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宸殿內，蘇皖坐著，桌子上擺著幾樣精致的小點心。她一邊吃著，一邊翻著手上的書。

邢淩風進來時，她也沒有起身。

“你願意用自己的心頭血去救穆奚？”

蘇皖翻了一頁紙，輕“嗯”了一聲。

“條件。”

蘇皖翻書的手一頓，回頭詫異地看著邢淩風，“我還可以提條件？”

邢淩風神情一僵，微頓，“取了心頭血，你就活不成了。”

“那又如何，我既然答應，必然是想清楚了。不過陛下既然已經說了條件，那我就提幾個吧。”

蘇皖理所當然的語氣又讓邢淩風不滿起來，“蘇皖你可別得寸進尺。”

“陛下都說了，取了心頭血，我就活不成了。我這一條命換幾個條件，不為過吧？”蘇皖笑得淡然，仿佛取心頭血不過是一件很輕松的事。

邢淩風沒有接話。

蘇皖挑了挑眉，轉過身，倒了杯茶，潤了潤喉嚨，才慢悠悠地說道：“第一，我要二表哥來進行這次的取血救人。第二，我要陛下放了我爹。當然，不用現在，陛下可以在我被取血之後，而我母親又沒有醒過來之前，將我爹放了，送出南弦。到時候，什麽話不都由著陛下說了。”

果真，蘇皖依然不會放棄嘲諷他。邢淩風連生氣都懶得生了，直接回道：“可以。我還可以安排你見你父親一面。不過，你最好不要耍花招。南弦的地牢，不是那麽好闖的。”

“放心，我如今既然這樣說了，便是願意相信陛下的。便是我不信，也沒有其他辦法了，不是嗎？至於那一面，便不見了吧。若是陛下願意，就幫我編一個謊言，讓他以為他的女兒還安穩地活在某個地方就行了。”

蘇皖背對著邢淩風，他看不見她的神情，但還是聽出了她話中的悲傷。

原本存著的一絲疑慮消失，就像蘇皖所說，她沒有別的的辦法了。

“我會讓宮中的禦醫和司慕宇接觸，只要他願意聽話，讓他安排救人的事，我便答應。”

“如此，便多謝陛下了。”

邢淩風動了動唇，還欲說些什麽，卻終究沒有開口。

他轉身，準備離開。

蘇皖又叫住了他，“陛下，我還有兩個問題，不知陛下可否回答一下？”

“什麽？”

“第一個問題，我是被陛下威脅著來到這兒的，陛下手中握有我父親的性命，按理說並不用等到我答應取血救人，陛下就可脅迫我做出這事。可是自從那日我諷刺陛下一番，您倒好像真把這事忘了。陛下是不是在擔憂什麽，又或者是在不忍心什麽？”

“你若是主動答應，來日穆奚就算知道，朕也不算是個罪人。”邢淩風答道。

蘇皖聽著，嘴角微微帶笑。

邢淩風這話回得有些慢啊。

“第二個問題，等我母親醒來，您要將她置於何處，又要將如今的皇後娘娘置於何處？”

邢淩風沒有答話。

蘇皖的笑容中帶了些諷刺的味道，她的手指輕輕敲打著書頁，在安靜的殿內顯得猶為明顯。

邢淩風覺得自己的心神有點亂。

“怎麽，陛下沒有想過這個問題嗎？二十年前，陛下放棄了我母親。這一次，陛下想放棄誰呢？”

蘇皖問得諷刺，邢淩風明白她的意思。

蘇皖只是想要嘲諷他。

“這不是你該管的事。”語畢，人走出了紫宸殿。

蘇皖歪著腦袋，目光移到書頁上。只見那頁紙上寫著：雪蠍子，赤毒毒源之一。

這是刑玉京給司慕宇找來的醫術。

前幾日司慕宇將它給了自己，因為這書上，有穆奚的痕跡。

紛紛擾擾，只求一片安寧。

這行字是穆奚寫的。

“娘親，很快您就能獲得那份安寧了”蘇皖摸著那行字，輕聲說道。

“用你的命去換你母親的安寧嗎？蘇皖你怎麽這麽糊塗？”

刑玉京一腳踏進紫宸殿內，恰巧聽見了這句話。

心裏的火氣竄了上來，還有幾分她忽視不了的悲哀感。

事情，終究是到了這一步。

“蘇皖，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母親知道她的命是用你的命換來的，她會多麽痛苦。蘇皖，你不能這麽做。”

刑玉京快步走到蘇皖旁邊，努力勸道。

“殿下，你知道嗎？當年，我母親懷了我。如果當時她服下了解藥，她的毒便能解了，而我，會死。”

刑玉京一怔。

“殿下，其實，我不過和我娘親做了一樣的選。”

刑玉京不再說話，低垂著頭站在那兒。

“殿下，你也不是不肯讓皇後娘娘來救人嗎？人啊，都是自私的。殿下是，我也是。”

