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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陰暗的天牢裏,獄卒們拎著飯,挨個放在牢門口。若是有些個心懷不軌的牢犯,企圖做些什麽,他們也不客氣,直接一棍子打上去。打老實,也就好了。

可是對於關在最裏面的墨君侯一家的叫嚷,那些獄卒們卻是不管的。

一個獄卒照舊將飯碗放在一個牢房前,“吃吧,最後一頓了,還特地給你加了肉。吃好點,等著上路吧。”

獄卒話中諷刺的意味牢中的人怎麽會聽不出來。

墨君侯本是京城最為權貴的一方,可是如今一場叛亂引出的貪汙之事,徹底將原本掌控著吏部實權的楚洛天和楚昊一起拉下了馬。

若是沒有這次的事,依著楚昊的升官速度,想必過不久就該是禮部尚書了。

可是如今,怕是只能下輩子嘍。

楚昊原本縮在一角,聽見這話,瞬間跑到牢門前。原本準備大聲訓斥那獄卒一番,後來像是想到什麽似的,身上的囂張氣焰一下子全部消失了。

“大哥,大哥,你是不是聽錯了。陛下不可能真的殺我們的。你不知道,早前陛下還說很賞識我,要不是看我已經娶妻了,他還準備把公主嫁給我的。陛下怎麽可能這麽做?”

“賞識,”獄卒鄙夷地說道,往地上唾了口吐沫,“你也不看看自己現在什麽身份,還公主。你們父子做了那麽多壞事,準備下輩子投胎做畜牲吧,好好贖贖你們的罪。”

獄卒說完,就轉身離開。

楚昊伸長了手,要去抓他,然而他什麽都抓不住。

門口的飯飄出一絲肉香,這是他想了很多天的,如今卻有莫名的惡心感。

原本他以為獄卒們對他們還不錯,是皇帝還在猶疑。如今這份期盼,卻是實實在在地被打破了。

楚昊憤恨地看向旁邊牢房,一雙眼瞪地通紅,“都是你,如果不是你,我怎麽會淪落到這裏。楚奕,你怎麽還不去死!”然而他連那人的一片衣角都見不到。

楚奕連眼皮子都沒擡,直接回了一句,“放心,明天你就要陪我一起上路了。死,早晚的事。”

“死”字徹底刺激了楚昊。他像是發了瘋一樣地破口大罵,可是一切都毫無意義。

相反,楚奕卻很冷靜。他拿起門口的飯,慢慢地咀嚼起來,就好像這不是斷頭飯一樣。

楚洛天被關在他旁邊的牢房裏。這幾日,楚洛天從未開過口。

“奕兒,你是不是早就計劃好了?”楚洛天坐在地上,靠著墻,說出了這些日子來的第一句話。

那語氣,仿佛是將一切事情都看透了。

楚奕吃飯的動作一頓,才回了句:“我還在想,父親怎麽會連這點事都看不清,原來是早就想通了,卻不敢問嗎?”

楚洛天搖頭嘆笑,“我不是不敢問。我只是在想,究竟是什麽時候,我將自己逼入了死路。”

“那父親想通了嗎?”

“想通了,大概……是在我放棄你的母親,放棄你這個兒子的時候吧。”

楚奕臉上浮起嘲諷的笑容,“我們母子還沒那麽大的臉面,父親可別臨死了,還要給別人頭上倒一盆臟水。”

楚洛天聞言,也不怒,只是繼續說道:“當我放棄你們母子的時候,楚洛天就已經不是楚洛天了。情誼那一部分就徹底從他的身體裏被剝了出去。可是我沒想到,有一日,那份久違的感動還會重新回來。若我一直狠下去,或許不會輸。可是,當我看到你擋在我面前的那一剎那,好像有些東西又回來了。”

楚奕聽著,卻只覺得滿心的諷刺。什麽感動,不過是日積月累的愧疚罷了。

“我知道,你恨我。但是將自己的性命也搭上,也要拖著敵人下地獄並不是一個明智的選擇。”楚洛天見他沒有回話,又說道。

楚奕倒是不甚在意,從他選擇這條路時,就沒想著活著。不過一條偷來的命罷了。

“明不明智是我的事。我只知道,九泉之下,我可以給母親一個交代了。”

“交代,”楚洛天的心情難得有了一絲起伏,“你怎麽交代。告訴她,你用自己的命,換來了為她報仇?那你知不知道,在她臨死之前,最期盼的事便是你能好好活著。”

楚奕怔住,有些久違的記憶好像隨著楚洛天的話而漸漸浮現。

“奕兒,好好活著,如果有機會,離開楚家,再不要回來。”

離開,他是有想過離開。不過那條路,被林素給徹底封住了。

只要他一日是楚家的人,又怎麽可能活得好。

“好好活著,怕是不能了。如今看來,我們父子倒是都辜負了她的心意。”楚奕說完,輕哼了一聲,再不說話。

牢房安靜了下來,只是偶爾響起人們吃飯的咀嚼聲。

楚昊似乎也喊累了,終究還是端起斷頭飯吃了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一股若有若無的幽香飄來。楚昊覺得有些昏沈,沈重的眼皮即將閉上之時,他似乎模模糊糊中看到了兩個人從他面前走過。

都這時候了,還有誰願意來看他們?

