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提到了關於語言問題!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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腳踢開,幾個蓋世太保魚貫而入,開始東翻翻西砸砸,藥劑瓶碎了一地。

當然,就像阿翁說的,那個被藏在床下的昏睡中的游擊隊員也被拖了出來。

“這就是你們承諾的沒有士兵?”兇悍的蓋世太保頭目說著就舉槍打中了一個護士的頭部,血濺當場。

在場的所有人失聲尖叫,阿翁突然反手掏出自己的槍對著地上的游擊隊員開了三槍,準確地打中了頭、脖子和胸。

游擊隊員隨著三聲槍響身子劇烈地彈跳了三下,然後倒下不動了,鮮血一直流到阿翁腳下。

阿翁的這把槍還是當年凡給她的那把,開槍的聲音很大,連蓋世太保都被震了一下,所有人都倒抽了一口氣看著阿翁殺掉了那個游擊隊員。

阿翁在發抖,但是一切還沒有結束,她立刻丟掉手裏的槍雙手舉過頭頂,看著蓋世太保用德語說:“沒有士兵!”

阿翁知道自己殺了人了。

她曾經以為自己絕對不會殺人。

蓋世太保看了看阿翁,似乎很滿意她的做法,轉身就要走了。正在所有人嗓子裏的那口氣就要放下時,蓋世太保突然轉回身來,端起槍口連開三槍,殺掉了這個病房裏剩下的一個護士兩個醫生,最後又把槍口移向阿翁。阿翁完全怔住了,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似乎完全看那個蓋世太保的心情。

她只能保持著雙手舉起的姿勢站在那裏。三秒後,蓋世太保收起槍,點頭道:“沒有士兵。”然後帶著自己的人離開。

阿翁腿一軟,直接癱坐下去,白大褂浸染在了鮮血裏,身上臉上也被濺得斑斑血跡。

她現在是這個房間裏唯一的活人,埃布爾穿著雪白的白衣站在病房門口目睹了這一切,他看起來有些崩潰:“我的上帝啊……”

阿翁看了他一眼:“現在倒在地上的也都是人。”

阿翁又給溫舍寫了信,否則她不知道該如何排解心中的郁結。

溫舍:

近來好嗎?

我殺了人,就在我之前去信告訴過你的那家小醫院。

他們接納了一個法國游擊隊員,後來被蓋世太保發現了。我以為殺掉那個游擊隊員就能解救所有人,但是最終蓋世太保只放過了我。

為了吸引蓋世太保的註意,也為了讓他覺得醫院不會再接納士兵,我對那個游擊隊員連開了三槍,他流了好多好多血。

我心裏很難受,雖然我並不後悔。

我想像你一樣通過殺掉一部分人來解救更多的人,終究是沒有做到。

你的 阿翁

1943年12月19日

阿翁:

收到你的來信了。

你不用自責,你做得已經很好了,我比較奇怪的是為什麽一開始要把一個士兵接進醫院,接納士兵卻不被查出的可能性太小了。

我知道你一定也已經盡力了,所以沒什麽好難過的。

正常來說,一個人如果殺了許多人,那麽人們會說他是個殺人魔,但是如果在戰爭中殺了很多人,那他就是個英雄。戰爭從來是不能依靠正常的思維去設想的。

其實我們早已明白,在戰爭中,正義與邪惡,熱心與冷血早已不再是他們表面上的樣子,很多時候都已經天翻地覆。

老實說,站在我的角度的話,我會為你做出明智的舉動而高興。神奇的笛林小姐在戰爭中學會了堅強、冷靜和果敢,我很高興以後或許再也沒有什麽可以難倒你的事情。

你永遠這麽讓我感到驕傲。

我這裏除了冷點,一切都好。之前我們的飛機還發動不起來,最近我從一個戰俘那裏學到了在冬天讓飛機起飛的方法,一切都恢覆了正常。

對了,還記得克雷爾嗎?他似乎知道我被調去了東線。不久前他給我來了封信,除了說了一些不太討人喜歡的話,他還問了你現在的住址,我也在回信裏告訴了他,我想近期他可能會給你寄信,看到了不要太驚訝。

你自己一切小心。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你。

你的溫舍

1944年1月

其實收到了溫舍的信的時候,阿翁心裏已經不那麽難受了。距離太遠,路程太險,當信寄到對方手上時,一切或許早已不再及時。溫舍的信此時早已失去了安慰的意義,它只是一個他在遠方還平安的憑證。

