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7章本來與46發重了,已經修改為真的47了哦!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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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到底要帶我去哪?”溫舍的車上,尤嘉莉意識到自己正被溫舍帶往一個自己從未去過的地方。

溫舍不管她,自顧自地轉動著方向盤。尤嘉莉有些怕,她看出溫舍非常地生氣、從未有過的生氣。

天漸漸亮了,汽車駛出小鎮,駛向郊外,兩束車燈漸漸不再那麽突兀。

尤嘉莉也漸漸看到了那片的荒地上,一些深色的建築。她嗅到了奇怪的味道,雖然不知道那是什麽,但她知道很臟。

“我要回去,放我下去!”尤嘉莉說。但是這樣的抗拒沒能阻止溫舍將汽車開進了集中營。

起初,尤嘉莉只是看見一些搬著磚頭的猶太人,但是仔細看後她嚇了一跳,因為有些猶太人瘦得像是人幹,幾乎就是皮包骨頭,突兀的大眼睛讓他們顯得不太像人。

尤嘉莉發抖了:“你帶我來這裏做什麽?這是什麽地方?”

“你應該知道我在奧地利掌管一個集中營吧,”溫舍開著車子向集中營的更深處行進,“但你應該想象不到真實的集中營究竟是什麽樣子。現在看到了,這就是集中營。”

“可是在宣傳錄像上,他們……”

“會讓他們在集中營幸福地生活是嗎?還有足球賽和面包?尤嘉莉,你被你父親保護得太好了,他什麽都沒有讓你知道。”

“什麽意思?”

“猶太人在這裏吃不飽飯的,即使是冬天,他們也只有這一件衣服,他們都會餓死、凍死,即使他們頑強地活下來,到了以後估計也會被下令殺掉。各地的猶太人屠殺已經好幾次了,總有一天會輪到這些人。”

“為什麽要這麽做?”

“猶太人不該死嗎?”

“……好吧,他們的確該死,但是不應當是我們來做這個劊子手!”

“不是‘我們’,是‘我’。我就是那個劊子手。”溫舍說著停車,一邊下車一邊說,“你來得正是時候,再晚一些,疫病就完全過去了。”然後面向一個臉上有疤的看守道,“你,去清理一下生病的猶太人。”

看守答了聲“是”,很快便從營房裏拖出三個猶太人,他們只是臉色有些微的紅色,像是發燒了。

“你要幹什麽,你……”尤嘉莉坐在車裏看著溫舍,話沒說完便被溫舍抓著手腕帶下了車,向那幾個猶太人走了幾步,然後拔槍……

尤嘉莉突然就明白了那幾個猶太人腳下的那片土地為什麽是紅黑色的。

“砰!砰!砰!”隨著幹脆利落的槍聲,尤嘉莉猛地尖叫出聲,猶太人的血和一些不知道是什麽的東西飛濺到他們腳下,三個人體轟然倒下。

因為聲音過大,尤嘉莉耳鳴了一會,甚至聽不見自己的尖叫聲,她甩開溫舍的手,倉皇逃到車上去,再也不敢往剛才的方向看。

然後溫舍也回到車上來了,無聲地發動起車子,載著尤嘉莉離開集中營。

車子一路在開,直到進了小鎮,看見了稍微熟悉點的建築,尤嘉莉才終於回過神來似的摸摸自己的臉,發現眼淚流了下來,妝也花了。她擡眼去看溫舍,他依舊那麽英俊,依舊穿著筆挺的黑色西裝,但是有什麽地方已經變了。

“我本沒有必要這麽做,”溫舍只一開口便把尤嘉莉嚇了一跳,“我這雙手已經不知道殺了多少無辜的人,我也曾一度認為自己是應該去殺人的。我知道你根本接受不了這一切,但是你所說的那個日耳曼女孩她什麽都知道,她不僅知道我殺人,還真正去想過我為什麽殺人,告訴我我不該殺人。還有去戰場,我告訴你那不是我的一時沖動,而是我一直以來的願望。”

