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9章 水形物語(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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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城驚出了一背脊冷汗。

晚飯裏加了鎮靜類藥物,司塵醒得比他預料得還要快。

刀尖甚至才剛剛刺破一點油皮,司塵就徒手抓住了刀刃,幾乎完全變成亮銀色的雙眼在昏暗中仿佛要燃燒起來。

羅城試圖拔回匕首,但匕首被緊緊抓著紋絲不動。

他緊接著說的那句話讓羅城一楞。

什麽“不論過了多少年”……這是什麽意思?

難道林柘和司塵以前認識?

不能吧……

就在羅城楞神時,司塵一把掀開他,翻身跑了出去。

匕首被甩開時劃傷了手臂,羅城卻顧不得火辣辣的傷口,而是飛身撲到床邊,從床墊裏抽出對講機,擰開電源。

“他出去了,快行動。”

早在下午退燒醒來後羅城就聯系上了科考站的同事,謊稱司塵狀態不穩定,讓他們淩晨再來接應。

對講機裏傳來紛雜一片,人的吼聲、喘息聲、跑動聲,狗的叫聲,甚至還隱隱聽到了槍聲。

羅城垂著眼簾坐在床上,翻出急救包,處理好了手臂上的傷口。

他來到這個世界後又是生病又是受傷,身體就沒好全乎過,也真是夠多災多難的。

被外面的動靜吵醒的瑪莎裹著毯子跑了出來,她在窗邊看了一會兒,捂住嘴驚叫起來:“天哪!林,這是發生了什麽?”

羅城穿戴好衣物,抓起對講機,對她安撫地笑笑:“沒事,別擔心,你待在家裏別出去,我們這就要離開了。”

瑪莎楞住:“現在就走嗎?”

對講機裏終於響起貝奇氣喘籲籲的聲音:“抓住……抓住了!”

“OK.”羅城應了一聲關掉對講機,起身對瑪莎說,“別擔心,快去休息吧。”

瑪莎家的院子裏幾乎被人擠滿了,除了科考站的同事,還有十來個專業雇傭兵裝扮的人。

司塵被罩在一張電網中,蜷縮著趴在地上不停打顫。

羅城一走出門,司塵霍然擡起頭,緊咬著牙關,眼尾燙得發紅,用恨極了的眼神看著他。

那眼神鋒利似尖刀,能從人身上活活剮下一層肉。

即使是一向臉皮厚比鋼盔鐵甲的城哥,都感到了一絲不自在。

羅城心虛地幹咳一聲,走到貝奇身邊低聲問:“這些人是誰?”

“從DC來的,”貝奇看著被困在電網裏的人魚,臉上露出不忍的表情,“都是小羅格裏斯先生的人,聽站長說……”

他的聲音被一陣震耳欲聾的直升機螺旋槳聲蓋過,眾人順著聲音擡頭,就見一架龐大的白鯨直升機和兩架體型小一些的NH90直升機依次降落在赫爾辛圖村村口。

羅城用胳膊擋住狂風帶起的雪花冰粒,在滿耳朵噪音中大聲問:“什麽情況?”

“站長說——”貝奇扯嗓子喊回來,“塞壬要被直接帶回DC的實驗室了!”

飛機停穩後,一群人拿著專業儀器魚貫而出,訓練有素地圍住司塵。

即使撤去電網,司塵也沒有力氣掙紮了,他被註射了大劑量的麻醉劑後便徹底失去意識。幾名雇傭兵將他擡上直升機,整個過程無人出聲並且極其迅速,好像排演過數百數千遍一樣熟練。

勒維斯羅格裏斯從一架直升機裏跳了下來,徑直走向羅城,面色陰郁。

“愛德華,你怎麽樣?”他一眼看到了羅城領口露出的繃帶,眼神瞬間變得瘋狂而暴虐,死死抓住羅城的手臂,“——你受傷了?”

他這一抓正好抓住了剛才被匕首劃傷的位置,羅城生理反射地皺起眉,“嘶”了一聲。

勒維斯的面孔微微扭曲,嗓音裏仿佛淬了冰渣:“我要殺了它。”

聞言羅城眸色一沈,“松手。”

勒維斯稍稍松了點力氣,卻沒有依言放手,他的藍眼珠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咬牙切齒道:“你和我一起回DC。”

羅城正犯愁要怎麽找理由和他們一起回去,怎麽也沒想到打了個瞌睡就有人送上枕頭。

但表面功夫還是要做到位的,他故意不情不願地問:“為什麽?我在科考站的工作還沒有完成。”

“那都不重要,”勒維斯看上去比他還要不情願,面色極其難看,仿佛是被人逼著說出這番話的,“愛德華林博士,你已經被羅格裏斯研究所雇傭了。”

他煩躁地耙了一把精心打理的頭發,吐出一口氣:“走吧,上飛機,我們現在就出發。”

羅城按下心中舒爽,“憂心忡忡”地和科考站的同事們還有瑪莎告別,“茫然無措”地與勒維斯一同登上飛機。

一進入機艙,就看到被鎖在鐵籠子裏的司塵。

他無知無覺地昏迷著,身體蜷在籠子的角落,長發鋪了滿地,四肢和脖子上還鎖著沈重的鎖鏈。

勒維斯走過去洩憤地在鐵籠上重重踹了一腳,滿面晦氣地罵了句臟話:“狗東西。”

