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陸老頭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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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報國不敢相信地問, “春歸, 你說的還債,是我想的那個還債嗎?”

這問題陸二嬸已經問過了, 可陸報國還是忍不住重覆問了一句。

因為如果他不問,陸春歸還不一定回答陸二嬸的問話呢。

陸春歸擡眼一笑, “是啊!這欠著別人錢, 總是不舒服的, 早還早好!正好您在家呢, 你幫我看看, 名單上的這些人, 都是誰啊。我可是不太認識, 平常都只叫阿伯阿嬸了, 可不知道人家全名是啥。”

她真的是要還債!

陸報國有點難以消化這個消息,對陸春歸後面說的那些根本就沒有聽進去,只聽進了一句“早還早好。”

大概是想著掙到一點,就先還掉一點吧?

對, 一定是這樣,海康走了才多走,春歸是海康走後才開始賣油條的, 這滿打滿算還沒到兩個月, 怎麽可能掙到這麽多錢還債呢?平時還要養家!

陸報國這麽一想,心裏就平靜了一些, 覺得這樣才是正常的, 可不免又稍稍有些失望, 要是陸春歸真的賺了兩百塊錢,那該有多好啊!

陸報國不無遺憾,當即問道,“那這次你打算還多少呢?這些魚呢,是給那些一時還不上的人的?春歸,你可真會來事兒,這樣,那些沒拿到錢的人也不會怪你,還你誇你懂事!”

“這哪能呢,當然是一起還了。一共是248塊錢的欠款。至於這些魚麽,當然算是利息了。雖然人家沒跟我提利息,但別人幫了我們家,我也得有個回報,幾條魚就當做是謝意了,又不值當什麽錢。”陸春歸淡淡地回答。

陸報國和陸二嬸兩人對視,都是又驚又喜,然而這驚喜的成分卻不盡相同,陸二嬸的驚喜中帶著嫉恨與後悔,當初要是不跟陸春歸簽那個協議,這些錢就可以歸陸家所有了。

錢歸陸家,肯定要有個具體的人來管錢,以前一直都是她在當著家,自然也是她接著管最合適。

而陸報國的驚喜裏,則是喜悅更多一些,後悔也有,後悔的卻是以前沒有好好對春歸。

以前是虧待了春歸這丫頭,平時沒怎麽關心她也就不說了,最傷這丫頭心的,大概就是在海康走後想把她嫁給陳大海。

那時候也是腦子進了水了,嫁給誰都好,怎麽能嫁給陳大海那麽個玩意,就為了他的那188塊彩禮來厚葬海康。

發生了這樣的事,陸春歸還這樣照管著家裏,撐著家裏的開銷。

春歸這個丫頭,是有個良心的。要是他當初沒有這麽做,春歸肯定照料家裏的心力更多。春歸只用一個多月的時間就掙到了兩百多塊錢,那以後掙的錢只會越來越多,以後陸鑫肯定也能得到她更多的扶持。

陸報國心裏後悔極了,可是這世上沒有後悔藥。

陸春歸可沒有功夫管這兩人在想什麽,她只看了他們震驚的表情一眼,這也是在她意料之中。她那些錢的來路,又不僅僅是油條蝦餅攤子,還有沈青巖在幫著她賺錢呢。

可這些外快,除了沈青巖,別人都不知道啊,知道她這麽快就賺到了兩百塊錢,難免會震驚。

如果他們知道她現在已經有了一千多塊錢,那是不是連下巴都要掉下來了?

她本想把賺到錢的事瞞得久一點,再久一點,可惜就快要開學了,不得不露財了。

總不能還欠著別人的債,她就心安理得地去上學讀書?要知道村裏很多戶人家的孩子都沒有學上呢。

陸春歸已經打聽過了,小學一年級的學費雖然就十幾二十塊錢,可這一家往往有幾個孩子,一家孩子都上學就得花上百塊。

不患寡而患不均,家裏幾個孩子,全都供上學供不起;只供一人的話,憑什麽只供這個,不供那個?