“可你……可你從來沒有告訴過我這些,這不怪我不夠了解你……”

“是的,所以我從未埋怨你不夠好,”溫舍搖搖頭,“是她太好,所以不怪你。我也從未告訴她任何事情,我不知道她是怎麽做到的。”

尤嘉莉看了看溫舍,又失神地看著窗外,她知道自己這次是要和這個她曾經深愛的男人徹底告別了。

將尤嘉莉送回她的公寓之後,溫舍覺得這個奧地利小鎮對於他來說成了一個很神奇的地方。在這裏,他失去了自己的軍籍所屬,甩開了尤嘉莉,失去了恩什,也失去了阿翁。現在他真的是一無所有了,好在他將離開這個小鎮,開始新的生活。

他回家,來到自己不常去的那個小書房,坐在阿翁曾經坐過的椅子上開始看書。他對書的內容並不是很感興趣,他只是想看看阿翁坐在這裏看書時寫下的感悟和批註,雖然這些書上還有些原主人寫下的字跡,但是他能分清哪些是阿翁寫下的。

他睡不著,就這麽看了整整一夜,早上時他接到克雷爾的電話。

克雷爾說:“我幫你準備好了一切——一封信,和偽造的一些證明,別謝我,都是舉手之勞。東西我交給女傭了,我不在家你就找女傭要吧,什麽時候來拿,什麽時候走都是你的自由。這樣我和阿翁的約定就兩清了,你也不要給我提任何別的要求。”

“嗯,”溫舍有些疲憊地應了一聲,“不過你到底把我調去了哪裏?”

“非洲。”

困意全消。溫舍覺得自己又被克雷爾整了一把。

“好啦,”克雷爾似乎又心情好了不少,“近幾天我會比較忙,我想我們是沒什麽見面的機會了,就在這祝你一路順風吧。”

“等等!”

“什麽事?”

溫舍遲疑了一下,他覺得這話說出來自己是要被嘲笑了,他覺得自己要說出什麽相當丟臉的話了:“如果……如果阿翁回到這裏,請你告訴她我去了哪裏。”

克雷爾那邊有片刻停頓,然後果不其然是一陣哈哈大笑:“溫舍先生也會有這麽自戀的時候?為什麽覺得她還會回來,難道是為了你?哈哈,難道你覺得我告訴她你去了非洲,她就回去非洲找你?”

“算我求你,只要你告訴她。”

“看我心情咯。”

“謝謝。”

克雷爾“啪”得摔上了聽筒,表情從大笑到憤怒經過了一百八十度大轉變。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生氣,為什麽總要刻意讓溫舍不痛快。或許是嫉妒吧。

而溫舍緩緩放下了聽筒,他明白的,這些話既然說出來了,他就要在非洲過上一種一直在等待的日子了。或許阿翁根本就不會回這個小鎮來找他,或許阿翁回來了但克雷爾沒有告訴阿翁他的去向,或許聽說溫舍去了非洲,阿翁便不會再前往。溫舍的頭腦很混亂,他不知道他還能不能等到那個孩子,但他知道只要他還活著,就會在遠方一直等下去。

阿翁他們在一個村落停下進行了補給,禾秋去買了些幹面包和牛奶,阿翁和凡待在車子附近,不想去村子裏惹人註意。等了一陣子,禾秋回來,三個人相視點點頭,然後又都回到車上去,開始下一段路程。

旅途漫長,他們開始講以前的事情。禾秋講到以前過年了,一家人在四合院裏放鞭炮。阿翁講到自己和沃克吵架,爺爺護著自己。禾秋讓凡也說說自己的事情,她覺得凡過於沈默了。阿翁則是問他是不是有什麽不方便說的,有就不問了。

凡想了想,問她:“我有沒有說過我有個妹妹?”

