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裏火燒火燎，嘴裏全是苦味。手指濕漉漉，像沒有骨頭的面團，擰了三次才將水龍頭關上。政純擡起臉時，差點被鏡子裏的自己嚇了一跳，那蒼白的人影搖搖欲倒，眼下的青黑面積比眼睛都大。

“部長？你還好嗎？”年輕人焦急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艱難地把支撐著重量的手從盥洗臺上移開，政純兩腿打著顫，挪出女廁所，對助理扯開個笑容。

“我——沒事。”

助理是個灰發綠眼的青年，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想扶一下上司卻又不敢伸手。

“借我一臂之力，哈哈。”政純講了個漢語語境裏的冷笑話，以緩解抓住他手臂時的尷尬。

兩人一個動作僵硬，一個腳步虛浮，歪歪斜斜地走到辦公室，迎面撞上了來訪者。

身著黑茶色留袖的婦人看清暗處走出的人，眼中流露出一絲驚詫，但她很快將那份情緒用關心之色掩蓋住：“政純？你身體不舒服？我來得真不是時候，你快休息吧！”

她轉身欲走的動作做得極為緩慢，腳下幾乎沒有移動位置。政純很明白她的真實想法，於是開口挽留：“來都來了，咱們就坐下把事情談清楚，順子。”

演技比以前精湛了點，但有限。

助理在政純手下工作近一年，熟悉各種事項的流程。他將順子引到座位上，做了一件不在他工作範圍內的事：倒水。

“謝謝，渡部。”這才是真正的關心。

青年靦腆笑著，輕輕為女士們關上門。政純往轉椅裏窩得更深些，端起瓷杯喝了一口蜂蜜水，假裝沒註意到順子打量的目光。

“這玉露你嘗嘗。”她推過來一罐茶，白凈的手上沒有飾品，和服樸素的布料和她以前的華麗風格大相徑庭。

“多謝你的好意，這是舞劇《野火初燃》的包廂套票，有時間可以去看看。”來而不往非禮也，絕不能拿人家手軟。

順子的眼神黯淡了一瞬，很快她又打起精神，將嘴唇彎成完美的弧度：“聽說劇本是你寫的呢，我一定帶上全家多看幾回。”

“那倒不必，認真看一次，看明白了就行——什麽事都要明明白白才好。”政純的營業笑容同樣燦爛。

兩個女人隔桌對視。桌那邊，昔日大名的掌上明珠妝容精致，舉止得體，斂去少女時的張揚，像她的珍珠耳墜一樣端莊。桌這邊，忍者仍是白衫黑袴的打扮，未施粉黛，身無長物，只有一雙仿佛能洞察人所思所想的眼睛在發亮。

“我們認識十餘年，你給人的感覺一直沒什麽變化。”順子先移開視線，落在一方虎紋鎮紙上。

“什麽感覺？你記得這麽清晰？”剛才用話刺了她，終於肯流露出真性情，這樣談話能舒服些。

年輕的婦人不知是在苦笑還是在嘆氣：“你看人的眼神，就像已經看到她今後的遭遇……甚至是結局一樣。”

政純不說話，將兩手十指交叉。

她抿抿唇：“我今天來，只為向你表明態度：櫸原城的這些貴族完全接受木葉給我們的這個結局。”

“我個人不能代表木葉政府。”

順子精心畫過的眉越皺越緊：“那我們交出了所有土地，付清了戰爭賠款，登記了戶口……”

“對於未犯下罪行的投降貴族，木葉有一套完整的處理辦法，你有疑問嗎？”

“政府以後會……”她的手指下意識絞緊。

政純恍惚間隔著時光看到了十二年前的那個姬君，她全身由華貴的布料包裹，頭上戴的金飾能讓一個七口之家一輩子衣食無憂。她努力模仿著母親的舉動和語氣，對面前跪著的小忍者行使她作為貴族的權力。

她是怎麽說的來著？

——“從今天開始，我要你做我的守護忍。”

如果認為一個制度無可救藥，那麽絕對不能選擇渾渾噩噩地跟著它一起腐爛。如果新的制度足夠合理、推行的力量足夠強、手段足夠恰當，即使是舊制度的受惠者，最終也會服從於新制度。

“又是這個眼神”此刻順子的表情清清楚楚寫著這句話。

“你們是木葉公民，政府為人民服務，過去是，現在是，未來也是。”要是真想收拾你們，還用等到秋後算賬？打仗的時候早就由軍隊解決了。

“我們……木葉公民？”

給她舉個例子，擺事實講道理：“你家孩子多大了？”

順子楞了兩秒：“……下個月滿四歲。”

“那再過兩年，她應該是上小學的年紀。”其實政純對她們家的情況了如指掌。

順子的目光有些閃爍，但她應該是想起了木葉要求全部適齡兒童接受義務教育的強制性規定，及時給出答覆：“是啊。”

“入學時，她的檔案上會寫明父母和祖輩的職業。”

順子一直繃緊的身體垮下來，眼圈慢慢變紅了。但很快她又昂起頭，腰板挺得比之前更直，眼尾挑得更高。

以為我在拿捏你的軟肋嗎？我不是那種心胸狹窄的人，報覆你、報覆你的後代，除了逞一時之快外，還有別的用處嗎？

將語氣調整到柔和：“這份檔案會在政府的監督下絕對保密，除非那孩子以後想進入軍隊或是政府部門。”

順子的嘴唇在顫抖，她盡力控制呼吸，胸膛劇烈地起伏。

“稚子何辜？孩子是我們社會的未來，不止忍者的孩子是，普通人的孩子也是。”政純言辭懇切，“木葉是科學的政府，絕不會像野蠻時代那樣滅國必亡種。你們既已贖罪，只要今後永不再犯，木葉保證不會把莫須有的罪名安到你們頭上。”

一滴晶瑩的淚落在深色的衣袍上，順子壓抑著哭腔：“木葉這樣強大，毀滅我們只是彈指間的小事。”

柱間和斑在櫸原和赭石展現的軍事實力給貴族們留下了濃重的心理陰影，這兩城的很多保守勢力都嚇破了膽，其他原壓迫階級自那之後也再不敢搞小動作。

誰拳頭硬誰主事，這是政治舞臺上永恒的真理。

“我來做一個比喻：火之國是一條河流，貴族是阻塞河道的堅冰，人民就是那河水，水流若是緩慢就會被斷絕，若是太快就會沖出岸，造成洪水。”

“我們木葉就是火，融化掉所有的冰塊，讓它們和人民流到一起，讓這條河不斷奔湧向前，澆灌肥沃農田，滋養萬千生靈，最終匯入汪洋大海。”

“‘貴族’確實不會繼續存在，但你們會作為人民的一部分正常生產生活。這就是我們木葉‘毀滅’你們的方法。”

政純的眼中是平靜深遠的星空：“在木葉，‘人人平等’不是一句空話。”

作者有話要說：  細節

1.玉露是名貴的綠茶，但是孕婦最好不要喝（順子不了解政純）

“野火初燃”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政純早就備好票在等著

2柱間的辦公室布置裏提到過“斑送的鎮紙”，這裏是個隱形的柱斑糖（送摯友和送妻子的禮物是一套）

3順子擔心自己的孩子因為出身貴族而被欺負。她是個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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