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春歸一大早, 就帶著她姐姐弟弟妹妹, 一大幫人出去了，說是去縣城。”

沈青巖一楞, 今天沒有魚賣啊，陸春歸去縣城做什麽呢？還帶了陸春喜她們一起去？

他心裏納悶, 卻沒有再問, 只默默地吃著飯, 桌上的菜都忘記了夾, 只顧著吃自己碗裏的稀飯。

稀飯煮得挺爛，入口即滑溜下肝，都不費用牙齒咀嚼的, 自然是吃得飛快。

沈母看看桌上的油條，“問你話呢？”

“啊？”

“村口是誰在那裏賣油條？做得這麽難吃, 還想來搶陸春歸的生意！”沈母憤憤，“這也太會見縫插針了吧？平時村裏除了陸春歸就沒有誰家賣油條。怎麽今天陸春歸一出門, 村口就有人賣油條了！做得這麽差, 也好意思拿出來賣, 簡直是騙錢！”

“陸二嬸。”

“啊？那不還是陸家的油條嗎？怎麽今天那麽難吃？奇怪了，這油條不是春歸親自做的吧？”沈母一下子就猜中了，“這不是砸自己家的招牌嗎？唉，這有些人就是鼠目寸光！只顧著眼前的一點小利益！”

沈母滔滔不絕地發表著自己的評論, 不禁生了幾分艷羨之意, 若是她有陸春歸這樣能幹又知禮數能感恩的女兒, 一定要好好地疼著寵著, 絕不拆女兒的擡。

沈青巖對此不予發表意見，埋頭往碗裏又扒拉了兩口飯，就放下筷子，“媽，我要去縣城收賬。”

“啊？收什麽賬？昨天你不是說了，今天要去船上的嗎？”沈母驚訝地問道。

“不去了，先收賬。”沈青巖說完，匆匆就往外走，那腳步特別急，仿佛要立刻去追趕什麽人似的。

沈母一下子就明白了，心裏又是好笑，又是有些惱怒。

這孩子，一說陸春歸去了縣城，他就要跟著去？收賬，收什麽賬，收賬是借口吧？

沈家漁船是一概不賒賬的，他要找借口，也不找個像一點的。

半個小時後，陸春歸幾姐弟搭上了開往昌城的班車。她們的運氣很好，才剛走到鎮上的車站，班車正好出發，來得可真是不早不晚，剛剛好。

這班車，陸春歸是坐了許多次了，慢慢地也習慣了這班車的破舊與咣咣咣的響聲。

而陸家幾個孩子就不一樣了，她們平時鮮少有坐班車的機會，陸春燕更是第一次坐班車。

坐上班車這個鐵皮龐然大物，幾姐弟自然是興奮異常，嘰嘰喳喳地說著，直到班車開快起來，塵土飛揚，這才遺憾地停住了口，只是好奇地往目光看向窗外。

公路旁的樹木、田野都在飛速往後退，特別是那些成片的木麻黃林，簡直像是會高速奔跑的野貓似的，身形非常快，還沒有看清楚就從窗外閃過去了。

陸鑫看得目不轉睛，和坐在他旁邊的陸春喜分享著驚奇新鮮。

陸春燕和陸春歸坐，自然也是嘰嘰喳喳，可陸春歸卻沒有陸春喜那麽好的耐心，只聽了幾句，便說自己起得太早，累了，先瞇一會兒，便往後一靠，竟是閉眼睡著了。

陸春燕覺得好寂寞，只能又把眼睛投向車窗外，心裏想著縣城到底是什麽樣子的？

兩個小時後，昌城車站走出來了幾個神情興奮的孩子，正是陸春歸一行人。陸春歸走在最前面，拉著陸鑫的手，陸春喜拉著陸春燕的手，緊挨著出了車站。

陸春歸大聲告誡，“這裏人多，你們又不認識地方，一定要手拉著手，可別走散了。”

姐弟幾個點點頭，相互緊緊抓住了手，心裏想這地方看著確實大，人多，而且不知道哪裏是哪裏，要是走散了，他們可真的不知道上哪裏去找陸春歸。

陸春歸早先在車上已經給他們打過預防針了，還給了每人一塊錢，萬一真的走散了，就用這個錢自己坐車回萬安鎮。

這裏頭，陸春歸最擔心的就是陸鑫，畢竟他年紀最小。

果然，這會兒他只顧著左看右看，“二姐，我要吃茶葉蛋！那裏有個人賣茶葉蛋！啊，還有賣汽水的！二姐，我口好渴啊！”

陸春歸順著他指的方向望了那攤子一眼，還沒說話，陸春喜就罵道，“你個饞小子！凈想著胡花海花！春歸，別聽他的！”

她摸了摸自己挎著的軍用水壺，“渴了就喝水！又不是沒有水給你喝！這次我們來縣城，不知道要花多少錢，你還想吃這吃那的！把錢都花光了，拿什麽交學費？”