阿翁怔了一下,含糊著:“好像有說過。”

“她很漂亮,也很聰明。不過她很任性,總是把事情搞得一團糟,我從小到大都在幫她解決她制造的那些麻煩。我父母總是在忙,從小家裏就總是只有我們兩個人,我似乎也習慣了照顧她。但是她實在太調皮了,小時候最過分的一次是她玩火燒掉半個沙發,當時我也才10歲,看著火焰楞了好長時間才反應過來去處理。那時候我就知道我必須具備出現什麽情況都能冷靜的能力,才能夠應付得了我這個妹妹。我覺得我後來總被人說脾氣好就是被她磨出來的。”

阿翁笑笑:“你說過她總是做錯事,你也總是原諒她。”

“是嗎,我說過?我不太記得了。”凡聳聳肩,“後來在一次潛入猶太人區的過程中,她掉隊了,被抓住了。她對於潛入猶太人區沒有任何緊張感,她總是認為只要有我在,天大的事情都可以處理好。但是這次我真的無能為力。我以為她被關進猶太人區,但是後來,猶太人區的人告訴我她被帶去了集中營進行審訊,不管她有沒有招供估計都是難逃一死。不過我知道她不可能招供的,所以就更確定了她的死亡。”

“所以你那麽恨溫舍?”

“是的。那一帶有兩個集中營,我不知道我妹妹被帶去了哪一個。但即使不是他的集中營,如果我妹妹被送到她手上,也會是一番嚴刑拷打吧?”

阿翁本想辯解什麽,此時竟也無言以對。她並不想告訴凡她所知道的的事情——他妹妹被送到恩什手上,受盡酷刑,然後阿翁以此為契機從集中營出逃。何況對於那時候的溫舍來說,一頓拷打的確不算什麽,不過應該不會像恩什那麽狠毒,不會進行太長時間的拷打就給槍決了。

“幾天之後我在巷子那邊看見了你,看見黨衛軍在抓你。當時我真以為是我妹妹逃了出來,後來發現不是之後真的有些難過。但是漸漸地我發現我救了個和我妹妹很相似的女孩,一樣的漂亮聰明,而且喜歡亂來。”

阿翁搖搖頭:“我沒有被拷打卻不招供的信心,我想她比我偉大得多。”

“可是給我的感覺是一樣的,我覺得如果這事落到你頭上,你也會咬緊牙不說的,就像我相信我妹妹,我也相信你。你以為自己有多麽膽小,可事實上你也不確定到時候自己會怎麽做不是嗎?”

阿翁縮了縮準備睡覺,不願多想地回答:“或許吧。”

☆、過境

阿翁一直在車裏醒醒睡睡,再迷迷糊糊地有了點意識的時候,她看見了溫舍。

“你怎麽會在這裏?”阿翁大叫著醒來,發現沒有溫舍,誰也沒有,車上只有她自己一個人。

她怔了怔,這時凡回來了:“醒了?走吧,我們剛剛下去問了問路,我們已經到切費塔爾了。”

“要過境了?”

“是的。”

阿翁背上行李和凡一起下車,發現貨車停在了一家工廠附近,禾秋背著包站在不遠處等他們。

這個時候三個人又緊張起來了,雖然讓克雷爾打通了關系,但誰都明白那只是讓成功過境的概率變大了,仍然不是百分之百。克雷爾只能說讓邊境給他們放行,不會說三人中有一個半是猶太人。如果邊境的士兵要求阿翁摘下口罩或者要凡解開繃帶,那也就完蛋了。所以這還是個一半一半的賭博,賭的是那個士兵會不會要求檢查阿翁和凡的臉。

克雷爾反正是不怕的,他只要說本來是他的三個朋友要出境,不知道為什麽半路變成了猶太人,他的朋友則失蹤了。就這樣推掉大多數責任,充其量降職減薪。

和一旦東窗事發,阿翁和凡都會盡己所能保禾秋周全,就說是他們強迫禾秋帶他們過境的。路上他們也定過口供,讓禾秋咬死說阿翁和凡殺掉了她的兩個同伴,然後強迫她帶他們過境,克雷爾準將可以證明。如此應該不會被過多為難。