所以好多父母的選擇是,都不供;或是每個只供到一二年級,每個都只讀一兩年書,多少能寫自己的名字,出門不會走錯廁所,也就可以了。

像陸家這樣,把陸春喜一直供到讀初中,而其他妹妹一直沒有學上的,比較少見,也可見陸海康在世時,對這個大女兒的喜愛程度了。

現在是眼看快開學了,陸春歸既然有要讀書的打算,那就不得不先還債了。

借錢的時候,說好了是兩年內還;沒想到這才兩個月不到,就還上了,想必大家夥都會很驚訝吧。

陸春歸有一種老虎扮豬的愉快,也有種終於可以還債了的如釋重負,低頭看著手裏的小本子。

這是當初葬禮上,湊錢給她把喪事給辦了的名單,錢有多有少,多的十塊,少的一塊,名字有一長串,陸春歸看著,認識的沒有幾個。

不過,當時來吊唁的大部分都是村裏人,陸春歸如今都是認識的,只是面孔跟小本子上正兒八經的大名對不上號而已。

字都是沈青巖寫的,一筆一劃,剛勁有力,寫得挺漂亮。

陸春歸眼前掠過沈青巖的面孔,還有那雙像小狗一樣水汪汪的眼睛。

她初來之時,乍然見到沈青巖,莫名的覺得他與前世的亡夫有些神似;如今相處日久,慢慢地,那股神似的感覺就消失了。

現在沈青巖對她簡直是言聽計從,尤其是他那副神情,顯然在告訴她,他是以聽她的話為樂的,並沒有一絲的勉強。

每回聽她的話辦完了事,沈青巖就會用他那既深邃、又水潤的眼珠子不錯眼地看著她,一副聽話的小狗等著主人獎賞的神情。

陸春歸當然會由衷地誇一下,於是沈青巖的神情就更愉悅了。

這個聽話的乖寶寶。

陸春歸嘴角不由得蕩出了笑意,卻在此時聽到了揩鼻涕的聲音。

陸鑫回來了?

她擡頭一看,沒看見陸鑫,卻看見陸報國老淚縱橫。

陸報國想起走了的陸海康,白發人送黑發人,到底還是忍不住,酸了鼻子,掉了眼淚。

“阿公,你怎麽啦?”

陸報國抹了抹鼻子,“唉,也沒有怎麽,就是想著,你阿爸要是看到你這樣能幹,不知道有多高興。”

言下還有遺憾,要是陸春歸早早就這麽能幹,也許陸海康就不用去出海打魚。

不出海,就不會出事了。誰能想到突然起了臺風,掀翻了船,陸海康是村裏出名的游泳健將又怎麽樣,幾米高的大浪打下來,拍都能把人給拍暈。

不過這些念頭只能是一閃而過。這些事情,誰又能料到呢?如果陸海康不去世,恐怕也不會讓女兒去擺攤子賣油條。

頂梁柱還在,哪裏輪得到十幾歲的女兒出去養家的,這不是讓全村人笑話嗎?

海康不是那樣的人。

陸報國越想,越是傷感,這都是命啊,又開始抹鼻子,“命裏你阿爸沒能享你這個福,也不能看到你有出息。”

陸春歸鼻子也有些發酸,她上輩子是活到了五十多六十歲的老太太,雖然沒有親身經歷,可卻能感受到老人此刻的切膚之痛。

陸報國有兩個兒子,大兒子是出海後就沒有音信;沒音信的,雖然覺得八成也是死了,但既然見不到屍體,那就有個盼頭和念想。

小兒子就是陸海康。

陸春歸勸道,“阿公,你也別難過了。家裏不是好好的嗎?有吃有喝的,日子過得不比以前差。”

陸報國嘆了口氣,春歸再聰明也只是個孩子,只看到表象,卻沒有看到遠景。

陸海康就是家裏的主心骨,主心骨倒了,人心就散了。

陸二嬸一心想改嫁,現在不是舊社會了,她要改嫁,陸報國可攔不住她;她改嫁了,家裏幾個女兒遲早也都要出嫁,尤其像春歸這樣打眼的,相貌又好、又會賺錢,多少人家想把她娶回去啊!

等她們都出嫁了,家裏就只剩下個沒成年的陸鑫、一個殘廢的老頭子,這家還算家嗎?

所以,眼前日子看似過得還行,那也只是眼前。

如果說以前陸報國還有一點點想法,想把陸春歸嫁給一個給得起高彩禮的人家,現在腦子裏卻是無比清醒。

陸春歸這麽快就賺到了兩百多塊錢,總算把他那迷糊的腦子給打醒了:這樣的搖錢樹,一定要多留家裏兩年,讓她多扶持陸鑫幾年。

他知道陸春歸是個吃軟不吃硬的,此刻正好已經掉了眼淚,面子也丟了,長輩的威嚴也沒有了,索性就一哭到底,像個婦人似的抹著眼睛叨叨念起來,“日子是過不比以前差,可是,我這個老頭子,心裏頭有愧啊!春歸,我對不起你啊!”

