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夜話

關燈
他不為所動, 一步一步近前。幽深的眼神忽暗忽明, 像極雷雨之前的陰沈, 沈沈地壓在天際慢慢地壓迫過來, 很快讓人有些喘不過氣。

她心頭驚駭,死死抓著被子。

他能進到內室,說明外面的金秋短時間不會醒過來。如果真喊了,把下人們都招來, 到時候吃虧是自己。

腦子飛快地轉著, 想著最近有沒有得罪過他。似乎除了今天拒絕他的約見, 並無其它什麽會得罪他的事情發生。

難道他是來興師問罪的?不光是因為拒絕他的事, 還有她揭穿君涴涴的事。如果是這樣, 那她沒什麽好怕的。

“侯爺,您半夜造訪,是不是有什麽急事?”

他目光冰冷, 看著那擁被而坐的姑娘。烏黑如瀑的發披散著,燭光在她的眼眸中跳躍,像極她此時的忐忑模樣。

“我今日約你,你為何不見?”

果真是這事。

事關他的白月光, 怪不得他急成這樣, 連夜闖女子香閨的事情都做得出來。難道他以為自己出面, 她就願意幫君涴涴圓謊嗎?

做夢!

她就算是拼著得罪死他,也不可能改口。

“男女授受不親,侯爺有什麽話,可以讓人轉告。私下見面到底不妥, 要是被人看到,對你我的名聲都不利。”

季元欻重哼一聲,人已到了跟前。“我若是記得不錯,你此前也曾約過我。怎麽輪到我約你,你就諸般說辭。”

她一哂,上次因為爹的事情,確實是她派人去約他見面的。身高腿長的男人立在床前,眼神像鷹隼般俯視獵物,她心裏突然毛毛的。

“以前是我做得不對,正是因為犯過一次錯誤深刻反省過,才不想讓自己重蹈覆轍。侯爺您大人大量,還請不要和我一個沒什麽見識的女子計較。”

要不是知道這女子膽子大,他就被她這害怕的樣子給騙到,信了她鬼話。他一聽她差點吃虧,方寸大亂,不想這女子連他的面都不肯見。

他想過無數個可能,都猜不透她為什麽不見她。他以為之於她而言,自己是不同的,算得上是她的…依靠。

她姿態擺得越低,他心裏的火氣就越大。她竟然用自貶來平息他的怒火,可見在心裏把他當成什麽人。

“是嗎?我以為你不想見到我?”

“侯爺是我的長輩,我怎麽會避著侯爺呢。”

見鬼的長輩,他臉一黑,坐到床邊。

她大駭,這個舉動是不是越界了?他一個男子,又不是正經的長輩,哪裏能隨便坐到她的床邊上。

“謝謝你送的方子。”

呃?

哦,那些方子啊。不過是她隨手送出去的,她不過是怕不送方子,這男人還想綁她回去做飯。至於他吃不吃得好睡不睡得好,關她屁事。

“那是我應該做的。”

“嗯。”

嗯是什麽鬼,她就是客氣一下啊,他們又不是親戚,哪有什麽她一個外人該做的。跟他客氣一樣,他還蹬鼻子上臉,把自己當大爺了。

氣氛一下子尷尬起來,她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可到底哪裏不對,她又說不上來。眼下最要緊的是把這死男人打發走,否則真要被人看到,她有十張嘴也說不清。

“侯爺,關於今天的事情,我可以和你解釋的。”

“解釋什麽?”

他目光淩厲,難道她還有什麽事情瞞著他,要不然為何要用解釋二字?

她被他淩厲的目光看得一緊,心道這死男人果然是為君涴涴而來。“侯爺,事關我是師父的名聲,我不敢有分毫讓步。據我所知,我師父與我大伯娘根本不是好友,更不可能共用一個名號。侯爺若是為我大伯娘來說情的,恕我不能妥協。”

她說什麽,他來說情?他為什麽要替君涴涴說情?恍惚間,他好像明白了什麽。敢情是以前他和楚家大房的往來讓她生了誤會,她以為自己會替楚家大房說話。

一想到她對自己誤會至深,深感有些無力。

他以為自己的行為已經很明顯,難道他還不夠維護她嗎?是什麽原因讓她有這樣的錯覺,會覺得他和楚家大房的關系一如從前。

“誰說我是為她來的?”