禾秋聽著這些話,竟有些想哭,就好像壞事情真的發生了一樣。

現在,他們是真的要放手拼一拼了。

“我們沿這條路直走,然後左拐就是邊境線。”凡告訴阿翁。

阿翁看著路盡頭幾個灰色軍裝的德國國防軍,咽了口唾沫:“有別的路嗎?”

“沒有。”

兩個人對禾秋千叮嚀萬囑咐,一定一定一定要自然,心不能虛!

但是阿翁算是明白了和兩個不會撒謊的好孩子同行有多難,凡好歹還冷靜點,但是禾秋……

阿翁看著禾秋臉上的冷汗,覺得有點想哭。

三個人走著走著,便到了那幾個聊天的國防軍身邊。三個人悄悄地左轉……左轉……左轉……

“你,站住。”其中一個人叫了一聲,阿翁認命地閉了下眼,想著蒙混過去。她低聲說:“繼續走,別管。”

但是那個國防軍三兩步追了上來,猛地抓住阿翁的胳膊:“叫你站住!”

算是完了。

阿翁驚慌地叫了一聲,卻在看見那人的瞬間驚呆了:“庫特!”

庫特變了不少。長高了,胡子也冒了出來,哪還像當初柏林那個陽光少年。

但是阿翁還是忍不住撲上去抱住他:“庫特,你嚇死我了,居然是你!”

庫特怔了怔,試探著問:“你是……阿翁?”

阿翁真想摘了口罩和他相認,但是看看後面幾個灰軍裝,還是算了。

“是我,是我,你還記得我!”

庫特有些麻木的臉上出現一個笑容:“你……我以為你……”說罷故意擡高聲音讓自己的戰友聽見:“我們多少年沒見了,你都長這麽高了!對了,你怎麽戴著口罩?”然後看了看凡:“還有拉倫,怎麽了?受傷了?”

可算出來個機靈人。阿翁應著:“別提了,你聽說了嗎?前一陣子有一幫猶太人在猶太人區鬧事。比起拉倫我還算好,只是被炸傷了臉頰,拉倫幾乎渾身燒傷……”

“這可真是……你們又怎麽到這裏來了?”

“去瑞士唄,這一路上因為我們這個德行可是沒少被懷疑,可我們總不能把傷口露在外面吧。”

“好啦,去我那裏坐坐吧。我還有點事想要你幫忙。”

“我能幫什麽忙呢?”阿翁說著,拉上凡和禾秋跟著庫特去了。

“絕處逢生感覺如何?”在庫特的帳篷裏,庫特這樣問阿翁。

“當爸爸的感覺如何?”阿翁看著正和凡在玩的可愛的小姑娘,這樣問庫特。想來這孩子應該也兩、三歲了。

庫特看著阿翁笑:“你膽子夠大的,你知道嗎?從你們往這邊走的時候我們就在嘀咕著說你們奇怪了,商量著把你們攔下,可我沒想到竟會是你——那位拉倫呢?也是猶太人嗎?”

“呵,拉倫,你是怎麽臨時編出來這麽詭異的名字的。”阿翁介紹,“這位是凡希爾,猶太人。這是Hajor Joe,中國人。凡、禾秋,她是庫特,我的朋友。”

凡、禾秋和庫特互相問好後,庫特又去看阿翁:“你染了頭發?幾年前那天你突然不見,我們都以為你已經死了。你到底去了哪裏?”

“我當時……被黨衛軍抓到了。”

“怎麽不出示去中國的簽證?”

