何凝析十分疼愛,若不是瑞淩信裏再三保證自己有辦法報仇,三人只怕早就帶兵攻盡落霞。

以往瑞淩來時他們只以為是父親一時興起認的外孫,此次知道了瑞淩身份也是百般疼愛,恨不得把二十餘年對妹妹的愛全補償給這個外甥。

七日之後,瑞淩收到密報,洛禦銘駕崩,洛晨風繼承皇位。

彼時,瑞淩正喝著外婆為她做的燕窩粥,放下手中精致的白瓷碗,他嘆息一聲,小葵,今明兩日好好陪陪外公外婆,後天一早我們啟程離開。

然而,次日除了洛禦銘駕崩和洛晨風繼位的消息之外,還有一紙戰書傳遍天下,洛晨風約瑞淩七日之後在在北陵落霞交界的雪山之巔決戰,輸的一方讓出自己所有的地盤,贏的一方則一統落霞。

戰書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表明為了天下百姓不想大動幹戈,比賽點到即止,不可互傷性命,贏的一方應當保證輸的一方一世無憂。

洛晨風此舉讓瑞淩十分不解,因為那孩子近些年雖有神秘人指點,又有其來自於神秘隱世家族的母親留下的秘笈,平日裏也一直在隱藏實力,可時能勝過自己的幾率也著實小了一些。

然而,不能否認,這樣的方式讓他很心動。

作為一個現代人,他無法做到一將功成萬骨枯,看著手下之人出生入死為自己打江山,更何況同是落霞百姓,所以即使血海深仇在身,他也不想揮兵西下直搗平城。

如今,不論如何,這個方式是他可以接受並且滿意的,當然,前提是洛晨風沒有別的心思。

北陵雪山之巔這地方他太熟悉不過,做不了手腳,而且洛晨風雖然配合洛禦銘害他滿門,可他卻始終覺得洛晨風會有些底線。

然而,他相信別人卻未必。

天葵一直對洛晨風印象十分不好,第一個站出來,堅決反對。

東平王夫婦對洛晨風的所作所為有所了解,亦是強烈反對,並且威脅瑞淩不聽話就要把他綁起來,三個舅舅這次也和他們保持驚人的一致。

就連從不多話的瑞羽都從暗處輕輕飄出來說了一句屬下也不讚同。

“好好好,不去就不去,我也沒說去啊,”看著幾個人那副只要他敢說一句就要把他迷倒的樣子,瑞淩摸了摸鼻子,委屈地辯解。

天葵冷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心裏怎麽想的,你看似早已和他絕交,割袍斷義,可心底還是沒辦法接受他害你滿門的事實吧,那現在我就讓你看看!”說著從懷中拿出一封書信摔在他臉上,“這是王府出事之後跪在那裏裝死之時拿到的,我知你把他看的極重,怕你萬念俱灰,所以瞞了下來,本意是為你好,可你看看你現在!你到現在還對他有信任,瑞淩你真是可以啊!”

那封信上只有七個字,“明日午時,絕靈谷,”卻讓瑞淩一顆心落到谷底。

絕靈谷,在那裏他親眼看著父親被一劍射中,緩緩倒下,在他懷中沒了氣息。

盡管種種證據指向洛晨風,縱使他本人也供認不諱,縱使自己早已跟他割袍斷義,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確實,還對他抱有希望,十幾年的情分、十幾年對他如兄長的教導,讓自己下意識為他開脫,希望他只是不願解釋,其實他是被動的,無辜的。

然而幾個字,打破了他所有的幻想。

對著天葵報以安慰一笑,“好啦,乖,放心吧,我不會去的,他有什麽資格和我決戰,哼,這天下和他的命,我都要,卻無需用這種方式。”

看著他幾分睥睨幾分決絕,天葵心稍稍放下一點,點了點頭,想到自己剛剛的行為太過激,輕聲說了句對不起。

東平王夫婦和瑞淩幾個舅舅卻是大為讚同,瑞淩這孩子不聽話,還陽奉陰違,就得有人能打醒他!他們很高興有人制止他的無法無天。

瑞淩摸了摸天葵腦袋,“傻瓜,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只是你該早點告訴我的,若早一些的話,他的命只怕早就沒了,哪還會有囂張到要同我決戰的機會。”

於是接下來兩日瑞淩都十分老實,開始動手收拾回水月宮的行李,因為上次蠱毒被牽引的事始終梗在天葵心頭,唯恐哪天瑞淩再也醒不過來。

第三日晚上,餞別了幾個親人,兩個人回房。

離別在即,不免借酒澆愁,瑞淩喝的有些多,整個人昏昏沈沈,天葵端起一杯水自己喝了一口,又給瑞淩倒上,哄孩子一般說道,“喝杯水再睡吧,要不然半夜口渴。”

瑞淩閉著眼睛任她把水餵進自己口中,舒服地哼哼了一聲之後躺在床上睡去。

天葵坐在床邊用手描繪著他的眉眼,輕輕呢喃,“瑞淩,對不起啊,我知道你看似放棄實則已經打算去赴約了,可你現在的身體冒不起那個險,你敢信任他,我卻是不敢的,所以,不要怪我。”

坐著看了瑞淩許久,天葵漸漸覺得有些頭暈,不受控制地朝瑞淩身上趴去。

半夢半醒間,天葵覺得額頭上被輕吻了一下,自己被抱進溫暖的懷抱,最終失去了意識。

而此刻本應昏迷整整七天的瑞淩卻眼神清明,從床上坐起,緩緩整理著衣服,留戀地看著女子清麗的眉眼。

“小葵,該說對不起的人是我,對不起啊,這次我一定要去,我怎麽能放任滅門仇人如此逍遙快活呢,哦不對,其實他並不快活,毒藥殘留體內的滋味他想必也嘗到了,可是這件事總是要我親手解決的不是嗎?萬一此次回了水月宮我再也醒不來,最起碼我幫霄兒解決了最大的障礙,幫黎民百姓贏得了生平天下,你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洛晨風這次不會耍詐,他也不會是我的對手。”說完對著天葵淡淡一笑,轉身毫不猶豫地離去。

是的,他怕,怕慢一點便舍不得。

走到門外,瑞羽攔在他面前。

瑞淩神色一冷,“瑞羽,我以主子的身份命令你,帶著屬下們保護好小葵以及外公外婆舅舅他們,他們大概後天一早才會醒。”

瑞羽看著架勢便知無法改變他的決定,噗通一聲跪在地上,“主子!請允許屬下跟著,其他人留下!否則屬下今日自絕在此,因為主子唯一的使命便是保護主子。”

瑞羽向來溫順,從未說過一句反抗的話,瑞淩知他這次是心意已決,再一想帶著瑞羽能讓天葵安心一些,也便點了點頭,把懷中書信交給瑞羽,讓他等人醒了之後給他們。

一番游歷,天氣已逐漸轉涼,蒼茫夜色中,兩騎疾馳,面朝冷風,一路向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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