對於克雷爾竟索要自己的地址,阿翁覺得有些意外,同時也有些羞愧——克雷爾算是她的朋友和恩人,但是自從那次離開奧地利,她似乎便再也沒有想過給他寫信,或者設法與他聯系。

這麽想來阿翁覺得自己還真是挺沒良心的。

她等克雷爾的信等了好久,最終信到她手上時,布列塔尼亞已經綠草如茵。

那一天,黃鶯在鳴唱,萬物迎來新生,病人和醫生護士都心情舒暢,就連殺人如麻的蓋世太保頭目也不顯得那麽兇了。

那封很風騷的粉色的信從遙遠的奧地利飛來,帶著一種阿翁初見克雷爾時嗅到的古龍水的味道。

我親愛的笛林小姐:

願你安好。

我想你很難猜到我是誰。事實上我通過溫舍得到了你的地址,想給你個驚喜。

有些事我不得不找個人傾訴,然而當這些事絕對不能告訴我的妻女的時候,我想到的只有你。可憐我朋友遍布天下,這種時候能夠交談的,卻只有你。

然而即使是對你,我也不敢把事情明說,所以我直到今天才敢動筆。

好吧,或許在你眼裏我早就是無所不能、神通廣大的人物了,但是我現在要參與的事,是即使神通廣大也含有巨大風險的。

你最終一定會知道我要做什麽,我想到時你一定會驚訝,覺得這不像我的作風,但是不要懷疑,這就是我。

在世間活著,我漸漸學得圓滑油光,當生活過於無聊時,我也試著給自己尋找玩具、刺激和樂子。但是我想,我們這些天才的世界大概只有你能夠明白。在天才眼中,人有時是那麽的愚昧和無趣。

是那個人先邀請我的。他問我,如果人生這麽無趣,何不來點更瘋狂的。

阿翁,我早已把自己定位成了一個愛使壞的陰謀家,我為陰謀而生,我的樂趣就是制定周密的計劃然後去實施,看著事情在我鋪設好的軌道內發展。

於是我思考了三天,最終同意了那人的邀請。我敢肯定如果一切成功,那將是我最完美的一場傑作。

然而當我問那人他又為什麽要做這“瘋狂的事情”時,他回答我:“為了救德國。”

是的,其實許多高層軍官已經意識到了德國傷亡慘重的原因,他們也認定了拯救德國的唯一方法。

就這麽莫名其妙地加入了他們,我也不明白我究竟是不是太過沖動,但是有時覺得我做了半輩子的虧心事,偶爾做做正義的一方似乎也沒什麽不好。真的,發覺我是這種想法時我自己都覺得很不可思議,但是當春天的風吹來,我竟也覺得很舒心。

這或許是我人生中頭一次覺得我做了件有意義的事情,至少我死後應該不會下地獄了。

不過,如果一切不能隨我所願,你也不要傷心,因為我做的一切至少證明了你距離你想看到的世界已經不會太遙遠了。

還記得我們曾經幻想過的你的未來嗎?請一定堅持下去,我衷心希望能看見你在和平的時代展顏一笑的模樣。

阿翁,你真的已經很偉大,我漸漸發現或許眾人應當仰望的從來不該是統治者,而是思想家。

你的道尊克雷爾

1944年3月

看完信的時候,阿翁覺得有些恍惚。她知道克雷爾要去做一件極度危險的事情了。

一件極度危險的正義之事,而且需要制定嚴密的計劃,有多個人——甚至可能是一個組織一同參加,行動不能告知自己的妻女,即使在信裏也不敢明說,而且事情最終會世人皆知。

這究竟是件什麽樣的事情?阿翁不敢再想下去,她覺得鳥叫的聲音漸漸悲涼,草木的顏色不再鮮艷,春風吹過,她覺得有些冷。

克雷爾在信中沒有說邀請他參與這一切的“那人”究竟是誰,但是幾個月後,阿翁還是知道了那個人的名字。

克勞斯 馮施道芬貝格。

就在幾個月後,克雷爾參與的那件事情,果真世人皆知。

作者有話要說:

☆、解放

很快有消息傳來,說7月20日,元首希特勒遭到爆炸暗殺,元首本人僅受皮外傷,很快就會康覆。

阿翁立刻就明白了克雷爾做了什麽——他參與了暗殺希特勒。

此時結局已經出來了,據說柏林騷亂了一整天。一開始叛軍以為元首已死,在柏林四處抓人,解放各區,但是後來當元首活著出現後,一切都反了過來,叛軍被圍剿、捕殺和審判。之後的日子裏,暗殺行動的主謀——包括叛軍首領施道芬貝格在內——都被陸續處死。

阿翁想給克雷爾寄信,但是又怕信被半路截獲,於是遲遲不敢動筆。她還燒掉了克雷爾寄給她的信,怕被人看見。

阿翁認為克雷爾是不會輕易死去的,狡兔三窟,他那樣的人一定給自己留了不止一條的後路。阿翁是這麽相信著的,直到她在報紙上的名單中看見了“道尊克雷爾少將”這一行。

那個出現在雨夜,硬生生把她指認為“溫舍的小情人”的克雷爾先生,因參與刺殺希特勒而被槍決。

克雷爾從不是個希特勒的信徒,但他也從不像是個正義的夥伴,阿翁不知道該如何定位他,但她相信世上一定有不少人和她一樣為克雷爾難過痛哭。

夕陽西下時,阿翁在一棵大樹下插上了三根樹枝,畫了個圈,在圈內燒了些紙算作紙錢。然後她長身立在樹下,雙手合十為克雷爾送行。

火焰熊熊地燃燒著,風吹動樹梢和她的發尖,那對慈悲的眉目宛若觀音。

其實,當戰況一日不如一日時,現在德國許多的軍官們早已不再奢求勝利,他們只是想盡可能的減少犧牲。希特勒不僅是盟軍的敵人,也是他們的大敵。如果克雷爾設計的那場爆炸能成功,或許日後發生的一切又將是另一副局面呢?

八月,美國陸軍四星上將巴頓帶兵突入布列塔尼亞半島和法國中部。阿翁一直覺得“巴頓”這個名字很耳熟,後來在洗手時突然想起他好像和趕跑北非德軍的那位美軍將領是同一個人……

“是跟著我來的嗎?”阿翁兀自笑笑調侃著,拿毛巾把手擦幹。

那段時間醫院裏再次忙得焦頭爛額,埃布爾醫生也變得更加果斷,能夠不動聲色地說出“這個沒救了,擡出去”這種話。

阿翁接連聽了好幾天的槍炮聲,她能做的只是盡量催眠自己說那些聲音都不存在,只是不停地搶救病人。有時爆炸和轟炸聲傳來,整個醫院都在顫抖,似乎下一秒就會坍塌下來,墻皮也被震得落了一地的白色粉末玻璃悉數炸裂。一開始,大家會失聲尖叫,而當這樣的情形持續了幾天幾夜,他們竟也有些麻木了。不再乞求上帝,不再痛哭流涕,他們能做的只有用忙碌來填補一切結束之前的時間。

最終偏僻的醫院幸運地躲過了這一劫,當有一天醒來,世界出奇的安靜時,有人告訴阿翁,盟軍做到了,德軍正在撤退。

二十五日,德國守軍投降,巴黎解放。

那一日,法國人民紛紛打扮得漂漂亮亮,手挽著手走上街區,人人臉上帶著笑容,載歌載舞。他們在慶祝祖國終於迎來了解放。沃克也是少見的心情很好,畢竟這是盟軍的勝利。

阿翁也不得不被他們的情緒所感染,看著舞蹈著的法國人們,覺得好笑又舒心。

那個兇巴巴的蓋世太保不見了。這是當然的,要麽他逃跑了,要麽他成了戰俘,不然就是已經陣亡。

克拉拉失蹤了好幾天,從戰火隆隆的時候開始她就不知道去了哪裏,阿翁再看到他時,她被人們架著拖到了一片被炸成廢墟的街道口。

阿翁看見她穿著一身黑——那是喪服。或許她是知道那個蓋世太保的結局的。

不過阿翁不是很明白,人們為什麽要像架著犯人一樣地架著她。

這時,讓阿翁呆住的事情發生了——人們開始對她拉拉扯扯,沖她吐口水,然後有人扯住了她的頭發,開始用剪刀去剪……

阿翁怔了幾秒,突然不受控制地跑了過去試圖鉆進人群裏,口中大叫著:“你們這是在做什麽!放開她!”

