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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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再說一遍。”

男人低頭看著她的臉說:“斯巴西巴。”

是的,那分明是一個男人的聲音。

這個人的發音很怪,說的絕對不是阿翁不知道的德語詞匯。

她用德語說:“你不會德語嗎?”

男人回應了一句,可惜她聽不懂。

阿翁換用英語——雖然她並不拿手也並不保證發音準確,但是好歹從沃克那學到一點:“現在呢,聽得懂嗎?”

男人說的依舊是她不懂的語言。

阿翁最後試了可能性最小的一種:“中文你聽得懂嗎?”

男人一怔,回答:“我、是、蘇聯人。”

這是有多久沒聽見別人說中文了?雖然荒腔走調,但是想一想就能懂。阿翁猛的想坐起來,一不小心扯痛了後背的傷,吃痛地悶哼了一聲。

男人扶了她一下:“有傷?”

阿翁放慢語速說:“沒有你的嚴重。你為什麽會在女子營房?”

男人又不出聲了。

“你為什麽會被打成這樣?”

還是沒有回答。

外面一道手電筒白光掃過男人的側臉,阿翁發現了更奇怪的事:“你是藍黑色眼睛,你不是猶太人。你也不是吉普賽人吧,我分不清人種,但是吉普賽人沒有白人這我倒是知道的。啊,難道你也是德猶混血兒?”

男人又低頭看了她一眼:“原來如此,你是混血兒,我還在奇怪你為什麽會是藍眼睛。”

“這麽說你不是?那你為什麽被抓進來?”

“請不要再問了。”

“好吧,那你能不能告訴我你怎麽會說中文?”

“我以前住在中蘇邊境附近的一個小鎮上,有時和北方中國人有交流,所以會一些。你是在哪裏學的?”

“中文是我的母語,德語才是後來學的,”阿翁的聲音聽起來竟有些自豪,“我在中國長大。”

“那你夠倒黴的,現在猶太人都在往中國跑。”

“是的,我也這麽覺得,”阿翁語氣突然落寞了些,“但是在集中營裏的這些天,我在想,我總說自己是中國人,居然因為中日開戰就躲到德國來。”她停了一下,覺得鼻頭毫無預兆地一酸:“我背叛了祖國。受到這樣的懲罰,某種程度上說,也是我活該。”

眼淚無聲地順著太陽穴流到了冰冷的地面上,阿翁的肩膀控制不住地顫抖著。一年不出方丈之地,她沒哭;聽了大量希特勒的恐嚇,她沒哭;目睹水晶之夜,她沒哭;被抓進集中營;她也沒哭。

但是在聽到中文的這個夜晚,她哭了,對那個村落強烈的思念讓她忍受不了了。

她現在就想回去,回到那個村子,回到那奇異的光與彩的黃昏顏色裏去,回到和繡繡一起研究生理衛生的那一天,回到那些為沃克的悲傷而悲傷的日子,回到爺爺充滿中藥味的溫暖懷抱裏去。

但是她已隱約明白,就算她回到了那個經緯度,回到了那個精確的坐標,一切也已不覆當年模樣了。她只是還不知道那裏已經被毀滅成了什麽模樣罷了。

世界就這麽寂靜了片刻,男人已經不知道除了自己的悲慘,還有什麽能安慰這個哭泣的孩子了:“你有沒有聽說過同性戀?”

阿翁擦了把眼淚,盡量穩住氣息說:“書上看過。”

他就是有這麽一種信任,覺得這個孩子很懂道理,不會做沒有原因的事,想必也不會沒來由的討厭什麽人吧。但是他還是有些發抖,有些膽怯:“我叫亞斯,是個同性戀者。”

他屏住呼吸,想知道這個孩子會是什麽反應,他覺得這等待有一個世紀那麽長,足以消耗盡他對這孩子的一切信任。

然而阿翁的回應是:“你好,我叫阿翁。”

她連震驚的感覺都沒有,她之所以會半天沒有回答,只不過是想先把眼淚擦幹。

作者有話要說: 喜歡請收藏,方便再看哦~您的評論是我最大的動力~

☆、喜怒無常

“這麽說,他們不止抓猶太人和吉普賽人,也抓同性戀者?”好嗎,又多了一個奇異的種族。

亞斯點點頭。

“為什麽?”

亞斯一時語塞,半響憋出來一句:“你能合理地說出他們為什麽抓猶太人嗎?”

