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島敦是被餓醒的。

他在孤兒院被趕出來之後，已經快兩個星期沒有吃過正經的飯了。他都不知道他哪裏來的意志力, 僅僅只是為了「活下去」而一直堅持著。

他身上的衣服寬松單薄還透著風, 雙手雙腳因此非常冰涼。而清晨的陽光不足以為他帶去溫暖, 反而還略有些刺眼，讓中島敦不太適應地瞇著眼睛。

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晃……？

中島敦努力地把目光集中在一點上, 終於看清了眼前的事物。

然後他開始覺得自己不是被餓出幻覺就是被凍出幻覺了。

如果不是幻覺，他怎麽會覺得有一只老虎盯著他看呢？

……老虎？

這個關鍵詞解開了中島敦並不美好的記憶，也讓他昏昏沈沈的大腦終於反應了過來。中島敦驚恐地睜大了眼睛, 發出了一聲足以讓人耳膜爆炸的尖叫聲。

懶懶地趴在中島敦面前的小虎自然接收了這聲尖叫, 動物的耳力大都比人類敏銳, 小虎非常嫌棄地伸出肉墊想要堵上中島敦的嘴。

卻沒想到這個動作被中島敦誤以為它要攻擊他，立刻在地上滾了一圈躲開了。

等五虎退買好早餐回來的時候, 看到的就是自家小虎把那個面色入土的人虎先生、壓制在了地面上的一幕。

五虎退眨了眨眼睛, 對於這種發展有點茫然。

不過……

“小虎！快下來啦……！”這種事情太不禮貌了！

“吼——！”

“誒？是、是這樣嗎……”五虎退有點困擾地皺了皺眉頭, 拎著早餐小跑著靠近被小虎壓制的中島敦, “不過、這麽做還是不行啦……如果、如果人虎先生想要走的話……”五虎退在中島敦的目光下，聲音越來越小、越來越細, “就……這樣是……不行的……”

五虎退都快被中島敦兇狠的眼神嚇得哭了, 為什麽人虎先生一副要把他吃了的樣子啊……

不過這倒是五虎退冤枉了中島敦, 中島敦現在滿心滿眼只有五虎退手裏提著的早餐, 其他的東西早已經被他忽視, 包括食物上附帶的五虎退，還有五虎退剛剛說的話。

中島敦原來就餓，但是沒有食物在他面前晃蕩, 讓他勉強可以不去想，然後支持下去。

可是現在，他的鼻翼間、呼吸裏全然是食物的香氣。

別看五虎退個子小小的，身材也非常纖細，但是要飼養老虎的他，卻是一個不折不扣的肉食者。

而這些食物，正是現在餓的眼前發暈的中島敦最需要的。中島敦一時間竟然忽視了小虎對他而言的可怕性，突然的爆發讓小虎措手不及沒有攔住。

五虎退呆呆地看著自己空蕩蕩的手，又轉過頭看著搶了食物也不跑，一副餓虎撲食蹲在一邊兩手並用吃飯的中島敦。

“您、您可以……慢一點的……”五虎退小小聲地說到，因為中島敦滿心滿眼只有食物，五虎退察覺不到惡意，所以哪怕中島敦表情現在顯得有點猙獰，他也沒有多害怕。“沒有人、和您搶的……”

聽到這話，中島敦還沒什麽反應，小虎卻立刻就不滿了。

它知道自家主人買的早餐裏肯定有自己的份，但是為什麽現在被一個陌生人搶了哦！哪怕這個陌生人是它好奇的人虎也不行！

因為中島敦的氣味和夜晚的白虎是一樣的，只有些許的不同。所以某種意義上，小虎已經把中島敦當成同類了，遵循大自然的弱肉強食的規則撲在中島敦身上搶食。

完美證明了五虎退剛剛說的的、慢慢吃，沒有“人”去搶的話語。

五虎退因為剛剛小虎幽怨的吼叫，根本狠不下心拒絕小虎接下來說的任何話語，再加上他買的本來就不僅僅只三人份的早餐……

在離開前，退聽到了中島敦咕咕叫的肚子，所以買飯的時候特地計算過。自己一份、人虎先生可能需要兩份，再然後剩下的都是小虎的。

結果現在，五虎退看著撲上去搶食物的小虎，還有看起來明明還是很害怕小虎，卻是不願意松嘴的人虎先生……

“那個……”五虎退試探性地靠近他們，乖巧地問到，“我、我去再買一些……？”

中島敦這個時候已經半飽了，從小在孤兒院的生活讓他對他人的情緒非常敏/感。

所以哪怕最開始被嚇得半死，但是在後來小虎只是壓著他，全程沒有傷害他的動作裏，中島敦就立刻意識到了對方可能對他沒有惡意。

盡管對於“老虎”還是很懼怕，可中島敦這時候也是抱著比起餓死什麽的，還是做一個飽死鬼比較好的心態，算是賭一把。

反正他現在也沒有什麽力氣可以逃跑了，最終不是餓死就是被老虎殺死。

結果證明，中島敦賭對了。他還「活著」。

“嗯額嗚嗚嗯嗚嗚嗚嗯嗚嗚嗚！”中島敦嘴裏塞著一堆食物含糊不清地說到。

五虎退卻是莫名其妙點亮了這個語言，清楚的理解了中島敦的話語，“這、這樣嗎……已經這麽久沒有吃過飯了啊……”