楚昊還沒想個明白,就睡了過去。

第二日,午門,烈日射下。

百姓們圍觀者這一場斬殺。

午時三刻就要到了,楚洛天擡頭看了看頭頂上的烈日,眼睛被刺得有些痛。被關在牢裏這些日子,他好久都沒看見這麽強的日光了。

楚昊被按在他的左手邊,已經半瘋了。

楚奕在他的右手邊,從一開始就很安靜,仿佛他上的不是斷頭臺似的。

楚洛**著他喊道:“奕兒。”

楚奕擡頭看了他一眼,那雙眼睛裏無波無瀾。

楚洛天看了他好一會兒,直到那一聲“斬”字落下,他的嘴角才勾起一抹笑容。

好像,什麽釋然了。

京郊,一輛馬車停在小道上。

蘇皖趕到的時候,車夫似乎已經準備驅車離開了。

馬車裏的人立馬讓他停下。

蘇皖下了馬車,對面的馬車上也下來一人,正是蘇筠。

蘇筠已是一身樸素的裝束,那身裝扮看起來就不像是達官貴人家的小姐,倒只像是一個平凡的婦人。

蘇皖拉過她的手,說道:“阿姐,我來送你。”

蘇筠笑著點頭,摸了摸了蘇皖的臉頰,“好好照顧自己。也幫我好好照顧父親。來日,若是你要成婚了,一定要告訴我。我會回來的。”

“嗯。”蘇皖應道。

蘇筠看了看蘇皖,突然抱住她,在她耳邊說道:“幺幺,謝謝你。”

馬車的車輪帶起一片塵土,被風吹起的車簾露出裏面的人。

一副面具幾乎遮住了那人的面容,蘇筠笑著與那人說話。

風起時,一切安好。

城內,蘇皖走在路上,身邊只跟著谷雨。

突然,前面有人大聲喊著,“讓開!讓開!”

蘇皖往前看去,只見一匹發狂的馬正沖過來。那馬的速度很快,眼見著就要沖到蘇皖的面前了。

蘇皖剛想躲,她就被人摟住放到了一旁。

蘇皖一看,正是多起未見的謝景臨。

謝景臨雖然想與她好好說一番話,但是現在畢竟在街上,人多口雜,有些禮儀他還是要顧的。

是以這次謝景臨極其規矩地放開了蘇皖。

他不糾纏,蘇皖自然樂得高興。

另一邊,發狂的馬兒已經被後來的人制服了。

那人一身月白色的長袍,腰間系著一條腰帶,腰帶上繡著繁覆的花紋。看起來,有些像花,但又不甚明了。

雖然他身上沒有飾有什麽華貴之物,但是一身的貴氣卻無法遮掩。貴氣之外,似乎還有一種隱隱壓住的氣勢。

他臉上帶著歉意,說道:“剛剛是我的馬兒冒犯姑娘了,不知姑娘可有傷到?”

蘇皖看著面前的人,面上不動聲色,心裏卻有些疑惑,這人,她是不是在哪裏見過?

“我無礙。”

那人松了一口氣,想了想,又從腰間解下一塊玉佩,遞到蘇皖面前。

蘇皖沒有接過,於是他便解釋道:“姑娘無事當然是好。但若是有什麽事情,姑娘也可持這塊玉佩去四方館中尋我。到時候,門衛就會帶你來見我的。”

那人表情真誠,看起來是真的擔心蘇皖。

蘇皖搖了搖頭,“大人放心,我沒事。這玉佩就不必了。”

四方館,外來使臣住的地方。

如今皇帝的萬歲宴在即,各方的人馬也都陸陸續續地到了京城。

蘇皖倒是沒想到,這麽快就會見到他們。

“既然姑娘執意,那刑某就不再勸了。從今往後,刑某必會好好約束自己的馬兒,不再讓它闖下這樣的禍事。”那人說完,才翻身上馬離開。

離開前,還向蘇皖點了一下頭,算是再一次致歉。

一場鬧劇結束,蘇皖往旁邊的酒樓走去。上了二樓的雅間,跟在她後面的謝景臨才開口道:“刑淩風,南弦的豫親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南弦的實權基本都在他的手上。”

謝景臨剛提到邢淩風三個字,蘇皖的神色便變了。

那人腰間的花紋再次浮現在她的眼前,一副蓮花的模樣漸漸出現。

那是,雙生冰蓮的刺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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