“不合理的事當然沒有合理的理由,但是他們要抓人總得給出點說法吧。”

“不知道,可能覺得惡心吧。”亞斯又看向她,“兩個男人相愛了。”

“我認為這是很稀奇的事,但談不上惡心,”阿翁誠實地說,“我在書上看到過,同性戀是基因和心理共同決定的,但是不管是天生還是心理問題,都不是同性戀的錯,由於社會的普遍反感,同性戀往往承受著巨大的痛苦,沒有誰是自願成了這種人的。其實如果外界不這麽壓制他們這種的心理,而是給他們一些理解的話,他們早就正常了也說不定。”

這孩子的語氣談不上多誠懇,也沒有看著他說話,就是背書的語氣,誠實的論調。亞斯反而覺得這樣很舒服,他要的不是安慰,而是發自內心的認同,阿翁給了他。

“所以他們打你,把你關進女子營房,都是侮辱你嗎?”

“打我是為了讓我供出更多的同性戀者的名字,但是我沒有說,反正我也聽不懂德語,就一直說蘇聯語和他們裝糊塗。”

“那確實是拿你沒辦法,”阿翁笑了一下,“你連德語都不會,為什麽要來奧地利?”

“為了見我的男友,”亞斯故意說得很明確,特地看了一下阿翁的表情。結果這孩子果真沒讓他失望。

“你才多大啊就……”

是嗎,主要問題是這個嗎?亞斯已經覺得自己沒有什麽是不能告訴她的了:“23歲,很正常的戀愛年紀。我來的途中聽說了奧地利也在抓同性戀者,但是我以為他們不會知道我也是其中之一,至少同性戀不像猶太人那樣有明顯的外貌特征,直到我被他們抓到。那些蓋世太保和秘密警察真的就像情報機器。”

蓋世太保和秘密警察,阿翁聽庫特講過一點,也是幹一些非人道主義勾當的家夥:“你和男友見到面了嗎?”

“沒有,我們約好12月1日晚上九點在鎮上阿爾菲爾大街的拐角處見,沒想到會成了這樣。鎮子鄰邊的郊外就有集中營,倒是省了黨衛軍的事,直接就被貨車帶過來了。”

“是嗎,這麽說這裏是郊外,附近有一個鎮子……”她又開始琢磨逃跑的問題了,但是即使聰明如阿翁,也想不出一個有絲毫可能性的方案來。

不管怎麽說,算是又多了個熟人,阿翁很欣賞他被打成這樣還沒把男友供出來的忠誠。亞斯本身長得很漂亮,分明是男人的聲音卻比女人還溫柔,大家又都是沒有頭發的,所以他其實並沒有給阿翁多少異性感。不過如果阿翁告訴他他給她的感覺就像姐姐,他想必也會為自己男人味的缺乏而感到失落。

由於不會說德語和被大眾嫌棄的特殊身份,阿翁成了亞斯唯一能交流的人。阿翁甚至沒有把亞斯的秘密告訴尼塞,她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麽。尼塞是個好女孩,但是在這個環境下成長得過分活潑還是讓阿翁覺得不太舒服。雖然多虧了她阿翁在集中營最初的日子才不那麽難熬。

但是尼塞聽見了亞斯和阿翁講話時的聲音,很快覺得不大對勁。在尼塞的追問下阿翁說了實話,她不想對尼塞說謊。但是事實證明,有時撒謊是必要的。

尼塞聽說亞斯是同性戀後的那一瞬間,表情既驚訝,又厭惡。阿翁頓時就後悔告訴她了。尼塞是那種剛認識某人就能聊上一陣子的人,所以雖然她對阿翁來說很特殊,但是阿翁對她來說並不是唯一的朋友,這阿翁是明明白白的。她只要隨便把這件事告訴某人,這個消息就能在集中營內傳開。

很快,大家都知到了。看來同性戀真的是比什麽人種都低等了。

其實男子營房那邊也有一些同性戀者,亞斯純粹是因為什麽也沒招供把看守惹毛了才落得進了女子營房的下場。

不管怎麽說,這個女子營房最大的異類受到了極大的排擠,每個房間都不歡迎他進入,每塊床板都不是他的位置,每次都要別人領過了飯他才能過去。

阿翁對亞斯有極大的歉疚,她道過歉,而亞斯只是說:“沒有關系,早就習慣了。”但是很明顯,亞斯並不像普通男人那樣堅強。阿翁沒有什麽能彌補他的,除了繼續做他唯一的朋友。