但是沒有用,人們的哄鬧聲把阿翁的聲音淹沒了,聽到的人們也只是推開阿翁,不讓她擠進包圍圈。而克拉拉,一直是那副漠然的樣子任人擺弄,似乎她早已知道自己有一天可能會招來這樣的對待。

阿翁再次試著闖進去時,有人用力向後推了她一把,她一時掌握不住平衡跌坐在人群外面,疼得齜牙咧嘴。

這時埃布爾走了過來,伸手扶起她。阿翁的腦子暫時短路了,擡頭問埃布爾:“他們這是做什麽?克拉拉她……”

“她與德國軍官有染,從某種意義上來說,她是個女法奸。”埃布爾說著,扭過頭似乎不願去看克拉拉現在的樣子。

阿翁按住自己的腦袋,覺得難以置信:“那又如何?她沒有害過人!誰能確保她只是為了利益?或許她就是真的愛上了那個蓋世太保呢?這不是她的錯啊!”

埃布爾拉著她離開這裏,同時說道:“現在到街上看看的話,還有一些克拉拉這樣的女法奸正被同樣對待著。或許就像你說的,她們因為不同的原因和德軍交往,但是到了制裁的時候,沒人會管原因。”

阿翁一邊被埃布爾拉著走向醫院的方向,一邊回頭看著人群中的克拉拉。

她的一頭秀發已經被悉數剪光,人們開始動手撕扯她的衣服。

這時克拉拉終於是哭了。

災難依舊在繼續。

這一年世界非常的亂,產生了許多巨大變故,不過總的來說,盟軍的節節勝利是件好事。

快到聖誕時,阿翁又收到了溫舍的信,隨信一同寄來的還有一塊金表、一張有著約亨的親筆簽名的照片。

阿翁:

你那裏應該安全了,我很為你高興,你躲過了這一劫。

我也聽說了克雷爾的事情,沒有想到他會選擇這條路,這不像他的作風。雖然當年在奧地利他把我折騰得夠慘,但是現在我原諒他。這一切是他的選擇,他會為自己自豪的。

聽說元首更加的瘋狂了,參與刺殺行動的人、甚至是一些毫無關系卻受到懷疑的人都被槍決,一共處決了近五千人,大約一萬人因此被關進集中營。

他甚至糊塗地下令士兵如果發現自己的長官有逆反嫌疑,可以當場槍決。

聽說,有個士兵因為長官的打罵而發怒,突然拔槍大叫:“就是你要刺殺元首!”然後槍斃了長官。

這在軍隊裏也引起了恐慌。

與此同時,盟軍正在轟炸柏林,德軍幾乎沒有招架之力。媽媽來信說她幾乎每天都住在防空洞裏,不到逼不得已不敢出來。我們的家已經被夷為平地,不過媽媽說沒關系,正好我們也該有個大房子了。

我這裏一切都好,不必擔心,只是我不知道我們的國家可以撐到什麽時候。

隨信寄去的有一塊金表和一張約亨的照片,上面有他的簽名。金表是還在非洲時與萊納斯打賭贏來的,上面還刻著他的名字。

這兩件東西不論哪一個都能賣個好價錢,我知道你會利用得很好。

凡是殺不死你的,都會使你更堅強。我知道以後不管發生什麽,你都會按自己的意願活下去,我衷心為你是我的妻子而驕傲,哪怕只是曾經是。

並不是我不相信你,但是如果你等不來我,不論發生什麽我都不會怪你。如果你愛我,請盡可能幸福快樂地活下去吧。

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念你。

你根本無法知道我有多愛你。

你的溫舍

1944年10月

阿翁把信按在自己的胸口,狠狠地抽泣著。

如果不是知道形勢完全崩潰,溫舍不會寫下這樣的信。法國解放了,遠方又在發生什麽?

不知道哪裏傳出來的,醫院裏的人似乎都知道阿翁收到了一塊金表。本來人們並不是很在意她與丈夫的書信往來,此時卻有人在意了起來。他們看著阿翁消沈的樣子,開始疑惑她的丈夫究竟是哪個國家的士兵。

或許,是德國的士兵?