陸報國自知年紀大又殘廢,掙不了錢,以後養不了陸鑫,今後陸鑫怎麽樣,就全靠陸春歸了。

陸春歸也未必吃這他這一套,但他知道來硬的肯定是不行的,看看陸二嬸就知道了,陸二嬸一心想把她當阿媽的架子給端起來,可她哪裏得到春歸一張好臉色了?

春歸連一個眼神都懶得給她。

他是不可能像陸二嬸一樣傻的,陸春歸這麽有本事,他就在她面前沒面子,那又怎麽了?只要哭得她願意扶持陸鑫,哪怕以後出嫁了,心裏也惦記著娘家,他就算是贏了!

陸春歸這麽會賺錢,以後就算嫁了,夫家肯定也約束不住她,幫不幫扶娘家,還不是她想不想幫的事兒!

陸報國心裏存著這樣的遠大理想,哭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一邊哭一邊念叨,那架勢,比起陸海康出葬的那天,哭得還厲害。

陸春歸有些懵了,她沒想到自己要還債,居然還有這麽一出。

這個老頭子,哭哭就算了,哪有這樣哭個不停的?

幹巴巴勸了兩句,也不知道再說什麽好,索性住嘴不說了,擡眼看向陸二嬸。

陸報國三句不離海康,真是痛心徹肺,雖然有想演戲博同情的打算,但哭的確實是真心實意,滴滴悲傷。

可陸二嬸卻只是眉眼難看,一副想哭不哭的表情。

她倒是想哭啊,一個老頭子都哭了,她這個當媳婦的能不哭麽?

可陸海康在世時,她原本就不喜他,現在時間久了事情也淡了,她又一心要改嫁,這會兒叫她哭,她偏偏就是擠不下眼淚來。

尤其陸春歸那麽擡眼看過來,輕飄飄的目光,那神情似乎在說:你一心改嫁,你就是哭死了,我也不信你是真傷心難過。

其實陸春歸這會兒完全沒有這麽覆雜的想法,這都是陸二嬸心虛,就自己腦補出來的。

“阿公,你別掉眼淚了,一會兒還得你給我看這下名單,告訴我都是誰呢,你哭成這樣,我找誰去啊?”陸春歸撫額。

陸老頭這是看到她能還債了,歡喜過度,喜極而泣、有感而發嗎?

陸報國聽出了陸春歸語氣裏的一絲不耐,心裏想著演戲演成這樣,也差不多了。

日久見人心,以後他花點心思在陸春歸身上就是了,便又抹了下鼻子,眼睛紅紅地說道,“春歸呀,是我對不起你呀!以前想把你嫁給陳大海,是想讓你阿爸走的得體面些;現在想想,幸虧沒做錯事,你要是嫁給了陳大海,就跟賣身差不多,那你阿色又怎麽可能走得體面呢?”

“好了,都過去了,也不用說這些了,阿公以後別再逼我嫁人就成。我要嫁的人,得我自己選。”

“好好好,都聽你的,我們家春歸自己選夫婿,一定能選個日子過得和和順順的。”陸報國道,“你拿那單子給我看看吧,今天你能還債,是好事情,我這是太高興了!太高興了!”

陸報國心頭松了口氣,陸春歸不像是責怪他的樣子,只要能把逼嫁這一事給說開,解開陸春歸的心結,以後春歸肯定是會看顧著陸家的。

陸春喜和陸春燕被陸鑫叫回來,在路上已經知道了要還債的事,既是意外又是高興,沒想到回到家,卻看見陸報國眼睛紅紅,鼻子還塞住了,像是哭過的樣子,不禁十分納悶。

不過他們可沒有陸春歸那樣的膽子,心裏頭納悶,卻不敢問,只站在一旁,等著陸春歸吩咐。

陸春歸正跟陸報國確認著名單上的人,一個個地對著大名和日常的稱呼。

“王大狗,就是村頭三丫她阿公?村頭那個腦子有點傻的三丫?沒想到啊,他當時給了五塊呢。”陸春歸一邊說,一邊在王大狗三個字旁邊,寫上了“王三丫阿公”幾個字。

陸二嬸奇道,“要不要讓春喜寫啊,你會寫那麽多字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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