尼塞依舊經常和阿翁在一起,但是只要亞斯接近過來,尼塞就馬上躲開。她也希望阿翁撇開亞斯到她身邊來,但是阿翁永遠都是以那個同性戀的感受為重。一開始她的確是因為覺得同性戀惡心才會把亞斯的事告訴別人,但是後來“朋友被搶了”卻成了她討厭亞斯的主要因素。

是的,以前她也覺得阿翁不過是她的朋友之一而已,阿翁沒有別的朋友,所以阿翁完完全全屬於她,她忍受不了阿翁除了自己以外還擁有別的朋友。一切不過是因為她強烈的獨占欲和阿翁由內而外的獨特魅力。

尼塞實在是太孩子氣了,喜怒完全表現在行動上。但是這樣的人往往氣來得快退得也快,即使沒有任何和好的契機,只要兩人再說起話來,那就還是朋友。

天氣完全冷下來了,呼出一口氣可以看見白霧。亞斯繼續睡在地上是絕對受不了的,阿翁冒著與大眾對立的危險把亞斯拽上了最低一層的床板,自己也搬到了最底層去睡,由於床板是由上到下越來越臟的,所以最底下的人倒樂得搬到了阿翁常占的位置。

夜裏亞斯說:“你這猶太人可不太會做生意。”

阿翁微微發著抖自嘲:“也許是因為摻雜了雅利安人的血,變笨了。”

亞斯看她被凍成這個樣子,抽出一條手臂輕輕攬住她。

阿翁無論如何也拒絕不了,這樣比剛才暖和多了,但她還是人道地問了一聲:“你胳膊不冷嗎?”

亞斯搖搖頭:“我身體很好。”

好吧,看起來也是這樣。阿翁縮了縮身子,閉上眼睡了。後來想想,如果沒有亞斯,她可能就已經凍死在那個冬天了。

到冬天最冷的時候,所有人都是和別人抱在一起睡的,有時到了早上就會發現自己懷裏的人已經凍死了。尼塞也和她的朋友們睡在一起,而阿翁和亞斯,也是個不變的組合。

阿翁發現每天早上都有沒凍死但是已經不能動的人,這個時候就要被殺掉,然後拖到集中營一角去燒成灰。奇怪的是這個時候開槍殺人的從來都是平時不怎麽出現在小樓外的看守長先生。難道真的是以殺人為樂?真的不想把殺人的機會讓給別人?

有一天幹活時,阿翁突然想到這個問題。太矛盾了,如果是以殺人為樂,那殺過人以後應該是痛快的表情,但是他永遠都是一副陰郁的樣子。真的以殺人為樂,又為什麽給自己定死那些規矩,想殺就殺豈不更好?作為一個殺人魔,這位看守長的行為太隱忍了。

正想著,一個看守突然沖著阿翁的胳膊從側邊來了一鞭子,然而她確定自己沒有做錯什麽,沒有放慢速度。糟糕的是阿翁腳下一蹌,摔倒了。接著鞭子以極快的頻率落下來。

鞭子是一分細一分疼的東西,阿翁寧願這個看守拿的是麻繩粗的大鞭。她看不清這個鞭子有多細,反正打在身上就像刀割一樣——這已經不是一個誇張的比喻,而是真的一鞭子下去會帶著血珠揚起來。阿翁疼得一邊慘叫一邊在地上翻滾,剛護住自己剛被打的地方,鞭子又會落在一個新的地方,根本不給她任何站起來的機會。慌亂中阿翁隱約看見那看守在笑,好像看小醜表演一樣,自己的慘叫讓這個看守無比興奮。於是她死死地把叫聲壓在喉嚨裏,盼著能快點停下來。

亞斯的工作也停了下來,他擔心地扭頭看向阿翁這邊,卻見另一個看守向他走了過來;他正想咬咬牙繼續工作,卻見集中營大門口,似乎正要出去的溫舍看守長已經拿槍指著阿翁了。沒有錯,槍口明確地指向地上的阿翁。為什麽?這和看守長平時的作風不一樣,這沒有道理!

他放下自己的磚,跑到阿翁身邊飛快地把她的磚重新碼好,又一個用力把阿翁半拖半拽地拉起來不停地說:“把磚搬起來,快搬起來!”