而阿翁在克拉拉被羞辱時的舉動讓她的嫌疑更大了。

阿翁漸漸覺得周圍人看她的眼神有些不對了,克拉拉的下場讓她一身冷汗。

沃克讓她把溫舍寫的信燒掉,那是她和德軍有染的證據,阿翁的確也打算這麽做了。

在沃克的監督下,她燒起了火堆,把壓在衣櫃裏的厚厚一沓整齊的信拿出來,準備焚燒。然而她最終卻在把信丟進火堆之前縮回手,又狠狠地把那些紙張擁入懷中。

半響,她低低地開口:“沃克,我們今夜就離開這裏吧。”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到了1945年啦~

☆、這世界

對於這個提議沃克當然是同意的,當天晚上,兩個人便整理了行李一路向北,希望能早日到達港口,去英國。他們沒有同任何人道別,只是阿翁輕輕親吻了睡夢中的艾瑪。

兩天後,阿翁在一份報紙上看到了大記者安妮克麗絲的名字,但是這次克麗絲不是出現在大標題下的記者名裏,而是在醒目的大標題裏。

大記者克麗絲因散播消極作戰言論入獄。

阿翁把報紙遞給沃克說:“看看吧。”

沃克看了報紙也是很詫異:“那個女記者?”

“說是入獄,其實活著的幾率應該不會很大了。我早勸過她,她卻還是要那樣寫新聞稿……”阿翁臉上一點表情都沒有,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現在不管發生什麽她都能接受了。

沃克卻覺得不一定:“這怎麽說,入獄不一定會死啊。”

“不然又會怎麽樣呢?難道等盟軍打垮德國之後解救囚犯嗎?德國人不會讓克麗絲這些犯人活到那個時候的。在戰敗之前他們一定會先處決犯人們。還有集中營裏的猶太人們,現在一定也在被加緊時間消滅著,更加迅速的殺人方式也會被發明出來。希特勒本身就是狂人,像他那樣野心頗大、而且又創造了不少神話的人,哪怕是到了這個時候都不見得承認自己的失敗,他永遠認為一切會有轉機,上帝會偏袒他。而到了他終於意識到自己將要失敗的時候他會更加發狂,但是那些古板的士兵依舊會服從他的任何命令,然後,什麽事都可能發生,哪怕是沒有意義的事。”

“你以此推測囚犯會在戰敗前被殺掉?”

“我就怕不止這麽簡單。”阿翁嘆了口氣,“我有很長一段時間都在聽希特勒的演講,有關的新聞報道也從來沒有落下,憑我對他的了解,我覺得希特勒永遠不會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麽,哪怕到了失敗的時候他也不會反省的,他永遠不會覺得自己令德國失望了,一旦失敗,那就是德國讓他失望了。但是事實上他對軍事的幹涉已經太多了,或許在某種意義上他是個天才,但他過分癡迷於轟炸和毀滅,整個德國都被他帶動成了一個熱衷毀滅的國度,這也是件讓人擔憂的……”

阿翁說著說著突然停住了。

沃克正聽著,見阿翁停了便擡起頭來,看見她的小臉已經變得蒼白:“怎麽了?”

“沃克,如果希特勒到了最後發現自己失敗了,憤怒之時他還能毀滅什麽?”

“還能毀滅什麽?摔了手上的瓷茶杯?”

“沒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他是個“就算我死了也不會讓監獄裏對我不忠的囚犯活下去”的這樣一個人,同樣的,哪怕他戰敗了,有些東西他絕不會留給自己的敵人,那也是他在最後唯一還能毀滅的東西了……”

“你到底在說什麽?”

“讓他失望了的德國。他最後能毀滅的只有德國,柏林非常危險,不止是交戰會帶來災難,希特勒也會下令毀滅柏林!”

“好的,所以呢?”

“還有時間,媽媽必須離開柏林。”

“溫舍的媽媽?你要給她寄信嗎?”

“她只能寄信,收不到信的,家裏已經被炸平了。”

“那你想怎麽樣?”

阿翁看著沃克說:“我可能要去一趟柏林。”

沃克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去找死嗎?何況這一切只是你的推測而已……”

“可我十四歲就推測出了水晶之夜的發生。”

“但是……”

“刻不容緩,我會在一切發生之前和媽媽一起離開柏林。”阿翁重新背起行李,“她對我像親女兒一樣,我沒法放下她不管,到了這個時候了不會再有那麽多的人抵觸猶太人,我一切都會小心。求人載我一程、扒火車或者走郵差路線,什麽都可以反正總能到那裏的。沃克,這次你不要跟來,這是我的事情,我絕對不會把你也拖進還在打仗的地方去的。”

“怎麽可能,你沒法放下她不管,難道我可以放著你不管?!”

