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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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衾本想問罪於她,可沒想到,到頭來又被這傻子將了一軍。

罷了罷了,劍沒拔,弩也沒張的,兩人不知不覺竟在這峰頂上給彼此把起了脈來,遠遠看著莫名還有點兒溫情的意思。

手指下按著的脈搏愈跳愈快,洛衾楞了一瞬,一擡眸就問:“你是不是哪兒難受。”

可那人哪會難受呢,在被抽了部分滿溢的真氣出來後,簡直算得上通體舒暢。

在洛衾的註視下,魏星闌扯起嘴角笑了笑,“沒,就是……”

聽她一踟躇,洛衾頓時心一緊。雖然未曾經歷過,可她明了這硬生生被抽了真氣的疼痛,即便是聖人也應該難以忍受。

可她卻沒在魏星闌的臉上看出來一絲痛楚,那傻子反倒還笑了起來,一副渾不正經的模樣。

“你這麽摸著我的手,讓我有些緊張了,所以脈搏才跳得那麽快。”魏星闌好不要臉地道,“畢竟你還未曾這麽摸過我的手。”

洛衾頓時松開了捏在對方腕骨上的五指,只覺得那皮肉如今不只是溫熱了,簡直稱得上是燙手,“你看大夫的時候,怎不說大夫摸你的手讓你緊張了呢?”

“大夫和你,哪能一樣。”魏星闌嬉皮笑臉的。

洛衾:……

知道她並無大礙,一顆心全然放下,哪還氣得起來。

魏星闌解開了裘衣的系帶,伸手就給洛衾披上,她剛要系起系帶的時候,毛絨領子卻被壓了一下,一根細白的手指在系帶上虛虛勾著,不讓她綁緊。

洛衾冷著臉道:“你披得好好的,給我做甚。”

“怕你冷著。”魏星闌道。

洛衾擡眸看她,“你就不怕自己冷著了?”

“我冷那就只是身上冷,若是見你受凍,我連心都冷了。”魏星闌輕笑了一聲,一雙鳳眼勾人似的。

“胡說八道。”洛衾沒想領情,說完就要把背上披著的狐裘給脫下來,心道這傻子裏邊穿得那麽單薄,竟還想著要把裘衣給她,真是傻透了。

魏星闌卻按住了她的手,意味深長道:“你若不肯,那我就只能抱著你,再用裘衣將你我二人裹起來,讓樓裏的長老們都看個遍。”

洛衾:……

真是給她長了膽了,還會威脅人了。

料想這人什麽出奇的事都能做得出,洛衾耳畔熱了好一陣,冷著臉道:“我就披一陣,一會還你。”

魏星闌扯緊了那細細的系繩,雙眼直瞅著面前的人,“什麽還不還的,我的就是你的。”

洛衾欲言又止,索性側過頭去,假裝沒有聽見。

白雲降近在眼前,此時她們離那高聳入雲的尖峰,只隔著一座連綿起伏的矮嶺。

蒼穹之上皆是一望無際的雲,將整片天遮得嚴嚴實實的,顯得天色陰陰沈沈。

許是她們站立的山峰較高,比之山下更冷一些,天殊樓此時並未落雪,可此處卻有細細碎碎的雪花飄搖而下,像是毛絮一般。

天上全是雲,放眼望去盡是廣袤無際的白,而覆了雪的遠山也是白的,山與天渾然一體,像是一張巨大的白幕。

魏星闌指著遠處的峰頂道:“從此處過去,不消片刻即可到達。”

洛衾起初還不知她是何意,順著那指尖看去時,只見白雲降高出周遭的山峰一截,像是周圍的群山都在朝它俯首稱臣一般。

它是那麽的顯目,白得徹徹底底的,又冷又傲,宛若神女。

“想去麽。”魏星闌問道。

洛衾點了一下頭,自然是想去。

可她身上的氣力還沒恢覆完全,如今連站穩還有點難,走起路來肯定是搖搖晃晃的,更別說要使著輕功到白雲降去了。

她正惆悵的時候,肩後忽然橫上了一只手臂,那沒半點正形的人笑著貼了過來,在她的耳邊道:“說了帶你去,又怎會讓你累著。”

隨即雙腳離地,周遭夾雪的氣又被魏星闌隨心所欲地操縱著,似是連勁也不必使上,輕而易舉就被這氣流托起。

身下流風成梯,兩人穿雲而過,不過多時便到了白雲降上。

洛衾怔楞了片刻,問道:“我如今竟看不出你功力如何了。”

魏星闌搖頭:“我也不知,這兩股真氣雖然合二為一,可各自功法並不同源,我還不知日後究竟該怎麽練。”

