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排排整齊的樓房漆成米白、棕紅、霾藍甚至淡粉色，列在街道兩側。樓與樓之間的空隙裏，雜陳著涼亭、小河、石橋和大量綠植。這樣的住宅區如同覆制粘貼般排布於平坦的土地上。

“……設想很好，但不能千篇一律，還是要因地制宜。荻野的開發水平已經很高了，各種設施分布密集，不適合用作試點，先用長賀吧，推廣的事情別著急。”政純把目光從微縮城市上移開，移到一張集八字眉、鷹鉤鼻和地包天於一體的哭喪臉上。

中年人不情不願地吐出一句：“是。”

“河上，”主座上的青年拍拍他的肩膀，“咱們現在要建的城市和十年之前不同，水泥和木頭不一樣，拆遷的成本更高，城市人口也比以前多。你研究建築的時候，從沒想過有這麽多公共設施也要安進城市裏吧？”

“火影，我明白。”

“以前的很多經驗現在都不適用，完成任務時不能墨守成規，科學院提供的數據和建議要參考。”柱間對河上淳認真地說。

“是，是。”他擦了擦汗。

“不用送了。”政純起身跟上小夥伴。

雖然背後議論不太好，但我們對事不對人。

“幸好來這一趟，要不然他估計能背著咱們，把荻野城拆咯。”種花家幹過拆京城城墻的事兒，這位則更狠，他的想法相當於直接把紫禁城拆遷。

“監察部看得還是不夠嚴。”柱間揉揉眉心。

“監察部也不可能天天分析他們的圖紙。出現這個問題，多半是因為河上在部裏說一不二，其他人沒有反駁他的意識或者反駁並不被他采納。”強硬地做拍腦袋決策的領導，對生產和發展的危害是毀滅性的。

“政府做決策不能獨斷專行！連基本的程序要求很多人都忘了！”驟然增大的聲音驚飛了枝頭小鳥。

說得好未必做得好。“盡管技術在不斷更新，然而有很多人解決問題時，仍然保留著過去的思路。他們會按章程要求辦事，心裏卻更認同舊的觀念。”

青年停下步伐，低頭看來，臉上陰雲密布。

政純深吸一口氣，讓心頭積壓的沈重感減輕一些：“這段時間我調查到了一些事情，我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憑借強大的軍事力量，木葉從初具雛形到統一全國僅僅用了三年，同時也基本完成了工業和農業改造。進程過於順利，也帶來了很多隱患。

黑雲積聚，金烏隱藏起羽毛，狂風毫不留情地撕扯著樹木。幾滴雨將路面染成深色，土地開始散發出獨有的味道。

會議室裏，政純面對著小夥伴們的影分身。

“……農民的思想改造工作非常艱難，連很多基層官員也輕視掃除文盲、普及科學文化知識的重要性，成人教育班的開辦情況很……糟。”先從教育部部長猿飛直美匯報的問題談起。

本世界的農民雖然有很多響應了宗教勢力發動的起義，但這種農民起義和闖王入京、太平天國在本質上並無不同，並沒有清晰的革命思想作為骨架，來支撐全新組織制度的建立。

“基層官員玩忽職守的原因是什麽？貪汙教育經費？”斑把目光投向柱間，後者點點頭，又搖搖頭。

“腐敗問題稍後再說。先說農民，他們沒有充實自身、提升自我、為共同事業做更多貢獻的意識；再說官員，愚民政策古來有之，他們或許認為教育群眾’不重要’，開化民智甚至可能會威脅統治。兩方都不配合，教化自然無法推行。”

扉間撇一眼打在玻璃窗上的斷枝殘葉，低頭繼續記筆記。

“這……幹部培訓還是不到位。”泉奈咬了咬筆桿，留下一圈牙印。

“宣傳和教育部門都會加大力度，暫時還急不來。”

“今天上午我和柱間去住建部訪察，再一次發現了第二個普遍問題，”淺色眼瞳掃過神色凝重的幾張臉，“重申過無數次，絕不能搞’一言堂’，要根據實際情況作出改變，廣泛聽取專家和群眾的意見，不能按某個領導的主觀意志辦事。但實際操作中，很多部門仍然是’一家獨大’。”

“關於這一點，我必須作檢討，”扉間停下筆，“在科學院的工作中，我作出某些決策時沒有充分參考其他研究員的意見。”

柱間用手勢制止弟弟：“關於個人問題的檢討，下次會議再說。”

“好。”白皙的臉上閃過一絲了然。

斑舉手發言：“決策應向社會公示，公示期結束，如無異議再考慮執行。我建議拓寬群眾獲知公示信息的渠道，防止有人控制信息的傳播以謀利。”

“對，報紙、廣播都可以利用。”柱間以拳砸掌。

我習慣用網絡獲知信息，居然忘了這一茬。

“接下來是工會和商會的問題。”

“累計已發生了三十餘起暴力沖突。”公安部門負責人立刻反應過來。

鼓勵設置工會的本意，是要讓他們學種花家，傳達傳達上級精神、表彰表彰模範、幫助或者安撫工人，沒想到他們去學了鷹醬家搞事那一套。

“商會也不是完全無辜，”扉間向幾人補充說明，“賄賂官員、雇傭打手，以及利用法律未規範到的灰色地帶做事。”

“木葉和雷之國打貿易戰正到了關鍵時刻，這是算準了我們現在不敢動他們？”

“該查還是要查，該抓還是要抓。”

“最後是貪汙腐敗問題和結黨營私問題。結黨……以家族血緣關系、師生關系和同鄉關系拉攏同自己利益一致的人，為小團夥謀私利——這種行為極其惡劣，也極其常見，更是貪腐滋生的條件之一。”

斑將桌上的茶杯敲得一震：“從內部損壞樹木的蛀蟲，比外敵還可惡！”

“貪得無厭，真是不知廉恥！”泉奈笑得冒黑氣。

“多少人連著加一個月班做出來的成果，他們只用一秒就據為己有，甚至毀掉。”扉間明顯想到了具體的某件事。

“屢禁不止……”柱間的聲音低沈卻威壓十足，像雄獅喉嚨裏的低吼。

氣憤、仇恨、厭惡……濃烈的情緒在空氣中流淌。

紫色閃電自天際蜿蜒而下。

“扉間，”漆黑對上鮮紅，“戰防部會支援監察部的抓捕行動。”

“貪贓枉法的要抓，黨同伐異的也要抓。”附和聲清亮而決絕。

“除惡務盡。”柱間一錘定音。

“轟隆——”

雷霆降世，聲如龍吟。

“你不走嗎？”戴著黑手套的手按在開關上。

“我在想那些人的動機。”

翻翻歷史，皇朝末年從不缺貪官汙吏，清濁之辯持續兩千多年，無論規章制度怎麽嚴格，社會輿論怎麽攻擊，貪墨的人還是一個接一個地冒出來。

“處理掉他們，那些蠢蠢欲動的人也會收掉心思，再以教育來規範，以監察來警示，假以時日問題總會解決的。”斑雖然對人性不抱有幻想，卻對未來的局面很樂觀。

說起來，五個人品行都良好，幾乎可以稱得上高尚，從未在私德上出問題；少年得志，沒有所謂報覆性心理；都出身忍族族長家庭，從沒體會過物質極度匱乏的生活狀態，對金錢的欲望都不大——柱間只是喜歡賭博，即使不賭錢，在政治場上來一盤也能滿足他。

這樣的政治團隊真的很理想化了，果然只有在幻想作品裏才能見到。

“走吧，蒼真在家等你呢。”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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