阿翁咬咬牙忍痛把磚塊抱起來想繼續走,看守卻拉住她的胳膊把她拽了回去,磚塊又掉了一地。

另一個看守踢了亞斯一腳,咒罵著讓他跟上速度。亞斯最後看了阿翁一眼——她被那個看守拉住了,縮著肩膀驚慌的樣子看起來那麽可憐,衣服上一點一點的都是血斑。他也沒有任何辦法能救她了。亞斯回去搬起了自己那部分磚,神情恍惚地前進。

亞斯隱約想到這個看守想幹什麽了。其實一直也有看守會從營房帶一些還沒有瘦成人幹的有臉蛋有身材的女人去審訊室,然後又給扔回來。很顯然她們並不是去接受審訊,用腳趾頭想也知道審訊室裏發生了什麽。不管阿翁是遇到這種情況還是即將被打得半死不活,亞斯都權衡不出那個會好一點。

集中營是個不合常理的地方,但是這個不合常理的地方在阿翁他們日覆一日的摸索下也有了一定的準則。然而從這一刻開始,她發現那些她心甘情願去相信的準則沒有任何保證,看守們只要想打破,隨時都可以打破,完全心血來潮。哪怕她沒做錯什麽,看守依舊可以毒打她;哪怕她還能幹活,看守長依舊可以槍殺她。她沒有任何地方喊冤或者大叫不公平。

“該死的德猶混血兒,你也配長這樣的眼睛?”看來亞斯兩個都猜錯了。

看守放開了阿翁,阿翁垂著雙手和腦袋,發著抖站在他眼前。

那只手托著阿翁的下巴強迫她把頭揚起,阿翁不敢對上看守的眼睛,只能垂著眼。

“你一定以為我會把你的眼睛挖出來對嗎?”看守冷笑著,“很可惜,我不會那麽做。”

他的掌心捧住女孩的側臉,把拇指輕輕摁在了阿翁的左眼上。阿翁被迫閉上左眼,與之相對的,右眼睜得出奇的大——這個人想把她的眼睛摁下去!

她的嘴唇發著抖,額頭上飛快地滲出汗水:“別……”

但是男人的拇指猛地開始發力了!

“停下,費爾次。”

就在聽到這聲音的一瞬間,看守松開了阿翁立正站好,阿翁立刻癱軟到地上,怔怔地捂著自己完好的左眼。

“我說過現在每一個勞動力都很重要。”溫舍突然把槍頂在看守的太陽穴上,他比這個看守要高大,使得這個場景看起來那麽自然,“我還說過什麽?”

看守看起來很緊張,顯然他認為自己的長官是下得了這個手的:“不得讓健康的猶太人失去勞動能力。”

“我還沒有離開呢,你就開始違抗命令了。”他說著拉開了槍的保險。

看守嚇得腿抖了一下:“看守長……”

但是溫舍把槍拿了下來:“記住,這個集中營裏,我是唯一具有殺人權利的人,希望晚上我回來之後,不要有任何一具會引起我懷疑的屍體。”

“是,看守長!”

接著,他又把槍口移向阿翁:“你還具備勞動能力嗎?”

阿翁吃力地爬起來,汗水腌著傷口,真算是傷口上撒鹽了。她以自己現在所能做到的最快的速度碼好磚塊向前走去,邊走便覺得背後一直被槍指著,但當她在那一頭放下磚再次回過頭來時,溫舍已經從集中營的大門出去了。

作者有話要說:

☆、看守長的玩笑

後來,亞斯說:“我很抱歉,我丟下你走了。”

“我已經很感激了,如果是我的話,可不會在你挨打的時候折回去拉你起來。”沒有辦法,那些看守打人實在太狠,阿翁搖搖頭說,“以後不要這樣,在集中營裏還想著互相幫助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你人也太好了點。”亞斯笑笑,“和我‘互相幫助’,吃虧的總不會是你。”

“這可說不準,同性戀和德猶混血是同等的麻煩。”

“哈,小孩你不用有負擔。我做什麽是我的自由,我遇到什麽事時你也大可以當沒看見,那是你的自由,我不會怪你。”亞斯說著忍不住摸了摸阿翁的腦袋。雖然幾乎沒有頭發,但她漂亮如同服飾店櫥窗裏光頭的塑料模特,美得那麽精致。亞斯想,她之所以沒有被那些混蛋看守盯上,只可能是因為身材不夠好吧——特指某一部分不好,太平坦。

阿翁很不喜歡被摸頭的感覺,飛快地避開來:“別叫我小孩。”

“你多大?”