洛衾微微蹙眉,她想起白眉對此甚是好奇的態度,料想他也不知兩股真氣是否能相容,這興許意味著前人也未曾這麽嘗試過,若真如此……魏星闌便是第一人。

“無妨,該如何就如何,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魏星闌接著又道。

洛衾睨了她一眼,卻又覺得這的確像是魏星闌會做的事,這傻子向來與常人不同,時常不把自己的身子當回事。

白雲降上落雪更密,風也大得很,將衣袂吹得唰唰作響,即便是身上披著狐裘也擋不住半分嚴寒。

那鬼哭狼嚎的風往袖口裏鉆著,凍得渾身骨骼生硬。

魏星闌擋在洛衾面前,徑自捏住了她的手腕,把人往山的另一面帶。

避開了風口,也似乎沒有那麽冷了,就連步履也邁得更穩了些。

洛衾回頭朝來路望去,只見厚重的雪中露出了木牌的一角,那木牌上隱隱還寫了字,儼然是塊靈牌……

“這裏……”她話音一頓,忽然不知該怎麽問。

魏星闌回頭對她道:“我先前與你說過,北寒中德高望重之人,走後才能葬在此處,可此地造碑甚難,只能以木牌代碑,並不是不敬重之意。”

洛衾了然,“原來如此。”

她方才還疑惑,若是名望高的人才能葬在白雲降上,為何她又能在此處看見如此……寒磣的木牌。

繞到山背時,放眼便能望見小如瓢蟲的天殊樓,樓前的雙塔尖細入雲,青白兩色的屋瓦樓墻宛如玉石,那彎彎繞繞的回廊全然落入眼底,所有路徑一目了然,當真是當局者迷旁觀者清。

洛衾看得正出神的時候,忽然聽見魏星闌在她的身後道:“霜兒,回頭。”

她回頭時便見魏星闌出掌將堆高的雪拍得簌簌震起,一塊半人高的石碑頓時露了出來——這雪哪是堆高的,分明是裏邊埋了物什。

石碑上字跡深刻,是用刀一下一下劃出來的,邊上還有些許劃出了界的刀痕。

葉子奕和洛明婉的名字刻得遒勁有力,卻又不顯張揚,一撇一捺的,似乎將這兩人的一生都寫盡了。

石碑的邊緣還刻著些許雲紋,雖不如巧匠做得精致,可顯然也用心良苦了。

“我刻的,去城裏找工匠學了幾日,回來照模照樣地刻了一塊,學藝不精,還望葉叔和明婉夫人莫嫌棄。”魏星闌笑了一下。

洛衾楞楞看著,目光將墓碑上的字跡勾勒了數遍,心似被猛地撞了一下,驟然跳停了一瞬,“你……何時刻的?”

魏星闌思忖了片刻,“從逍遙城回來,我聽聞葉叔和明婉夫人遇害,還未來得及看一眼,樓中長老已將他們葬下,我來時見此處連碑也沒有,便急急忙忙刻了一塊,再冒著雪背上山來。”

洛衾沈默了許久,那時她們年歲甚小,冒著雪將這石碑背上白雲降無異於自尋死路……

魏星闌為他們做得越多,她越發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眼尾頓時紅了起來,眸子像是浸了水一般,她還沒來得及哭出來,一旁站著的人忽然道:“你別擔心,當時我為你說了許多好話,還替你多燒了份紙錢。”

洛衾簡直要氣笑了,這人連安慰人也不會,果真是個傻的。

滿心的苦楚順著脊骨爬上了臉頰,酸了鼻尖,紅了眼眶,就連頭皮也發麻著,渾身不能動彈。

她怎麽也不能忘的人,被她忘了足足八年,這八年裏,她連聽見這兩人的名字,心裏都並無起伏,像是連萍水相逢的路人也算不上般。

如今苦楚滿心,像是將昔日的都補了上,她張著嘴似是涸轍之魚,細細地吸著氣,又不知所措的。

她怎麽敢忘……

洛衾忽覺得臉頰一濕,竟是眼淚滑了下來。

她怎麽敢忘!

可她卻真真忘了那麽久,如今才匆匆來看了一眼。

魏星闌站在遠處,朝洛衾勾了勾手指頭,“霜兒,過來。”

洛衾渾身僵著,一擡腿就朝魏星闌走了過去,她眼看著魏星闌跪在了碑前,還緩緩磕下了頭,這才回過神來,雙膝一彎也跟著矮下身去。

“葉叔,明婉夫人,我帶霜兒來看你們了。”魏星闌說道,聲音裏連半分戲謔調侃也不剩。

洛衾把頭抵在了雪上,久久沒有擡起來,直至一只手鉆進了雪裏,把她的額頭虛虛扶著,她才緩緩直起了身。

身邊那人將嘴角提了提,“我每年都會來,若是閑來無事,便多來幾回,前些年我在這埋了兩壇葉叔愛喝的秋露白,想來現在應該更香醇了,我這就去挖出來,你陪他們說會兒話。”