阿翁突然撲上去擁抱了沃克,然後在沃克楞住的時候在他耳邊說道:“能動之後就去英國吧。”

沃克立刻意識到了阿翁想要做什麽,但是來不及了。阿翁在他的後脖子處的穴道上猛地一按,沃克立刻腿腳發麻癱坐在地上,睜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阿翁。

阿翁站著低頭看著他,最後說道:“我很快就去英國找你。”然後轉頭飛快地消失在了沃克的視野裏。

奧地利。

在連日的撤退後,庫特終於從瑞士邊境一直撤到了這裏。

在這裏他湊巧看到了希爾施,這倒是個不錯的事情。

“希爾施副官,最近好嗎?”

當他這麽打招呼時,希爾施險些沒有認出他來:“你是……是庫特嗎?你怎麽瘦成了這個樣子?”

“食物太少了。我想我們撐不了多久了——我是說,我們的德國。”

希爾施苦笑道:“最近我總在想,或許笛林先生比我們要幸福吧,至少他沒有看見德國現在的樣子。”

“未必,或許他早就料到這一天了呢?他們家的人都讓人覺得深不可測,笛林太太和阿翁都是那樣——對了,你知道嗎,阿翁還活著,我幾年前在瑞士邊境看到了她,至少那時她還活著,而且是自由身。”

“是嗎,那太好了。之前那個我們在上海港口見過的男人到我這裏找過她,但願他找到了吧。”

“但願吧。不過在死前還能看見老朋友,真的是不錯。”

希爾施看了看他,同意道:“是不錯。”

當日,盟軍解放奧地利。

瑞士。

禾秋站在家裏的陽臺上發著呆,媽媽過來罵她不幹活,擡手要打。禾秋慌忙躲開,跑到樓下找舅舅求救。

風波結束後,禾秋問舅舅:“話說舅舅,戰爭快要結束了對吧?”

舅舅正忙著,敷衍道:“不知道,不過應該快了。”

“那我的猶太人朋友應該就快要沒有危險了?”

“不知道,可能吧?”

“那那個猶太女孩能和一個德國軍官在一起嗎?”

“德國軍官?”舅舅皺皺眉頭,“什麽亂七八糟的?”

美國。

凡牽著佛迪麗的手送她去學校。當猶太人們被中國的戰爭波及時,他們大多乘船去了美國,凡和佛迪麗也不例外。

凡撿回了舊愛好——攝影。他的面孔已經不適合去做一些拋頭露面的工作,雖然攝影掙到的錢不多,但是總有人會買他拍下的照片,他的一些作品也刊登在了報紙或雜志上,總歸是可以生存下去的。

佛迪麗很聽話,她的成績是班上最好的。凡看著她時,有時會想這孩子以後會做什麽職業呢?會嫁給什麽樣的人呢?同時也會想起自己曾經的朋友們,例如那個給了他今天他所擁有的一切的那個女孩。

英國。

瑞因今天的飯碗裏又有一塊肉。那個負責看管他們的女看守似乎挺喜歡他,總是叫他“小娃娃”。

這種稱呼太暧昧,讓他覺得非常不好。他只是長得顯小而已,就算是戰俘,他也是個大人了,怎麽能被這樣稱呼。

他很嚴肅地咳嗽了一聲:“請您尊重一點,我是有女朋友的。”