陸鑫覺得很委屈，“二姐！你看大姐她罵我！可是我餓了想吃啊！”

“餓什麽餓？”陸春燕把目光從高樓上收回來，“在車上你吃了兩個地瓜了！你還餓！”

姐妹兩個發自一心地不願意陸春歸多花錢。

陸春歸笑了笑，“陸鑫，你馬上就是一年級小學生了喲！可不能再像以前那麽饞了，別只想著吃的，我們這次來，是要辦正經事的。”

她說的正經事，自然是買學具和衣服。倒不是不舍得花錢給陸鑫買吃的，而是不想慣他個伸手要這要那的毛病。

在家裏不一樣，在家裏做出來的吃食，那自然是要讓小孩子填飽肚皮。

可在外頭就不一樣了，不能見著啥都想買，見著什麽都想要，人的欲望是無窮無盡的。

陸鑫在兩個姐姐的瞪視下，縮了縮腦袋，懂事的不再提買吃買喝了。

離車站斜對面不遠的地方有一家民貿公司，經營物品齊全，陸春歸帶著姐弟幾個，小心地走過了馬路，來到了民貿公司門口。

幾個孩子昂頭看著門口的大字，又從大字一直往上看去。

陸鑫掰起了手指，邊數邊說，“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嘩，這樓好高呀！這是四層樓！”

小腦袋昂著，眼裏閃著驚訝和激動。

陸春燕：“是真的好高！這次來縣城真是開了眼了！”

陸鑫，“這樓這麽高，不會塌下來嗎？”

小小的童音有些高，甚至還有些恐懼。

陸春歸感覺到有些目光已經飄向這裏。

她不禁有些不自在，感覺像進了大觀園的劉姥姥那樣被人輕視圍觀，便說道，“四層樓算什麽，結實得很，別說四層樓了，就是二三十層的樓也不會塌下來的。”

“呀？還有二三十層高的樓？怎麽可能，這世界上有這麽高的樓嗎？”

陸春歸笑道，“怎麽沒有，多得很呢，只不過咱們這小縣城沒有。”

陸鑫悠然神往，“我真想看看三十層樓的高長啥樣子。是不是比我們鎮上的大公嶺還要高？”、

陸春燕:“二三十層樓？是不是首都才有那麽高的樓啊？”

陸春歸摸了摸陸鑫的頭，“不止是首都，好多大城市都有的。你們想看呀，好好讀書，將來考上大學，就可以去大城市看高高的樓了。這就是我們今天為什麽要來縣城……”

突地有人笑了一聲，“真是異想天開，大學是什麽人都能考的嗎？一群青蛙也想做夢考大學！”

陸春歸回頭，只見一個年約十八九歲的少女站在她們身後，那人穿了件紅色的蝙蝠衫，下身是寬大的藍色喇叭褲。

陸春歸本是被“一群青蛙”幾個字搞得有點生氣，但一回身看到說話的人是這副打扮，不禁笑了。

這兩件，分開來，確實是八十年代十分流行的打扮。

可見這少女應該家境不錯。

可是，這少女本就生得矮，身材屬於矮胖型營養過剩的，目測勉強一米五，又加上肥肥的一身，更是顯得人矮了。

她淡淡一笑，拉住了陸鑫，“走，我們進去吧！”

而少女的眼睛，在陸春歸回頭的一瞬間便睜大了：好漂亮、好漂亮的姑娘！

不但她漂亮，另外兩個也漂亮！

可穿得那麽土，再漂亮也是鄉下妞！

少女鼓足了勁，準備吵一吵，可陸春歸臉上的怒氣變成了莫名其妙的笑，居然轉身沒聽到一樣，準備走進商場去了。

見她們一點回應也無，少女就好像一拳頭砸在了棉花上。

她看了看與自己同行的小胖子一眼。

這小胖子倒是比她高了不少，不過也是個胖子，兩個面容有幾分相像，正有些失神地看著陸春歸的背影。

少女心裏升起了一股無名火，沖著陸春歸就喊，“餵，你站住！你站住！那個鄉下來的！”

陸春喜、陸春燕不禁回看了幾眼，陸鑫罵道，“你才是鄉下來的！你才是青蛙！”

陸春歸道，“不要理他們，快走，我們有正事有辦。”

不過是個看不起鄉下孩子、自以為是城裏人、自帶優越感的少女罷了。

陸鑫：“可是她罵我！她罵我們是一群青蛙！”

陸春歸道，“不要理她。”

陸春燕不解：“為什麽？挨了罵就縮頭？這不像你啊！”

二姐的變化也未免太大了。以前可是個不饒人的性子，跟外人罵架的次數多得數不清。

陸春歸笑道，“不與傻、逼論短長，你們不知道嗎？快點了，賣文具的在那裏，你們想好買什麽樣的筆盒了嗎？”

陸春歸最後的這句話，姐弟幾個其實不解其意，但總算聽懂了罵人的那兩個字，不禁笑了起來。

後面的少女氣得七竅生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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