“簽證被偷了,還沒來得及告訴你們……然後後來進了集中營,然後逃出來,然後和凡他們幾個猶太人住在一棟樓的夾層裏,然後又住在一個黨衛軍家裏……啊,你認識的,就是溫舍馬克思先生。再後來就到這了。”

“溫舍先生?早聽說他雖然身為黨衛軍但為人過於心軟,想不到還會收留猶太人。”

“過於心軟?”阿翁笑笑,“還有這樣評價他的?”

“怎麽,不是這樣嗎?”

“是的,的確有點吧——這孩子,是你和夏利的?”

“嗯,是我們的孩子。”庫特說著叫那女孩,“佛迪麗,過來,叫媽媽。”

凡和禾秋當時就震驚了:“阿翁,你的孩子?”

“不是!”阿翁連忙否認,又看向庫特,“你這是做什麽?”

“替我照顧這孩子。”

“你瘋了?”

“你不是懂中醫嗎,你看看這孩子吧。”

阿翁看看庫特,有去看那個叫佛迪麗的孩子,牽住她的小手給她把了把脈,然後擡頭:“身子很虛,營養不良,小病不斷。怎麽會這樣?”

“她在這裏住了很久了,你認為在這裏有什麽好東西能給她補充營養呢?”

“夏利呢?”

“死了。”

“怎麽會!”

“笛林準將犧牲之後她失去了工作,失去了經濟來源,懷孕期間她沒有錢住院,也沒有找正規醫生接生。在生佛迪麗的時候她就難產死了。夏利的姐姐撫養了佛迪麗大約一年的時間,直到今年上半年,他們家又生了一個兒子,沒有能力再撫養佛迪麗,於是他們托人把孩子帶給我。”

禾秋問道:“那如果你沒有遇到我們呢?你打算把這孩子怎麽辦?”

“我不知道。”庫特回答,“她經常生病發燒,在她最痛苦的時候我幾次想要了結她,但我下不去那個手。這麽一直拖著,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對她好。”

禾秋忍不住了:“可你在決定要這個孩子的時候就該考慮到自己有沒有能力撫養她。”

庫特笑笑:“如果我知道這一切,我是不會讓夏利把孩子生下來的。我知道我沒有辦法撫養她,所以我不會讓她生下來受罪,可我的女朋友根本沒有告訴我她懷孕了。她怎麽能這樣,留下個孩子給我,自己就死了?她怎麽能這樣……”

阿翁心涼了一半。她看著佛迪麗的眼睛,總覺得這孩子什麽都知道,總覺得這孩子在怪她。她明知道夏利懷孕了,明知道應該告訴庫特,但是她什麽也沒有說。

夏利說她會努力撫養這個孩子,但是事實是她剛生下這個孩子就去世了。阿翁也不知道最後的那段時間夏利是怎麽過來的,懷孕期間失去生活來源,她的丈夫甚至不在她身邊。

阿翁說:“跟著我們,佛迪麗就只能受罪。”

庫特說:“跟著我,孩子就只能死。”

在阿翁輕輕抱起佛迪麗的時候,庫特不斷地對孩子重覆:“叫媽媽,叫媽媽……”但是佛迪麗看著阿翁,始終沒有叫她。

“帶上她吧,總會有用處的。”庫特摸摸佛迪麗的頭,“不要忘了,佛迪麗可是個純正的日耳曼女孩啊。”

“有趣的種族法,”阿翁冷笑,“他們究竟把人當成什麽了。”

“我會全力保你們過境,你們到時候表現自然一點。”

“好的,如果不小心出了岔子,那就是我們抱走你的孩子,威脅你幫助我們的。”

“……好。”

過境時,庫特一直在和那個負責檢查的士兵聊天,分散他的註意力,排到阿翁她們的時候,庫特還與她們打了招呼:“阿翁,一路順風!”

阿翁點點頭。

這時安檢兵看見了禾秋,問道:“你是哪國人?”

這個不算撒謊,禾秋還算鎮靜地說:“您好,我是中國人。”

“你們認識克雷爾準將?”