籠子哐地一震,司塵的身體隨之顫了顫。

羅城忍不住皺起眉。

他印象裏的司塵,永遠高高在上、目下無塵,眼神冷漠得世間蒼茫,萬事萬物與他無關,好像即使天崩了地裂了,他的眉頭也不會皺一下。

司塵是那個在烽火硝煙裏,屍山血海中對他伸出手的白衣仙人,是那個扣他工資不手軟、剝削起人不留情的缺德上司,是站在食物鏈頂端的魔鬼。

即使看不慣他的人再多,也沒人敢折辱他。

即使於公於私,羅城都想殺了他,也不想見他這樣。

無論如何,司塵不該像這樣被鎖在鐵籠裏,被像畜生一樣對待。

羅城閉了閉眼,壓下翻湧的怒意,冷冷開口:“勒維斯。”

勒維斯叉著腰正想再踹一腳,聞言停了動作,一秒變臉地堆出了滿臉溫柔笑意:“怎麽了,愛德華?”

“坐下,”他面無表情地說,“準備起飛了。”

勒維斯頓時笑成了一朵燦爛的向陽花,擠到羅城身邊的位置坐好,“愛德華,回去以後先一起吃頓飯吧?”

羅城煩得想把他踹下飛機,硬生生忍住自己的暴脾氣,閉上眼向遠離勒維斯的方向偏過頭,“我累了,先睡一覺,到了叫我。”

勒維斯的笑容一秒消失,聲音卻仍舊溫柔如水:“好的。”

他轉過頭,陰惻惻地看向鐵籠裏的人魚。

白鯨直升機在不同人的煩躁中起飛遠離,另兩架直升機和村子裏的雇傭兵卻沒有跟著離開。

一幹科考站的研究員都被晾在了一邊,幾戶人家的窗戶後頭也可見人影閃動。

貝奇搓著手上前問領隊的雇傭兵隊長:“瑞恩隊長,接下來要怎麽辦?”

瑞恩是個矮壯結實、長相平凡的中年白人男子,他對貝奇禮貌地一笑:“請等我先請示一下老板,研究員。”

他走到一邊,聽完耳機裏傳達的命令,冷靜道:“Copy that.”

面無表情地回頭看了一眼極晝下安寧平和的小村莊,他伸出戴著鹿皮手套的手指按了一下耳機,聲音冷酷沙啞:

“清場。”

十個小時後,直升機抵達正午時分的DC特區。

現在正值夏季,四周的空氣卻十分幽涼。

降落地點在藍嶺山脈深處,茂密的原始叢林中開辟出了一大片廣闊的私人停機坪,羅格裏斯實驗室在地下,地上部分只有一片風格非常後現代化的白色建築。

停機坪上已經有十幾個白大褂在嚴陣以待,直升機一降落,司塵就被他們連人帶籠子飛速扛走了。

羅城跟著勒維斯一同走進地上的白色建築,早已等候在那裏的醫生給他做了全套的身體檢查並重新包紮了傷口。檢查好身體後,勒維斯邀請他共進午餐。

為了獲得更多情報,羅城沒有拒絕。

從一開始到現在發生的每一件事,樁樁件件都透著古怪。

人魚形態的司塵對他的信任和眷戀,人類形態的司塵對他的矛盾態度,還有那句“不論過了多少年,你還是要殺我”,都說明司塵和林柘之前一定有過淵源。

但林柘的人生履歷幹幹凈凈,他的記憶裏也從沒出現斷層或異常——二十九年的人生裏,從沒和司塵有過任何交集。

勒維斯的態度也很奇怪,他明顯不希望羅城一起回DC,更確切地說,是不想他和司塵有接觸。

他是迫於誰的壓力,才不得不讓羅城加入羅格裏斯研究所?

飯桌上,勒維斯一掃之前的陰霾,眉飛色舞地絮絮著他和林柘的甜蜜往昔,時不時拋給羅城一個深情的凝視。

羅城都快吃出胃穿孔來了,等到飯局後半段就迫不及待地問:“勒維斯,為什麽研究所要雇傭我?”

勒維斯切割牛排的刀叉一頓,面色如常地牽起餐巾擦了擦嘴角,笑著說:“當然是因為你有足夠加入研究所的實力了。”

這時,門外匆匆走進一個白大褂,對勒維斯說:“少爺,它醒了,那邊的意思是讓愛德華博士過去。”

勒維斯猛地站起來,椅子在光滑的地磚上拉出刺耳的一聲響。

羅城跟著站起來,腦子裏還回想著那句話——那邊的意思?

地下研究所巨大的深水池中央,人魚正焦躁地翻騰著水花,一見羅城出現,他像利劍般沖上水面,趴在池邊單純地笑起來,漂亮的魚尾歡騰地拍打著水面。

羅城走到水池邊,慢慢蹲下。

司塵擡起頭,目光急切又愉悅,銀灰色的眸子彌漫著純粹的快樂。

羅城認真地端詳了他一會兒,問:“司塵,你是不是傻了?”

他皺了皺眉,不太高興地抿了抿嘴,“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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