“已經15歲了。”

“那不就是小孩嗎?”

聖誕節到了。這一天早晨,在看守長溫舍對一個臉上有刀疤的看守說:“上午所有人休息,下午工作正常。”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還有下午找個身上味道輕一點幹凈一點的猶太人來給我打掃辦公室。”

雖說是聖誕節,但是早上對發燒病人的槍殺沒有停止。

因為上午“放假”,所以阿翁沒有出去,裹著破破爛爛的毛毯趴在鐵欄窗口看著這場槍殺。為了身上不濺到血,溫舍離猶太人們稍遠一些,但是總能一槍正中眉心。真正的殺人不眨眼。

正看著,溫舍像察覺了什麽一樣突然看過來,阿翁也在那一瞬間蹲下去。於是又嚇得一頭汗。

“我到底是幹了什麽要受這種罪呢……”確定了看守長沒有過來的意思,阿翁才一點點挪回床板上盤腿坐好。

亞斯還沒有睡醒,似乎也沒有聽見她說話。

阿翁說話便像是自言自語:“你說他為什麽對在這個時間殺人這麽樂此不疲呢?”

亞斯閉著眼應聲:“不要去揣測他們的想法。”

“但他的確是很有原則的人,我聽見他說不得讓健康的猶太人失去勞動能力,也就是說只要保持健康,他反倒是會從其他看守手下保護我們的人。”

“你想多了孩子,不要因為那一次就對他印象改觀,”亞斯迷迷糊糊地坐起來,“事實上你在挨鞭打的時候,他也曾拿槍指向你。”

阿翁一怔:“為什麽?”

“不知道,所以不要去揣測那種人的想法,或許是心裏歧視猶太人表面上卻還想讓任何人都認為他是個翩翩紳士呢。歸根究底他不會是什麽好東西,雖然我也承認他的英俊,那又如何?披著天使皮囊的惡魔更加可怕。”

阿翁立刻沈浸到了自己的大腦裏。她覺得溫舍和自己有些相似——專指有原則這一方面。不管是每天早上的“處理”還是他定下的不容違反的規矩,都證明了這一點,雖然這兩個原則都算不上人道。即便是對健康猶太人的保護,也是出於把猶太人完全當成了工作機器。而反常的則是曾經槍殺有勞動能力的稍微生病的猶太人,和那一天先是想殺她後來又救了她。救她不是關鍵,尼塞說過這位看守長有時會阻止手下的看守殺人,關鍵是他之前為什麽想要殺她。

亞斯很喜歡阿翁此刻的表情,沒有絲毫做作,完全是思想家思考的表情,配上略顯稚氣的臉讓人感到莫名的舒服。

“別想了,或許只是心血來潮……”亞斯說著突然停了下來——阿翁挨打時那個人在集中營的大門口拿槍指著她,在阿翁的眼睛快要保不住時他卻來得及阻止了。這麽短的時間,從門口到阿翁那兒的路程,平時的走路速度是不行的,至少要大步快走甚至小跑才行,真正心血來潮的話會在臨出門時小跑著趕過來心血來潮嗎?

然而這位看守長先生很快又同時打破了亞斯和阿翁對他“可能存在”的印象。

下午,營房門還沒開,兩個看守在走廊裏講話的聲音誰都聽得見,其中一個就是臉上有刀疤的看守。

“看守長居然讓我找個身上臭味輕一點幹凈一點的猶太人給他,你覺得我能找到這樣的人嗎?”

“哈哈,那不是他們天生的體味嗎!”

他們一間一間地打開營房的門,進去走一圈,邊吐著唾沫邊罵罵咧咧地出去。

其實沒有什麽巧合,他們只能選上阿翁。雖然她也算不上幹凈,但是從小到大在藥房長大的身子從腳尖到發尖都是幹凈的中藥香,而且她還帶著爺爺給的中藥香囊。就算是剛進來的人,在這臭氣熏天的環境下也不能讓人覺得身上“臭味輕一點”,但是阿翁可以,雖然她自己並不這麽希望。

