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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基督山伯爵(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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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讓司塵的眉梢輕輕跳了跳。

“目標一致?你和我?”他慢慢地重覆一遍, “盛先生……這是什麽意思?”

羅城放下水杯, 學他的動作雙手十指交叉, 擱在咖啡廳溫涼的木質桌面上。

“你想報仇, 你想毀了盛長宇……或許還有鄭美林?”他歪了歪頭,無所謂地笑笑,“你想用什麽法子來達到目的呢,讓我猜猜——接近盛可馨,讓她愛上你,進入盛家內部, 挖他們的醜聞,讓他們身敗名裂, 毀了盛世集團, 毀了他們所擁有的一切?現在是法治社會,我就姑且假設你不會用買/兇/殺/人這種不和諧手段了。”

司塵的眼神隨著他的話越來越涼。

羅城說完最後一個字, 擡了擡手, 是一個洗耳恭聽的態度。

司塵的表情冷得像冰雪,線條清晰的唇鋒微微拉平,露出一個毫無溫度的笑:“你也姓盛, 為什麽不把自己也算進去。”

“你探過我那麽多次底, 總該知道我在盛家根本是個無足輕重的隱形人,”羅城聳了聳肩,渾不在意的模樣,開始面不改色地信口開河,“別看老爺子表面上說我是盛世的繼承人, 事實上他早就養了一班經理人,將來等他死了,財產大部分也都是盛可馨的,我就是個被架空的傀儡……林哥,說到底我和你才是一邊的啊。”

司塵靜靜打量他,半晌輕聲問:“那你又想要什麽?”

媽的,可算說到點子上了。

羅城笑了,是那種不成器的富家子弟,愚蠢、頑劣又貪婪的笑。

他說:“我要盛世集團。老頭子歸你,盛世歸我,怎麽樣,哥?”

羅城坐在回程的轎車上,從口袋裏拿出小藥盒,用礦泉水遞服了下去。

王助理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也不知道這位公子哥兒剛才見什麽人去了,表情這麽凝重。

他原本還以為這位是趁午休的時間,摸魚出來見小女朋友的呢。

羅城閉眼休息了一會兒,突然說:“王助理,先不回公司,去天心福利院,天堂的天,心臟的心。”

天心福利院?

王助理沒聽說過這個地方,只得靠邊停車,在車載導航裏輸入——出來的地名,在本市下轄縣的縣城,從南山路這邊過去,得要兩個多小時。

咋,公子哥兒還要上班時間去福利院獻愛心?

他滿心疑惑地發動了車子。

天心福利院正是司塵小時候生活過的地方,盛長宇和沈秋正是在那裏長大的——當然,盛長宇早就抹掉了自己的出身。

沈秋癌癥去世後,因為沒有其他親人,司塵就被送到了這個福利院,直到被盛長宇找到接走。被盛家退養之後,他又回到這裏生活,九歲時被一對美國夫妻收養。

然而也不知道是他倒黴還是天道的惡意,領養他的那對美國夫妻並不是什麽好人。

在遭受了兩年多的家庭暴力後,司塵才被社會福利機構的工作人員解救出來,此後又換過兩個領養家庭。因為他的年齡太大了,大部分家庭都不願意領養他。

就這麽在國外顛沛流離地生活了十二年之後,他在二十一歲那年回國,進入娛樂圈發展,從睡地下室跑龍套做起,一步步走到了今天。

他以前也不叫“林予臣”,而是叫“沈宇成”。那個可憐的女人在生下孩子的時候,對盛長宇應該還是抱有希望的。

羅城也說不明白自己為什麽忽然想去那家福利院看看。

方才在咖啡館裏,他才剛說出那句話,司塵就笑了起來,笑得眼角都瞇出了笑紋,擔心被別人認出身份,還不得不用手捂著嘴笑,臉都笑紅了,緋色從新雪似的皮膚下透出來。

羅城問他:“你笑什麽?”

司塵反問:“你不覺得這個條件很蠢?”

“蠢嗎?你知道盛世集團是一架多大的機器麽?它對我國經濟的影響有多大?你知道它倒了,有多少人會失業,多少家庭會受影響,多少產業會受損失,股市會——”羅城停住了,他看著司塵的表情,既是了然又是無奈,“好吧,你不用說,我知道你的答案,你不在乎。”

司塵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

“不過我想有一件事你搞錯了。”羅城站起來,從錢包裏抽出三張毛爺爺放在桌上,不輕不重地點了點,“我是在通知你,不是在和你商量——你說‘Yes’,我們合作愉快;你說‘NO’——一個小時後你就能知道,盛世集團到底是一架多大的機器。”

說垃圾話一時爽,回到現在,羅城又隱隱有些後悔。

他還不知道司塵手裏到底握了多少證據和把柄,畢竟真要查起來,盛家光鮮的外表下可都是虱子。

他閉著眼想著想著,藥效逐漸起作用了,困意席卷,讓他很快陷入淺眠。

然後又是那個夢。

這次羅城看得更清楚了,那個由無數碎片構成的人形,他的心臟處是空的,只是被攏在光芒裏讓人看不真切。

羅城忍不住問他:“為什麽要我救你?能救你的只有你自己。”

司塵只是默默流淚。

他即使在哭泣的時候,表情也是冰冷的,好像那些淚水只是他眼中的冰融化了,淌了出來。

“你不能停手嗎,司長?”羅城害怕一碰到他,他又要消散了,只能握緊雙拳站在原地,“你想毀了過去你親手創造的一切,被永遠釘在恥辱柱上嗎?”