“我的天哪,你可真可愛!”女看守捧著臉尖叫道。

瑞因很不開心,他覺得覺得自己自己失去了尊嚴,完全是被關起來當猴看了。

利比亞。

黑老太每天穿上自己最漂亮的裙子,戴著太陽帽和結婚戒指,斜著雙腿淑女地坐在樓下臺階上,等待自己的猶太人丈夫回來。

非洲的集中營已經解放,但是聽說在解放之前,猶太人們在集中營裏被瘋狂屠宰過。

人們路過時看到這個奇怪的老太婆,都會忍不住笑笑,然後有人會說,她是在等自己的猶太人老頭子回家。

有很多人說,那老頭子年紀那麽大了,在集中營待了那麽多年,而且從解放到現在一直沒有回來,一定是已經不在了。

但是倔強的老太太如若未聞,依舊每天打扮得像少女一樣坐在那裏等著,時髦的裝扮搭配上她蒼老起皺的面孔讓人覺得可怕。

她一直坐在那裏,用那種她認為最優雅的姿勢,等待一個可能不在了的人。烈日如此,雨天也是如此。

冰冷的雨水無情地打濕了她的裙子和稀疏的頭發,但她就是不願意進屋。今天的她有種特別的預感。

直到一片陰影籠罩了下來,她擡頭,眼前的人佝僂著身子為她擋住了雨水。

她笑了,笑著笑著就哭了,起身用力擁抱住自己的丈夫,親吻他的嘴唇,告訴他:“你來得不巧,昨天的我很漂亮。”

丈夫顫巍巍地遞上他在路邊采到的一束小花,一邊抹淚一邊說:“你一直很漂亮。從我遇見你那天開始,你就從來沒有變過。”

黑老太顫抖著幹枯的身子:“你也一樣。”

他們再次擁抱在雨裏,黑老太終於嚎啕大哭,不停地叫道:“我的天啊,感謝上帝!你回來了,親愛的,你回來了!”

丈夫撫摸著她的後腦,輕輕說:“是的,我回來了,我回來了,對不起,我讓你等了太久了。”

這一刻,他們是世界的主人,他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就連一個路過的穿著寶藍色裙子正當妙齡的黑美人都只能成了他們的背景。

東線。

溫舍和那個教他啟動發動機的蘇聯人並排坐在一起,無聊地看天空發呆。他們誰也聽不懂誰的語言,但是還是你一言我一語地聊著。

“十三,對於你們即將戰敗這件事,你有沒有什麽想說的?”

“不知道阿翁收到我寄去的信和東西沒有。”

“說實話,我們就要勝利回家了這是件好事,但是事實上我還挺舍不得你的,你和那些德國人不一樣,你是個好人。”

“不知道媽媽怎麽樣了。”

“總之謝謝你給我的飯裏加了點肉,一切結束之後,如果你還活著,我們或許可以做朋友。”

“我好想阿翁。”溫舍看著天空說,“好想抱抱她。”

作者有話要說: 真的是各種交代後事……

☆、喀秋莎

阿翁並不是沒有一個人趕路過,但是這一次,她有了種和時間賽跑的感覺。

她現在最後悔的是忘記了把金表和約亨的簽名照交給沃克保管,她現在不適合帶著這些貴重的東西。

有時候她會想,也許戰爭結束後自己可以做個向導,因為很多路線她是都一步一個腳印走過去了,不做向導簡直是可惜。

這一路的時間非常的長,加上繞道和不得不躲避在防空洞裏的時間,阿翁走了兩三個月還仍有段距離。而後來越接近德國,她越是感受到了德軍的變化。

阿翁看到一些士兵坐在營地附近,其中很多人都已經受傷了,沒受傷的人也都筋疲力盡。他們似乎也不再像以前一樣紀律嚴明了,阿翁戴著口罩撞著膽子路過,竟也沒有人攔她。再向前走了一段路程,又見一隊德軍俘虜在向著一個方向行進。

在距離柏林這麽近的地方也打了敗仗?或者說有的將領已經投降了?不管哪一個,得出的結論都是一樣的。

阿翁加快了步伐,看來第三帝國的滅亡甚至比她預估得還要快了。

對於阿翁來說,柏林是這一切開始的地方。

而當她再出現在柏林,卻發現現在柏林的情形,已經讓她幾乎回憶不起它以前是個怎樣的城市了。

這裏已經看不見什麽人了,走一走偶爾能看見有人在廢墟裏找著什麽。阿翁試圖去尋找自己曾經寸步不離的笛林準將府邸,竟然是沒有找到。那個她曾經很喜歡的教堂附近倒是沒有被炸毀,孤零零地立在那裏。

如果說教堂的幸免不是偶然的話,那麽用腳趾頭想也能知道難民大多集中在哪裏了。這裏距離溫舍的家並不遠,不出所料的話媽媽應該就在這裏了,除非附近還有別的防空洞。

阿翁做了次深呼吸走了進去。教堂依舊是那樣,房頂上留了一個不大的圓形漏洞,光線漏進來,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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