“你若是自私，今日又怎麽會答應去救你的母親？”刑玉京苦笑著回道。

蘇皖沒有解釋，只是看著刑玉京，肯定地說道：“殿下，我是自私的。”

刑玉京有些茫然，她不明白蘇皖的意思。

好像，有哪裏不對。

蘇皖看著刑玉京迷惑的表情，淡然一笑，“好了，不說這個了。殿下坐下來，陪我說說話，可好？”

刑玉京自然應允。

從落日時分一直到快要子時，刑玉京才從紫宸殿內離開。

因為外殿太冷，刑玉京後來便和蘇皖進了內殿。

蘇皖似乎不想提取心頭血的事，刑玉京也不提，和她說著其他的閑話。

塌上的兩人倒是其樂融融。

然而，就在快要離開的時候，刑玉京往塌上的一角看去，神情卻突然有些僵硬。

蘇皖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一眼便看到了一塊白色的素娟，素娟的一角繡著一個小小“風”字。

蘇皖仿佛很緊張似的，她一個側身，擋住了刑玉京的視線，“殿下，不早了，您不如回去吧？”

刑玉京看著擋在自己面前的人，沈默了良久，才慢慢地點了點頭。

蘇皖一直目送這刑玉京離開，等到她的身影徹底消失，她才回到殿內。

“之南，將那塊素娟收起來吧。”

之南應聲，將塌上的素娟拿走，放到了一處盒子裏。

“姑娘是想要殿下疑心？”

蘇皖褪去自己的外衣，用熱水凈手，“等到她今晚回去，便會反覆思量我今日的話。這人，最怕起疑心。”

因為，一旦起了，便再也不可能放下心中的猜疑。

更何況，那是她的母親。

“如果到了最後一刻，才知道事情的真相。南弦王，會如何呢？”

蘇皖低聲說著，語氣中仿佛還帶了些愉悅。

說到底，她還是想要邢淩風受些折磨的。她到底，還是不滿啊。

――

從蘇皖答應取血救人之後，所有的準備工作都開始了。

司慕宇一開始十分不配合，後來蘇皖和他說了很久，他才應了。

司慕宇的不配合，也在邢淩風的意料之內。

但是邢淩風沒有生氣，相反，他還讓蘇皖多多和司慕宇接觸。

“看來這個南弦王心裏還是有些愧疚的。所以盡管我這些日子，再添亂，他也沒有真的動怒。你提的那個條件，他是放在心上了。”

司慕宇邊搗鼓著手中的藥材，邊說道。

蘇皖在一旁靜靜地看著，聞言也只是輕哼了一聲。

“明日就要取血了，刑玉京那裏，你打算怎麽辦？柳麗婉的口可嚴了，到現在都沒讓她探出一點口風。要是再這樣，你的計劃可就要壞了。”

蘇皖不介意地聳聳肩，“急什麽。到了最後一刻，才讓邢淩風知道被取血的人是誰，那才好玩，不是嗎？”

司慕宇想了想，明白了蘇皖的意思，“你真狠。”

“不狠，怎麽試出人的真心。更何況，邢淩風那樣的人，若不是痛到極處，他是不會明白自己想要的是誰的。”蘇皖淡定地說道。

“也對，”司慕宇點點頭，“南弦王這個人就是該受些教訓。對了，面具我已經備好了。她今夜應該就會來拿。想想明日會發生的事，我這心裏，還有些激動啊。”

司慕宇滿臉的幸災樂禍，就怕別人不知道他的高興似的。

“二表哥，你可收斂著些，別被別人看出什麽。不然，二表哥可別想在我這裏聽到任何消息。”蘇皖淡淡地提醒道。

司慕宇擺了擺手，“安了安了，明天的大戲，是絕對不會出意外的。不過，小表妹，你有沒有發現，你現在越來越愛威脅人了，就好像他似的。”

蘇皖莞爾一笑，“不是愛威脅人，是愛威脅二表哥。”

司慕宇一噎，手下搗鼓地更重了。

他就不該問的，這兩個人，是越來越像了。

第二日，一行人一早就離開了皇宮。

蘇皖要帶著身邊的婢女之南，邢淩風沒有拒絕。

不過出乎邢淩風意外的是，刑玉京沒有來。

自從蘇皖答應取血的事後，刑玉京就再也沒有跟邢淩風說過一句話。

昨晚，是這些日子來，刑玉京第一次主動和他說話。

她說，她要陪著蘇皖。

他答應了。

“殿下今日身子不舒服，所以今日不打算一同前去了。殿下讓我跟蘇姑娘說，一切安好。”匆匆跑來的小丫鬟說道。

邢淩風皺了皺眉，卻也沒說什麽。

“讓殿下安心休息。告訴殿下，過了今日，從前的恩恩怨怨便可一筆勾銷了。無論是殿下，還是我，心裏都不需再有歉疚。”