你不為自己的心上人來,深更半夜闖進她的房間做什麽?所謂沖冠一怒為紅顏,男人失去理智行事不計後悔的原因,大多都是因為女子。

她眼裏的疑惑讓他莫名煩躁起來,這女人瞧著聰明得緊,怎麽在有些事情上如此迷糊。一個君涴涴,哪裏值得他費神。

“今日之事,你細細與我說一遍。”

燭火暈黃,他看著她迷茫的小臉,頓時身體發沈,壓根不想起身。

她迷惑著,擡頭瞧一眼黑漆漆的窗戶,覺得這死男人莫不是故意的。深更半夜的有什麽好說的,難道他沒有聽別人說過嗎?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

她敢肯定今天承恩伯府發生的一切早就傳得沸沸揚揚,以他的耳目之靈,早就應該知道完整的版本,怎麽還要讓她說一遍。

不想說,一個字都不想說。

“侯爺,我困…”

今天她確實費了不少的心神,累得很。

軟軟糯糯的聲音,帶著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出來的嬌氣,聽在季元欻的耳中,就像撒嬌一般。他忽然不自在起來,手握成拳低咳一聲。

“明姐兒,你還沒有睡嗎?”

盧氏的聲音從外面傳來,嚇得明語心一跳。

“祖母,不…不是,我就是起來喝口水。”

“金秋呢,怎麽沒人服侍你?”

盧氏說著,聽腳步聲好像是要進來。

屋內的兩人同時變臉,明語急得四下張望。衣櫃不行,衣服太多,他人高腿長鉆不進去。桌子底下也不行,桌布不能全部遮住人。

“床…床底下,你快…快進去…”

季元欻又是臉一黑,其實有這個時間,他完全可以從窗戶出去。只是見她著急驚慌失措的模樣,他又不想走了。

不過床底下不行。

他的目光看向床上繡著雀登枝的深綠錦被,隱約聞到一絲淡雅的香氣。

明語被他的目光嚇一跳,趕緊捂緊被子警惕地看著他,膽顫心驚地壓低聲音,“不行,床上不行,我祖母會看出來的。你趕緊躲到床底下去!”

他目光一收,看了她一眼,心道她之所以不讓自己躲到床上,並不是忌諱他,而是怕楚老夫人看出來。心裏泛起莫名的竊喜,快速一躍,從床頂躍到房梁之上。

明語堪堪放下心,盧氏就進來了。一摸桌子上的茶壺,臉色有些不好看。茶是涼的,明姐兒起夜金秋那丫頭居然都不醒。

“祖母,金秋她們幾個一向侍候得很好,是孫女不願叫醒她們的。”

盧氏嘆息,明姐兒的心還是太善。人太善是好事也是壞事,若遇感恩之事,則是好事。若遇別有用心之人,便是災難。

“下人們侍候不力,該敲打的時候還是得敲打,不能太過心慈手軟。”

“祖母,孫女省得。”

金秋今晚真是無妄之災,明明是季元欻弄的鬼。想到那男人還在房梁之下,堂而皇之的聽她和祖母說話,甚感不太自在。

盧氏不知道房間裏還有另一個人,愛憐地摸著孫女的頭。

“明姐兒是不是也有些睡不著?”

明語點頭,“祖母也睡不著嗎?”

“年紀大了,晚上總是會失覺。今天在承恩伯府裏,你當著那麽多人的面和那個君氏對質,可有害怕過?”

明語搖頭,她沒有害怕,也壓根沒想過害怕的事。在那樣的情況下,她若是不站出來,娘說不定會忍不住。她不想看到娘的秘密暴露給君涴涴,更不想眼睜睜看著娘和姑姑的才名被對方占為己有。

所以,那個時候,她必須要直面君涴涴。

“孫女不怕,我不能看著姑姑的東西被別人搶走。”

盧氏動容,多年來她虔心理佛,自問對世間很多事情都能泰然處之。唯有事關她的孩子,才能引起她的情緒。

那個院子她許多年沒有踏足過,要不是為了她的孩子,她至死也不願去找那個名為丈夫的人。夫妻至此,何其可笑。

大房鬧出這樣的事,那人還想維護著。若不是她決心分家不惜以和離之言威脅,只怕那人還要袒護大房。

冷氏和她的子孫後代,她一個都不想看到。依她原本的想法,分家後那幾房自是要搬出去的,然而那人堅決不同意。

最後,她只能退而求其次,將國公府一分為二。

“沒錯,不要怕。你要記住你是國公府的嫡出大姑娘,你身後有祖母和你父親,只要你占著理,就不用害怕任何人。無論什麽事,祖母和你父親都會護著你。”

明語很感動,大多世家往往把家族利益和名聲放在首位,女子一般都是聯姻和政治交易的籌碼。祖母能說出這樣的話,可見是把自己這個孫女放在第一位的。

“孫女記下了。”