“是的。”

“你們兩個是怎麽回事?”士兵看向凡和阿翁。

庫特接過話來:“前一陣子有猶太人起義,我這兩個倒黴蛋朋友被炸傷了,都是朋友就別為難了。”

那士兵沒聽見一樣對阿翁吼道:“摘下口罩!”

阿翁心裏一緊,表面上有些生氣地頂回去:“請不要這麽大聲好嗎?你會嚇到這孩子的!”

士兵看看這金發碧眼的日耳曼小女孩,又去看阿翁:“是你的孩子?”

“是的!”

“你是個日耳曼人?”

“是的!”

“那就摘下口罩!”

“可我臉上有傷!”

“這兒沒人會害怕看傷口!”士兵說著伸出手去硬是要扯下阿翁的口罩,阿翁正覺得不好了,卻見凡兩步沖上來把阿翁向後一推,自己擋在了阿翁的前面。士兵身處的手正好抓住了凡脖子上的繃帶,猛一用力,凡左半張臉的傷口大半暴露出來,血也冒了出來。他吃痛地大叫一聲卻只是掩住自己的右臉防止繃帶脫落。

士兵也沒見過這樣的傷口,頓時嚇了一跳。

阿翁也是一驚:“凡,沒事吧?還好吧?——先生,你檢查夠了吧!我們可以走了嗎!”

庫特也是“生氣”了:“哦,夥計,你這是幹什麽!都跟你說了大家都是朋友,難道會騙你不成!”

更絕的是佛迪麗突然哭了起來,摟住阿翁的脖子叫了聲:“媽媽,走……走……”

後面的隊伍排得老長,人群也有些騷動了。

士兵的腦子終於是亂了套了。

直到阿翁他們過境走出老遠了,還能聽見庫特和士兵吵架的聲音,阿翁在心裏暗嘆庫特這演技也真是逼真,身體不由得加快步伐,直到走到更遠的地方了才真正松了口氣,趕緊幫凡重新包紮。

此時的禾秋比凡和阿翁要開心的多。凡和阿翁的路還長,禾秋卻是馬上就能看見媽媽了。

這就是瑞士了。

作者有話要說:

☆、願打願挨

傍晚,他們到達了禾秋家,或者說禾秋的舅舅家。他們家有個兩層樓的小別墅,不算奢華但也不顯貧窮,門前就是小土路,屋後是草地。

禾秋的媽媽是個典型的中國婦女,阿翁他們還沒到路口就遠遠地看見一個系著圍裙的中國女人站在那裏張望,細看與禾秋有七八分的像,阿翁一看就知道這就是禾秋她老娘了。

果然,一直叫著累了累了走不動了的禾秋突然就加速了,一路狂奔著撲到女人懷裏去,阿翁和凡大老遠都能聽見禾秋激動得哇哇大叫的聲音,不由得都有些想笑,但也有些惆悵。

“真幸福,我媽現在都不知道在哪呢。”凡嘆了口氣。

阿翁搖頭:“知足吧,我自打出生見都沒見過我媽一面呢。”

凡懷裏熟睡的佛迪麗打了個呼嚕表示參與了關於媽媽的討論。

兩人說著話也就到了禾秋母女倆身邊了。禾秋這才想起他倆,介紹說:“媽,這是陪我一起回來的朋友,在奧地利也很照顧我的,這是阿翁,這是凡,凡懷裏的是佛迪麗。阿翁就是我寫信告訴你的那個從小在中國長大的姑娘,漢語說得可好啦!”

“是嗎!”姜媽媽很熱情地去拉阿翁的手,又招呼他們說,“來來來,孩子們別站著了,累壞了吧,先到屋裏來,坐下再說!”

阿翁一邊跟著往禾秋家走,一邊笑著和姜媽媽搭話。姜媽媽說:“我們家禾秋真是多謝你們照顧了!”阿翁忙說:“您千萬別這麽說,路上還是她照顧我們多點……”

凡聽不懂中文,禾秋便拉上他給他翻譯:“我媽讓你們快點進去呢!”