蘇皖臉上的笑容有些釋然。

邢淩風側頭看著，他總覺得，有哪裏不對勁。

蘇皖，太冷靜了。

“陛下，既然公主殿下不來，我們是否可以出發了？”蘇皖交代完小丫鬟，就側頭問道。

邢淩風看著蘇皖，本想看出什麽，卻發現她的臉上只有淺淺的笑容，其他的，卻是怎麽也看不透了。

邢淩風覺得，心底的不安更嚴重了。

在他看來，蘇皖不是個簡單的人。

可就算如此，他相信，只要過了今日，一切就會恢覆原樣。

至於一個原樣是什麽，或許他自己也不清楚。

“走吧。”邢淩風終是按下了自己心中的不安。

一行人向著雪山而去。

午時的日光撒在雪山上，雪山上點點閃光，到處都是一片潔白的模樣。

站在山腳下的一行人，擡頭看著這副景象。

此時的雪山，猶為聖潔。

驅逐雪蠍子的藥包被分了下來，他們向著樹林而去。

樹林中只有人們踩在雪地上的聲音，嚴密的樹葉遮住了一切陽光，樹林裏一片昏暗。

邢淩風走在最前面，蘇皖和之南跟在後面。

之南的腳步很慢，慢到仿佛每一步都花了她極大的力氣在走。

邢淩風皺著眉頭回頭看了好幾次，本想催一催，但是對上蘇皖冷淡的眼神，到底沒有開口。

可是這樹林再大，也是有盡頭的。

直到一片白茫茫的雪地再次出現在幾人面前，冰窖終於到了。

站在窖口，邢淩風正準備下去，蘇皖卻攔住了他。

“陛下，我還有一個條件。今日，你不能下去。”

邢淩風剛想拒絕，蘇皖又說道：“這冰窖裏有些什麽，陛下您很清楚。我們逃不了的。今日，陛下若在，我怕是下不了這個決心。”

蘇皖語氣肯定，意思也很明白。她不會在邢淩風在場的情況下，去獻血救人。

邢淩風不悅，一時便和蘇皖僵持了起來。

說到底，他還是不信蘇皖的。

最終兩人都退了一步。

一個侍衛跟隨著他們下了冰窖。

蘇皖最先下去，之南本應該緊隨其後。但是她似乎有些害怕，故而留到了最後。

三個人都已經下去了。

之南站在冰窖口，看著底下的梯子，伸到一半的腳猛地縮了回來。

她回頭看著邢淩風，欣然一笑，“陛下，這一次您不會再做錯選擇了。”

之南沒有出聲，邢淩風還是讀懂了她的唇語。

邢淩風心下疑惑，正準備詢問。

之南卻一下子轉過身，仿佛不再留戀似的，快速下了冰窖。

邢淩風伸出的手頓在半空中，心中的慌亂仿佛更甚。

不知過了多久，邢淩風只覺得心中愈加不安，仿佛，有什麽事要發生似的。

他目光四散，轉到樹林邊的時候，卻突然見到了一個人。

刑玉京。

刑玉京飛奔著向這兒跑來，臉上都是淚水，“父皇，快攔住母後。母後要用自己的心頭血去救穆奚。”

刑玉京怎麽也不會想到，柳麗婉會給她下藥。

當她醒來，丫鬟告訴蘇皖一行人已經離開的時候，她瞬間便慌了。

她沖到母後的寢殿，看著空無一人的內殿，心裏頓時冰涼。

蘇皖讓丫鬟帶給她的話，仿佛就響在她的耳邊。

從前的恩恩怨怨便可一筆勾銷了。

我是自私的。

她終於明白這句話的意思了。

難怪，昨晚母後一定要自己喝了那碗湯。原來，母後一早便計劃好了。

她以為，她瞞住了。

她不敢告訴母後第二種解毒的方法，就是怕這一日。

可是，這一日還是來了。

邢淩風在聽見刑玉京的話之後，瞬間楞住了。

他仿佛失了感覺，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父皇，是不是來不及了？”

刑玉京悲傷的聲音響起。

邢淩風仿佛一瞬間被喚醒，他猛地跑到窖口，一個翻身便下了冰窖。

這冰窖他來過無數次，卻沒有一次，讓他覺得這麽寒冷。

冰窖的盡頭，一個冰棺靜靜地放在那兒。

原本躺在裏面的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醒了過來。

那一雙美麗的杏眼又再次煥發了光彩。

這是他曾經夢寐以求的事。

可是，他好像沒那麽高興。

他的目光只能凝在冰棺的一旁。那裏，躺著一個人，她的心口被鮮血打濕，雙手鮮紅，雙目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閉上。

一張廢棄的面皮被丟在一旁。

那個閉著雙眼的人露出了原本的容貌，柳麗婉。

陛下，這一次您不會再做錯選擇了。

他終於明白，這句話是什麽意思了。

可是，他真的沒有做錯選擇嗎？

冰冷的寒氣侵蝕內心，無人能回答他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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