於是阿翁在眾目睽睽之下被帶了出去,一如被帶去審訊室被侮辱的漂亮女人們那般。

阿翁拎著水桶和抹布進了那個三樓的辦公室時,溫舍正坐在辦公桌後看著一份文件,類似的東西在辦公桌上擺了高高的幾摞。

聽見了聲音,溫舍頭也沒擡地說:“桌子不要動,把櫃子、前窗和我背後這扇窗戶擦幹凈,櫃子裏有雞毛撣子,把天花板的蜘蛛網也撣掉。”

阿翁輕聲說:“是。”然後沾濕了抹布熟練而小心地開始擦窗戶,這時才突然覺得不管怎麽說看守長辦公室也太簡陋了,灰塵積了厚厚一層,天花板上沒有電扇和日光燈,只有桌面上一盞臺燈。這大冬天的,居然也沒有壁爐。

過了許久,在阿翁已經換過了兩遍水,擦完了櫃子和前後窗,開始拿雞毛撣子的時候,敲門聲突然響起來。溫舍應了一聲:“進來。”

看守打開門,拖進來一個渾身是血的女人。阿翁看了一眼便猛地移開視線,習慣性地把尖叫聲壓制在嗓子裏。

看守站直了說:“抱歉,長官,可她什麽也不肯說。現在已經連叫也叫不出聲音了。”

“所以你就把她拖到我面前?”溫舍食指敲著桌面,眼神帶點威脅性地看向看守。

那看守似乎有些不服氣:“否則您只會說我沒用。”

“你以為讓我看見這個場景我就不會說你沒用了嗎?”

阿翁加快速度清理蜘蛛網,只想快點離開,眼睛的餘光認出這個看守正是之前想把她的眼睛摁下去的那位,看來看守長這陣子沒少找他的麻煩。當然,不是因為阿翁,而是因為看守居然想違反看守長定下的規矩。

溫舍離開辦公桌,俯身看了看女人手腕上的繩痕:“你把她吊起來打的?”

看守回答:“是的,長官。”

溫舍靜了一下。阿翁隱約覺得他的語氣突然不像之前一樣波瀾不驚宛若尋常談話了,她背對著溫舍擦著玻璃,恍惚間竟覺得背後說話的人是沃克。很疲憊,很煩躁,有些讓人難過。但是沃克不會說出這麽殘忍的話:“現在倒過來吊,就在這兒。”

女人被看守倒吊起來時一聲不吭,死死地閉著眼睛,幹裂的嘴唇不斷微微開閉,不知道是在祈禱還是在默念親人的名字。

她似乎剛被抓進來就被帶進審訊室拷打了,身上穿的是也藍色條紋的衣服,但是頭發還沒有剃掉,長長的垂到地面上。

“你的兩個兒子藏在那裏?”溫舍從抽屜裏拿出一把槍桿很長的槍。

女人不知聽沒聽見,一副已經虛脫的模樣。溫舍走了過來。“女士,”這稱呼有些諷刺意味,“我希望你想想明白,我的下屬沒問出來,我罵他沒用,現在如果我也沒問出來那可是很沒面子的事。”他彎下腰去,視線與女人的臉幾乎相平,一副很有經驗的樣子:“我明確地告訴你,你最後是會告訴我答案的,你不如少讓自己受點苦,這樣你的兒子們來到集中營後才有可能還能見到媽媽。”

女人依舊無聲。阿翁有理由相信這個女人即便是想說也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這是最後一聲忠告,將來你的兒子們進了任何一個集中營,都不會比在我這裏生活得好。”

片刻後,溫舍嘆了口氣:“好吧。”

溫舍不像是會拷問人的人,阿翁懷著一線希望認為他只是嚇嚇這女人——如果她之前的疑惑都有道理的話,應該會是這樣。

但是溫舍突然握住槍口部分,把槍身猛地擊在了女人的腳踝上,手臂揮動的幅度很大,很顯然沒有留餘力。

阿翁聽見令人毛骨悚然的“哢”的一聲,她本以為槍身折了,但是槍身並沒有絲毫損毀,於是阿翁渾身的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女人的腳踝骨裂了!

原本被聲稱“已經連叫也叫不出聲音了”的女人突然再次大叫起來。

從要求看守把女人倒吊起來開始,他就是這樣打算的!明明渾身的力量都由腳腕承受,卻故意打斷腳腕的骨頭;感受到疼一定會掙紮,但這是貨真價實的越掙紮越痛!更要命的是,人不會死,除非體力耗盡直到虛脫!