一行人就這麽暫時來到了一個安全的地方了。

在這裏住的是禾秋的舅舅、舅媽以及他們的兒子,還有就是禾秋的媽媽。舅舅出去工作了,表弟在上學,舅媽和姜媽媽當時一個在洗衣服,一個在做晚飯。然而母女之間似乎總是有那麽一種默契,姜媽媽一邊招呼他們一邊說:“說來也巧啊,正煮飯呢,就覺得我們禾秋該回來了,在路口沒等有一會,還真就來了!”

阿翁不知道這是巧合,還是母女間的心有靈犀,反正這種美好她這輩子是無緣感受了,佛迪麗也是。

姜媽媽廚藝很好,做出的菜阿翁幾乎都甘拜下風。因為有凡在,舅媽怕凡吃不慣中式的菜,還特意做了些西式的面和牛排,姜媽媽也給佛迪麗準備了不稀不厚的牛奶米湯。雖然菜並不多,但是考慮周全,味道也特別好。

事實證明給凡準備的菜是必要的,凡表示:“那些中式菜很香很好吃,就是太辣了……”看著禾秋和阿翁吃紅辣椒吃得不亦樂乎,也是很無奈地把佛迪麗抱到腿上,一小勺一小勺地往她嘴裏餵米湯。

禾秋正吃得熱火朝天,卻突然發現佛迪麗在阿翁懷裏的時候有些抗拒,但是到了凡懷裏就很乖很乖,一口一口乖乖地咽下去,看起來非常討人喜歡,讓人忍不住想去摸摸頭。禾秋想著剛要伸手,卻看見佛迪麗在凡臉上輕輕親了一下,非常親昵,不知道的還以為凡是小不點的親爸爸。

酒足飯飽後,姜媽媽給他們各自安排了住的地方。阿翁今天也打算拋開所有煩心事,痛快地睡一覺了,但是就在姜媽媽領著凡去他的房間的時候,禾秋突然拉了拉阿翁的袖口,把她拉到屋後草地上。

“怎麽啦?有事不能在屋裏說。”阿翁奇怪道。

“說實話,你是故意的吧。路上一直讓凡抱著小不點,剛才也故意不管她把她丟給凡餵。你在刻意讓小不點親近凡。”

阿翁看了看她,坦白道:“那又怎樣,凡也不傻,他也看出來了,但是沒有阻止我,也對佛迪麗很好,就說明他認可我已經把佛迪麗給他養了。”

“可你這樣,那個小不點的親生父親會同意嗎?”

“他既然把孩子交給我,就說明信任我無論如何會對孩子負責,同時也做好了再也見不到這孩子的準備。你也放心吧,我有分寸。”

“那你想好了凡的去處了嗎?你們只有一張去中國的簽證,凡是去不了中國的。瑞士不能容納猶太人的話,再往南就是意大利,又是德國的盟國。”

“好啦,相信我啦,我有做過什麽不靠譜的事情嗎?”

“何止有,簡直是多了去了。”禾秋有些憋悶,“那你到底為什麽非要把小不點甩給凡,他要養活這孩子比你來養更不容易。凡的左手殘廢了,左眼也保不住了,半個身子都是燒傷,正常人會把小不點交給他嗎?”

“為了凡吧。我和你都不可能一直陪他,離開之後又會只剩他一個人。”

“有小不點陪他是很好,但是凡自己活著就很吃力了,再帶上一個孩子……”

“沒關系的,讓他照顧一個人比起讓他被照顧會讓他好受得多,有了佛迪麗他才能活下去,自己活著太沒意思了。”

“那小不點呢?她也許可以有比這更好的生活,我們可以把她托付給更好的人的。”

“這誰能說得準呢……”

這時,一個男人從土路上走回來了,遠遠地就叫了聲:“是禾秋嗎?”