司塵一言不發,邊流淚,邊冷冰冰地看著他。

羅城沒有等到回答,因為夢醒了。

王助理轉身叫他:“副總,咱們到地方了。”

羅城睜開眼睛,揉了揉眉心,向外看了一眼。

這家福利院外面看著很普通,主體是一棟粉黃相間的二層小樓,看起來灰撲撲的。

他正要下車,動作突然一頓。

一個年輕姑娘從裏面走出來,身邊還圍著好幾個小孩子,雙方依依不舍地惜別許久,女孩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

那個女孩不是別人,正是盛家那個叫小薈的女傭。

羅城眼疾手快地拿出手機拍了張照片,然後給司塵發了過去。

過了三分鐘,司塵回了三個標點符號:

“。。。”

又過了五分鐘,他回覆:

“你贏了。”

羅城看著手機笑起來,笑得神清氣爽,笑得王助理莫名其妙背上發毛。

下午回市裏之後,離下班時間也沒有多久了,羅城幹脆直接放了王助理的假,打了輛車直奔影視城,在路上順便給全劇組的人都訂了附近一家五星級酒店的豪華外賣。

快到的時候,司塵的電話撥了過來,語氣有些無奈:“你又想幹什麽啊?”

天已經黑了,空中飄著小雪,車裏開著空調,暖氣伴著廣播聲讓人昏昏欲睡。

羅城瞇了瞇眼,有些困倦地說:“用老頭子的錢討好你啊。”

司塵被噎了一下,冷冷地講:“你用不著討好我。”

“那就當慶祝我們合作愉快唄,”他真的快睡著了,聲音裏困意膠著,含混地講,“哥,我快到了,你出來接我一下……”

司塵懶得糾正他的稱呼,警惕地問:“你快到哪兒了?”

羅城打起精神,揚聲問了句:“師傅,離影視城還有多久?”

司機師傅爽朗地應了聲:“您別急,五分鐘,五分鐘就到了哈。”

“聽到了?”羅城說完掛了電話,眼睛一閉又睡了過去。

等到了地方,他原本以為會是小馬來接自己的,沒想到司塵竟然裹著一身羽絨服,戴著口罩帽子,親自出來接他了。

羅城原本還有些迷糊,下車後被冷風一凍,頓時哆嗦著打了個噴嚏,瞬間清醒了。

他身上幾萬塊的大衣根本頂不住冬夜的寒風,整個人幾乎抖成了一根海帶。

司塵很嫌棄地看著他,走了幾步之後終於沒轍似地嘆了一口氣,停下腳步,伸手圍住他的肩膀往懷裏一帶。

司塵的身上很暖和,還有一股木質調的淡淡古龍水味,羅城下意識地就靠過去一點。

寒風被擋住了,也不覺得那麽冷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司塵問他:“你是怎麽長這麽大的?”

羅城吸了吸鼻子:“誰說不是呢,我也奇怪。”

司塵短促地笑了一下:“富家公子哥的日子似乎也不比我們底層人民好多少?”

羅城十分讚同:“誰說不是呢!”

他們在風雪裏走了一段,卻沒有去片場,而是走向司塵下榻的酒店。

羅城這才遲鈍地反應過來,司塵裏面沒有穿戲服。

“你今天晚上不拍戲嗎?”

司塵看他一眼,語氣古怪:“你知道今天是什麽日子麽?”

“嗯?”羅城慢半拍地應了一聲,開玩笑地反問,“總不是情人節吧?”

司塵圈著他的那只手臂稍稍用力勒了他一下:“今天是12月31日,還有幾個小時就要跨年了,盛瑢川先生。”

羅城一怔:“哦……你不參加跨年晚會?”

司塵對他莫名其妙的重點感到十分驚奇,無語了半分鐘才說:“不。”

“哦……春晚呢?”

“……去的。”

“哇哦。”羅城海豹拍手,真心實意地說,“真厲害。”

“……謝謝。”

酒店快到了,羅城問:“咱倆會被狗仔拍到嗎?我看你總是被拍,沒隱私,好可憐的。”

“你又不是女的。”司塵看他一眼,突然覺得不對勁,“你怎麽話特別多?”

還總說一些莫名其妙的東西,和白天那個氣勢驚人的家夥簡直判若兩人。

羅城迷迷糊糊地反問:“我有嗎?我沒有。”

司塵抽出放在口袋裏的手,摸了摸他的額頭,臉色一變:“你發燒了。”

“嗯?”羅城茫然地重覆一遍,眨眨眼睛,睫毛被融化的雪花浸潤得濕漉漉的,“我發燒了嗎?”

怪不得感覺頭重腳輕,飄乎乎得好像踩在雲絮裏。

他還以為是因為司塵身上太香太暖了呢。

司塵箍緊他的肩膀,腳步加快,罵了句:“你個傻子。”

酒店門口果然有蹲守的狗仔,甚至還有最後一天仍然堅守的狂熱粉絲,司塵只得帶著他轉道地下車庫,然後上到自己住的樓層。

羅城靠在他肩上,呼吸灼熱滾燙。

司塵把他放在床上,到隔壁小馬那兒拿了藥箱,回來一看,那家夥還維持著趴在床上的動作,撅著個腚一動不動。

司塵心情覆雜地替他脫掉皮鞋和被雪水浸濕的大衣,然後把人翻過來,正面朝上。

他拿出入耳式溫度計,正要量體溫,手突然被抓住了。

原本燒得迷迷糊糊的人睜開眼睛看著他,眼神清明,輕聲叫出一個名字:

“……司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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