連旁邊的看守都楞住了,溫舍後退一步,似乎很平靜地看著這一幕。阿翁一時沒有拿住雞毛撣子,“啪“的一聲掉在了地上,但由於女人的叫喊聲太大,似乎沒人註意到她。

幾秒後,溫舍一只手抓住女人一條腿的小腿,把整個人向上提了提以減輕她的痛苦。果然,叫聲小了不少。

“你的兩個兒子藏到哪裏去了?”溫舍問她。這時的他語氣裏似乎已經沒有任何感□□彩了。

女人原本已經幹涸的眼眶重新湧出新的淚水:“求求您了,長官,他們還這麽小,什麽壞事都沒做過,這沒有道理……求求您憐憫他們……”

“我要聽的不是這個,”看守長先生殘忍地說,“那要我松開手嗎?”

一切靜止幾秒後,女人已經一心求死了:“沒有會出賣自己孩子的母親!沒有!”女人激烈地罵著:“你們以為自己是守護祖國的天使嗎?你這畜生!殺人犯!希特勒的走狗!就是因為有你們這種人,德國已經完蛋了!我絕對不會把孩子交給你們!殺了我吧!殺了我吧!”

溫舍居然沒有立刻放手,他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女人,喃喃道:“德國會覆興,會強大起來,不管這過程中發生過什麽,甚至不管誰領導,結局都不會改變。”

他放開手,女人再次慘叫出聲,但是溫舍這次松手已經不是為了拷問了,他要騰出一只手來拉開槍支的保險:“嘴硬的女人。看來不存在能問出來的人了,對嗎?”

看守也不敢有絲毫不敬了:“是的……長官……”

“問出我要的答案,不然死的就是你。”溫舍突然把槍口移向阿翁。

這次是真的心血來潮了。其實當時溫舍對阿翁這個人沒有一絲一毫的印象,不記得自己曾救下她的眼睛,不記得早上她趴在窗口窺視,當然在笛林準將府邸他是根本沒看見她。從被女人們瘋狂追求開始他就覺得女人是一種很可悲很蠢的生物,更別說是一個流著猶太血液的小女孩了,他根本沒有任何興趣,也留不下任何印象。

只不過那天在充斥著黴腐味的集中營裏,他久違地嗅到了一種特殊的香氣。溫舍莫名的覺得心情不錯,連日的睡眠缺乏讓他最近都沒有什麽精神,除了那一天。所以他居然和一個“初次見面”的嚇得渾身發抖的小女孩開了個嚇唬人的玩笑。

作者有話要說:

☆、下地獄

“問出我要的答案,不然死的就是你。”他的語氣可不像是開玩笑。

女人還在慘叫。

看著黑洞洞的槍口指向自己,阿翁感覺有汗劃過臉頰。

或許亞斯才是對的,這種人的想法,根本無從捉摸。阿翁徹底對這個人不抱幻想了,再也不會去想他為什麽這樣做、為什麽那樣做了。他不配、不值得她去分析,他不過是個膚淺得可憐的人,幫助也好,暴行也罷,或許不過是因為他把自己當成了猶太人的上帝;賞人一命,奪人一命,各類規矩,在他那裏不過是必須遵守的游戲準則!

而她竟曾經以為他有什麽眾人不知的深度!是她走得太深,以至於看不見膚淺的東西了。

女人的慘叫不曾停止,擊痛人的耳膜。要有多麽變態的人格,才會動用這種刑罰呢?

別怪我,女士,我也不過是為了保住自己的性命。

溫舍本來就是隨性一說,正想把槍移開,卻見這個女孩輕輕把雞毛撣子放下了。那動作幾乎算得上是從容,側臉的表情也不再充滿恐懼,甚至還有幾分無意間流露的嘲諷——不知道腦子裏想的是什麽才會有這種表情呢。但是只有那一瞬間而已,很快她就又微微發起抖來。

那其實是因為阿翁猛然想起自己將幹的事有多殘酷了。

阿翁盡量鎮定地開口:“那就請長官先把她放下來吧。”

溫舍被勾起了好奇心,他偏了偏頭,示意看守照做。

女人很快被解下,扔在地上,無力地微聲□□著。阿翁在兩個男人的註視下走過去,慢慢坐下來,輕輕把女人的腦袋扶到自己懷裏,盡量讓她躺成舒服的姿勢。然後她把女人的手拉到自己手上,另一只手切在了她的脈搏上。

溫舍看著她的動作,不自覺地瞇了下眼睛。

“沒有關系,沒有人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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