禾秋暫時從沈悶的談話裏出來,回應:“舅舅!”

男人到了禾秋和阿翁身邊後,禾秋給他介紹:“舅舅,這是陪我一起來的朋友阿翁,她懂中文的。阿翁,這是我舅舅。”

阿翁也忙叫到:“叔叔好。”在吃飯時阿翁就摘下了口罩,這時也沒有帶著,她敏感地感覺到禾秋舅舅的表情一僵,但舅舅很快得體的笑著打招呼:“你好,一路過來累了吧,不早點回去休息?”

“嗯,我們聊聊天,馬上進去。”禾秋乖巧地回答。

凡和佛迪麗被安置在禾秋的表弟的房間,表弟和幾個朋友去玩,今晚不會回來。凡把佛迪麗抱到床上,給她蓋好被子:“晚安,寶貝。”

佛迪麗一雙藍眼睛專心地看著凡:“爸爸……”

“你要找爸爸?他現在不在這裏。”凡耐心地告訴她。

“爸爸……”

佛迪麗嘀咕了好幾次,凡才聽出來佛迪麗在叫自己。

他覺得自己好像已經離不開這孩子了。

從一開始,阿翁自作主張地救了他的命,又各種花言巧語不許他死之後,他就有些聽天由命了。他自認為是個很理智的人,做事之前會先想好對錯,什麽事該做,什麽事不該做,但是自從這一次死而覆生,他便成了這樣。就好像完成了一次從老古板到性情中人的蛻變。他不知道自己以後要怎麽討生活,也不想知道;他不知道為什麽阿翁要硬把佛迪麗塞給他,也不想知道;他不知道阿翁究竟要帶他去哪,也不想知道。

這麽一來整個人就輕松了不少,他漸漸覺得自己或許沒有必要活得那麽清楚明白。有些時候他覺得自己甚至是有些無賴了,什麽事都懶得去想了。阿翁非要救他,阿翁不許他死,那麽就由阿翁來解決他怎樣活的問題吧,那孩子願意管閑事,就讓她管到底唄。自己獨活,不該;心裏沒底就養了這麽一個孩子,不該;不知所去、身負重傷就跟著阿翁給她們添麻煩,不該。但是不管他做了多不該的事,都沒有人來責怪他。阿翁願意做這個老好人,他就心安理得地做了無賴,一個願打一個願挨。

阿翁自己願意把自己的事情搞得一團糟,他又何必去為她著想。他覺得自己一開始就想錯了,阿翁和他的妹妹一點都不像,阿翁比妹妹強大得多,在別人看來帶上他這麽個拖油瓶足夠把行程搞得一團糟,但是阿翁卻顯得有能力處理好這一切,絲毫沒有覺得麻煩的樣子。她這麽游刃有餘,別人的擔心便都顯得多餘。

凡輕輕拍著佛迪麗,很快小家夥便睡著了。

凡把她向床裏側輕輕挪了挪,自己剛要躺下,便聽見外面有個男人壓低聲音說:“怎麽回事,和禾秋一起回來的那女孩好像是猶太人啊。”

然後是姜媽媽的聲音:“啊?可她長著藍眼睛啊。”

“我也不清楚,可能是混血,但是那鼻子、樣貌絕對是猶太人,我在這邊時間長,不會看錯的。禾秋這一路上和她一起,能安全回來真是萬幸了。”

“啊……可什麽猶太人不猶太人,還不都是人嗎,我也沒看出有啥區別呀,怎麽就犯法了呢……”

“這也沒辦法,世上沒法解釋的事多著那,也算他們運氣不好,攤上這事了。我知道這對不住了,不過也沒辦法,讓她繼續住在這被查出來的話咱家就完了,得盡快讓走了。”

“這……這讓我們怎說,人家也是一身的傷長途跋涉過來的,難道不讓歇一天就讓走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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