洛衾微微頷首,憋了半天憋不出一句話來。

想說的話著實太多,真來到了這兒,卻不知該從何開口了,在魏星闌將酒壇子挖出來的時候,她才低著聲說了一句,“是孩兒不孝。”

這聲音快低到了泥土裏,也不知是說給自己聽,還是說給葉子奕和洛明婉聽。

魏星闌提著酒壇走了過來,一路留下數個深深淺淺的足印,她一邊拍開了封泥,扯落了紮著褶葉的細繩,壇口隨即露了出來,芬芳醉人的酒香四溢,和周遭的松木冷香混在了一塊。

洛衾循著氣味朝她看去,細細一嗅,確實是秋露白的味兒。

魏星闌說道:“這酒我早就想讓你嘗嘗了,可一直忘了。”

“挺香。”洛衾讚賞道。她鮮少飲酒,喝了酒劍就不穩了,容易誤事,可這酒是真的香。

那拎著酒壇的人卻別有深意地道:“這酒太烈,如今不能給你喝,聞聞就好了。”

洛衾:……

“那你還說想讓我嘗嘗?”

“是想給你嘗,可不是現在。”魏星闌意味深長的,她彎腰把酒壇放在了墓碑前,接著又道:“這是給葉叔的,你可別搶了。”

洛衾一哽,險些又說不出話來。

魏星闌傾斜著壇叩,將酒澆在了碑前的雪上,緩緩道:“那時秋水十三樓來犯,我爹意將我倆帶去逍遙城,當晚眾人同坐一桌,我爹給葉叔敬上的就是一杯秋露白。”

洛衾一時無言。

“葉叔那時應當是第一回喝這麽烈的酒,當即就咳了兩下,明婉夫人給他順著背,讓他別再喝了,可他仰頭便傾下了一大口。”魏星闌頓了一下,忽然笑起,“他說烈酒入喉,愁腸也能燒斷,是時斷了那點悠游寡斷,事情不了,便不離北寒。”

說完,魏星闌朝洛衾看了一眼,向來恣意縱情的眼眸灰暗了些許,不像以往那般精亮,而是帶著愧意。

洛衾知曉,這不是她們的錯,也從不是她們能選擇的,蹙眉就道:“你別用這種眼神看我。”

魏星闌哂笑道:“那你要我用何種眼神看你。”

洛衾一時也說不明白,“反正……別這樣。”

魏星闌將眼神收了收,再看向洛衾的時候,像極了城中恃強淩弱的登徒子,渾身又沒半點正形了。

洛衾被看得臉倏然一熱,又意識到這是在葉子奕和洛明婉的碑前,擡手就把那人的臉推向了一邊。

她心道,這不明著要讓她黃泉下的爹娘誤會麽,誤會魏星闌這是在欺負她。

“哎,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還要我如何。”魏星闌勾著唇角做足了無奈的姿態。

洛衾:……

這傻子簡直傻得無可救藥了!

兩人在碑前坐著,壇裏的酒被倒得一幹二凈,將碑前的雪都澆化了。

看著天色漸暗,魏星闌才道:“回去了?”

洛衾搖頭:“我不想走。”

“天要暗了,若是天晴,我大可陪你在此,可眼下又下起雪來了。”魏星闌緩緩道。

洛衾沈默了許久,雙眼緊盯著面前那石碑。

“他們也不會願意看你在這受涼。”魏星闌又道。

洛衾心一緊,踟躇了許久才站了起來,可目光依舊沒有移開。

“無妨,我等你。”魏星闌看著眼前的人道,她身上衣衫單薄,指尖都被凍紅了,唇色淡得近無血色,卻還硬是擠出笑來。

“你……”洛衾回頭看了她一眼,這才意識到自己身上還裹著那傻子的裘衣,她連忙擡手解開了系帶,把不遠處的人兜頭罩在了狐裘下。

魏星闌楞了一瞬,嘴角往上又提了提,“你若是擔心我,就早些跟我一塊回去,省得我也滿心系著你。”

洛衾蹙眉:“回去就不必滿心系著我了?”

魏星闌:……

“自然也是要系著的。”

無奈之下,洛衾將目光從墓碑上撕下,走前又跪了下去,張開雙臂抱上了那冰冷的石碑,整個人單薄得好像一片隨風飄揚的葉。

魏星闌眼神沈沈地看著,只想將這葉片捂進懷裏。

北寒的冬夜來得很快,不出片刻天色便暗了大半,天際連星也沒有,蒼茫的天地像是籠了一層灰布。

洛衾終於從碑前站起,在下山之時腳步一頓,忽然想起一件事,整顆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上。

魏星闌回頭問道:“怎麽了?”

洛衾道:“先前你嚇唬祈鳳的時候,她……拔腿就跑進了山洞裏,白眉還在裏面。”

魏星闌:……

她訕訕道:“我真不是故意的。”

作者有話要說:  =3=

四舍五入見家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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