盧氏目光慈愛,想到錦城公主對自家孫女的另眼相看,又是一聲嘆息。明姐兒待人至純,那錦城公主性情也不壞。

真要性情壞些的人,那萬家也不敢在外面置辦外室。便是有外室,碰到性子潑辣些的,早就鬧翻了天,哪裏能讓人欺到那個份上。

堂堂皇家公主,弄死個把人還是舉手之事。不說是公主,就算是尋常的世家夫人,背著丈夫處置外室,那也是任誰無法指責的。

要不是公主太過綿軟,外室所出的兒女都不能平安長大。這樣的女子,若說有什麽壞心,她是不信的。

“今日多虧錦城公主,否則以你一人之力,怕是要吃大虧。”

“祖母說得極是,錦城公主確實很維護孫女。要不是公主在場,孫女還真不敢頂撞華城公主,華城公主很是相信大伯娘。”

盧氏面色一冷,華城公主是冷貴女所出,自然會偏袒君毒婦。

“哼,都是一丘之貉。”

“祖母,孫女有一事要向你稟報…”

明語之前沒說認娘的事,這事瞞誰也不能瞞著祖母。她思忖再三,還是覺得應該親口告訴祖母。

盧氏看著花骨朵般的孫女兒,目光是越發的慈愛。

這份慈愛讓明語愧疚起來,她只想著撮合爹娘在一起,卻忽略祖母的心情。站在祖母的立場,自是希望他們二房後繼有人。祖母和冷姨娘鬥了一輩子,萬不會容忍爵位再落到冷姨娘的後代身上。

娘縱有千般好,不能生養卻是硬傷。

可能因為她不是真正的古人,她並不認為一對夫妻沒有孩子就不能成為一對恩愛的夫妻。更何況,他們還有她這個女兒。

“祖母,孫女和公主一見如故,公主也很喜歡孫女,她認了孫女為女兒。”

盧氏一驚,眼露驚疑。

難道此前的猜測……

“那明姐兒是怎麽想的?”

明語心道,祖母這是在探她的話。

“孫女自小沒見過娘,也很喜歡公主,覺得公主就像娘一樣…”

盧氏心一沈,聽明姐兒的意思對公主的印象極好。公主若真是對官哥有想法,想當國公府的夫人,只怕就由不她同不同意。

她倒不是不喜公主本人,只是如此一來,官哥便沒有嫡子。庶子什麽的,沒有一個女人會喜歡。如果公主願意把庶子記到名下撫養,此事也不是不可以。

“明姐兒,你是不是想讓公主當你的娘?”

明語遲疑了一下,用力點頭。

盧氏又是一聲嘆息,孫女兒這模樣,分明是認準了公主。

“你爹娶誰,那是大人們的事。祖母年紀大了,只想看到你和你爹都好好的。你爹我不擔心,他是男子,又是國公。我只擔心你,你已及笄,親事也該準備起來。”

明語楞了一下,想起房梁上的那個男人,頓時有些不好。

嫁人什麽的,她眼下還沒有考慮過。她倒不是害羞,也不忌諱和祖母談論這個話題。只是她不想有外人聽到,而且那個外人還是姓季的。

“祖母,孫女還小…”

故作害羞狀,希望祖母能結束這個話題。

盧氏向來不覺得女子應該避諱自己的親事,事關女人一輩子的榮辱與否。要是早些打算,總不至於後來匆忙托付,所托非人。

“明姐兒,女子嫁人天經地義,沒什麽好害羞的。你不小了,再過兩年就要出嫁,你的親事祖母一定好好替你相看。你告訴祖母,想找個什麽樣的郎君?”

明語還裝著害羞的樣子,心道祖母果然開明,在嫁人這樣的大事都來征求她的意見。有這樣的祖母,她至少能嫁一個相對中意的男人。

“祖母,孫女也不知道。孫女只想陪著祖母,哪裏也不去。”

“傻孩子。”

盧氏悠長嘆息一聲,“哪有女子不嫁人的,事關你後半生的幸福,你可不能因為羞怯便什麽也不說。知人知面不知心,尤其是男人。”

有些男人哪,看著威武不凡,卻是個耳朵軟的。被那嬌滴滴的妾室一吹枕頭風,連世家的體面都拋之腦後。

“你如今是國公府的嫡出大姑娘,親事上萬萬不能委屈。放眼京中世家,年紀相當的兒郎無數。可但凡是世家大戶,後宅都有一堆的糟心事。與其嫁個人丁興旺的人家,倒不如嫁個簡單些的人家。”

祖母這個觀點,明語很是讚同。世家大戶人越多規矩越多,關系也就越覆雜。反倒不如人口簡單的單薄人家,至少人際關系要清爽一些。

“祖母說得極是,孫女也不喜歡人太多。”