“嗚嗚嗚嗚嗯嗯唔唔唔嗯唔唔嗚！”

“嗯嗯！不急、不急……慢慢來……如果不夠、我再去買……”

“唔嗚嗚唔嗯唔！”

“不、不用謝……”五虎退有點害羞地撓了撓臉。

他們現在所處的地方是一個半廢棄的倉庫，地面上的灰塵小沙粒很多，但是並不能傷害到五虎退，所以退為了禮貌、不俯視中島敦，跪坐在一邊繼續說話。

“總覺得……好像在和小虎聊天一樣。”退摸了下自家小虎柔順的皮毛，臉上是靦腆的笑意。

“嗚嗯唔恩嗯？”

“……不是的！”五虎退沈默了下，他從對方這個問題意識到了一件事，人虎先生大概並不知道自己會變成老虎。

否則他怎麽可能會問出「追著他的老虎是它嗎？」這種問題。

“唔唔恩唔……”

“誒……這樣子嗎？老、老虎先生追著你跑了快一個星期多嗎……”退開始有點糾結，他不知道該不該告訴人虎先生這件事。

但是顯然、人虎先生很害怕「食人虎」，所以……暫時還是先不要說了吧？也幸虧人虎先生沒有註意到自己對他的稱呼，要不然他也不知道該怎麽解釋。

“我吃飽了！”中島敦安逸地捂著這麽久以來第一次吃著這麽飽的肚子，整個人都癱在了地面上。看著被自家小虎和人虎先生弄出來的一片狼藉，五虎退無奈地笑了一下。

“吃飽了就好……”五虎退喏喏地說。

“真得上太感謝你了！”中島敦誠懇道。

“不、不用謝的……人、咳……。”五虎退把那句差點暴露的稱呼咽下，在中島敦疑惑地目光裏不太擅長地轉移話題，“那個、您、您怎麽稱呼？”

“啊、抱歉抱歉，我竟然一直沒有說。”中島敦笑了笑，回答，“我的名字是中島敦。”

“那麽……中島先生？”五虎退才說出這個稱呼，中島敦就擺著手拒絕了，“不要這麽喊我啦！總覺得好像是什麽大人物一樣……敬語什麽的、我有點不太習慣……”孤兒院可不會有人這麽喊他。

“……”五虎退感受到對方突然變得有些低迷的氣場，思考了一下稱呼，“敦先生？”

“直接叫我敦就好了！”中島敦依舊還是不習慣。

“嗯……敦君？”五虎退從來都是非常體貼別人的孩子，在中島敦說出這種話後，選擇了一個更為中規中矩的稱呼。

而對此，中島敦也松了口氣。如果真的有個人喊他先生先生的，他大概是無論如何都習慣不了的。

五虎退抿了抿嘴，他對於自己的吉光之名稍稍有些猶疑，所以自我介紹都是猶猶豫豫的。“我叫、吉光……吉光退……”在中島敦想要開口喊他前，五虎退又加了一句，“叫我退就好……！”

“好的、退……？”

“嗯！”五虎退點了點頭。

“說起來，退啊……”中島敦指著旁邊跟他搶食而建立起革命友誼的小虎，“這位……”

“它、它是小虎，是我的夥伴。”五虎退這一次回答的很明確，看著似乎還是害怕的中島敦，退加了一句，“小虎不討厭人類的，所以……所以、您、你可以試試看……摸摸小虎。”

中島敦訕笑地搖了搖頭，“不了不了。”

“那、敦桑是對小虎好奇嗎？”五虎退順口又用了敬語，而中島敦也意識到這是對方的習慣，就沒有刻意繼續讓退改口。

“我只是在奇怪，我最近怎麽一直能遇到老虎。”中島敦垂下腦袋，他在吃東西的時候就註意到了，小虎異色的清澈獸瞳，不是他前幾天看到的那雙充滿了野獸兇狠氣場的那雙。所以很顯然的——在小虎沒有傷害他的時候他就該註意到的，它們並不是同一只老虎。“明明我連動物園都沒有去過。”

“小虎不是動物園的……”

“重點不是這個吧！”中島敦下意識反駁，就看到因為他這句話被嚇得整個人都縮了一下的五虎退，“啊、抱歉……我太大聲了……”

“不、不是……”五虎退怯怯地用大眼睛看著中島敦，搖了搖頭，“小虎是從這麽小，”退用手比劃了貓咪幼崽的大小，“從這麽小的時候就在我身邊的……”

“所以……小虎真的不是動物園的……”五虎退回答的很認真，特別認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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