孫女明白自己的苦心,盧氏很欣慰。有些人看不明白,總覺得家大業大人多才是興旺之相,卻不知人越多陰私越多。家大業大的男人未必是有擔當的,也可能是個軟弱無能的。

她活了大半輩子,到現在才明白。女人的一生,活到最後什麽體面什麽男人情愛,都比不過自己過得自在。

“祖母知道你的性子,定是喜歡越清靜越好的。你以前在武安侯府小住過,必是知道那侯府內清靜得緊,季侯爺的院子裏連個通房都沒。若是這般人家,倒是使得。”

明語大驚,差點忍不住朝房梁上看去。

祖母這話是什麽意思,難道是看上姓季的?可千萬不要啊!且不說姓季的心有白月光,他還是個不能人道。

她雖不至於重欲,卻也不想當個活寡婦啊。

“祖母…季侯爺是孫女的長輩…”

盧氏看到孫女呆楞的小臉,疼惜不已,“什麽長輩?又不是正經論親的長輩,有什麽所謂?他不過年長你十歲,正值男人最好的年紀。又身份不凡,還潔身自好,這樣的男子那可是打著燈籠都難找的。再者祖母瞧著,他對你似乎極為不同。你若真嫁過去,上不用侍奉公婆,下不用管理妾室。你只消把季侯爺攏住,加上你外祖父的恩情在,他必會敬重你。”

明語有些傻眼,她的親祖母啊,那個男人是對她不同,可此不同非彼不同。而且在他的心裏,未必真念著外祖父的恩情,更別說對她敬重。

人就在房間裏,壞話她又不能說。

“祖母,孫女不想嫁給侯爺。”

那個男人時常發瘋,有些話她得說清楚。萬一他誤會她也有那個想法,她就死定了。她一向識時務,還不想得罪一個權貴,給父親添麻煩。

盧氏只當孫女兒還是孩子氣,不知道男女之事。瓔珞出了家,自是不會教明姐兒這些東西。想到這裏,又是萬般難受。

“傻孩子,季侯爺人品相貌樣樣上乘,這樣的男人求都求不來。”

“祖母,季侯爺是很好,他就像孫女的長輩…孫女在侯府時,好像聽人說他心裏有個什麽人…”

房梁上的季元欻聽到這句話,眼眸危險地瞇起來。他心裏有人?他自己怎麽不知道。這女人是聽誰說的,難道侯府裏真有人傳這樣的話?

看來,他的侯府很是該好好清理一番。

底下的盧氏已是皺起眉頭,要真心裏有人,再是條件好也不是良配。思及季元欻一直未娶妻,倒像是心裏有人的樣子。

“可有聽說過是什麽樣的女子?”

明語不敢說那女子是君涴涴,她還怕被姓季的殺人滅口。畢竟覬覦□□可不是什麽光彩的事,尤其他又不是什麽良善之輩。

“那個孫女倒沒有聽說。”

盧氏若有所思,她年長經事多,知道有些話不能當真。後宅之事真真假假假假真真,能放到臺面上講的事情都不一定是真的,何況是私下傳的閑話。

“耳聽為虛,此事也不一定是真的。好了,這事祖母記下了,會找人好好打聽的,你趕緊睡吧。”

盧氏拍拍孫女的手,親自扶她躺下去,替她掖了掖被子。看到她乖巧地閉上眼睛,這才慈祥地離開。

明語等了半刻鐘後,才慢慢睜開眼。一睜眼,便感覺什麽東西飄落下來,季元欻的身影穩穩當當的站在地上。

“侯爺,我祖母就是說說而已。您放心,我對您沒有半點想法,更不敢存著嫁給您的心思。”

他不語,緊緊盯著她的臉。

她神情無比認真,生怕他不信。

他心下一塞,“為什麽?”

這有什麽為什麽的?

他們就不是一路人,他可千萬別誤會她是瞧不上他啊。

“侯爺您年輕有為,一表人才。您將來的夫人,一定也是女中翹楚,貴女中的貴女。我一個山野裏長大的女子,萬不敢對您有什麽非分之想,這一點還請您放心。”

他眸色微黯,淡淡嗯了一聲。

明語心道,幸好自己解釋及時,他看上去已經相信她的話。要不然由著他生出誤會,對他們國公府將會是大大的不利。

“侯爺您看,夜已深,您是不是應該回去歇息了?”

他又嗯一聲,利落轉身。

空氣中傳來他的離開之言,“你祖母是長輩,她說的話還是很有道理的,你多聽聽總不會有錯。”

她趕緊應下,確認他真的離開後,往床裏面翻一個身,打著哈欠閉上眼。迷迷糊糊睡過去之時,還有琢磨他臨走時的那一句話。

要她聽祖母的話,到底是聽哪一句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