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百二十三章 啟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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瞞過婆婆!

這家裏的事只怕少有能瞞過婆婆的。

袁氏傷著腦筋,突然聽說郭老夫人叫她過去,心裏不免有些惴惴不安,也就顧不得是誰來叫的她了。等知道郭老夫人決定近日就去京城小住,程嘉善的婚禮過後再決定回不回金陵,她頓時大喜過望,好不容易才抑制住了情緒,沒有當場笑出來。

婆婆去了京城,既可以避開金陵這邊的事,還可以做出一副不堪其擾的樣子,把婆婆去京城的事說成是為了避開二房的咄咄相逼。

這可真是磕睡的遇上了枕頭。

袁氏自然是毫無異議,不僅幫郭老夫人收拾行事,還主動地請郭老夫人幫著去京城督促杏林胡同那邊給程許準備婚禮事宜。

郭老夫人淡淡地笑了笑,道:“聽說四郎在朝陽門那邊的宅子已經修繕好了,我準備住到那邊去。等嘉善成親的時候也免得讓孩子們為難。”

袁氏精明一世,這時卻糊塗了。輕描淡寫的說了句“看您說的”,就沒有了下文,而是道:“四叔在朝陽門那邊的宅子我也聽說了,把相鄰的幾位大人的宅子都買了下來,在整個京城都是數一數二的。就是我六堂哥也聽說了。四叔向來孝順,去過去住些日子,讓四叔開心開心也好。”

她所說的六堂哥,就是內閣首輔袁維昌。

郭老夫人笑道:“正是這個道理。”

可一送走了袁氏,她的神色就冷了下來,對史嬤嬤哼道:“你看,不是從我肚子裏爬出來的就是不一樣。我說要去四郎那裏住些日子,她就能順著我的話把我推到四郎那裏去。生怕她兒媳婦進門的時候我這個孀居的老嫗在那裏不吉利。”

史嬤嬤自然只能勸著:“您這話可是說得有點過份了。夫人也是想讓你高興。她一時半會回不了京城,許大爺的婚事又已經定下了日子,二太太的身子骨不好,也幫不上什麽忙。您去了,有您幫著看著,夫人如虎添翼,怎能不松一口氣?再說了。四老爺和您聚少離多。你去那邊住住,四老爺肯定很高興。何況四老爺到現在還沒有成親,您去了。正好催著四老爺快點成親,您也可以快點再抱幾個孫子。”

提到抱孫子的事,郭老夫人高興起來,笑道:“兒媳婦自然不比兒子——兒子是我一手一腳帶大的。兒媳婦卻是親家母一手一腳帶大的,那小貓小狗尚且知道誰給它們餵食它們就親誰。更何況是人?我也沒指望著她待我有多好,只是想到她為了嘉善鬧著要分宗,竟然哄著四郎幫他們出銀子,我這心裏就難受。看著她就覺得心裏不舒服。”說著,嘆了口氣,道。“或者是因為她不是我選的兒媳婦,我嘴裏不說。實際上心裏是不滿意,這才處處挑她的和毛病,找她的不是。只是我年紀大了,不想委屈自己了。就當我和她沒有緣分好了。”

史嬤嬤在一旁陪笑。

郭老夫人隱隱有總感覺,這次去了京城恐怕以後難得有機會再回金陵了,她吩咐史嬤嬤:“寒碧山房的事就托付給你了。若是我們和二房分了宗,這邊的宅子十之八、九會讓給二房。細軟之類的這次我就帶去京城了,寒碧山房的家什、字畫、古玩、瓷器、錫皿之類的就全交給你和大滿了。”

大滿是史嬤嬤的兒子。

史嬤嬤想到老夫人滿當當的五間廂房的東西,深感責任重大,忙肅然地點頭。

郭老夫人把事情都交待好了,又去顧家、郭家等通家之好辭了行,選了個宜行的好日子,帶了秦大總管,坐著船就往京城去。

程池得了信嚇了一大跳,忙道:“她老人家怎麽突然想到要來京城?”

說是為了參加程許的婚事,他一個字也不相信。

秦子集笑道:“我也不知道。叔祖父帶了信過來,只說是讓我跟您回稟一聲,及早給老夫人收拾好住的地方。”

程池把這件事交給了秦子集。

李氏的大哥過來了,榆錢胡同那邊沒有男丁,他斷斷續續地過去作了幾次陪,李大老爺是個十分精明的商人,也見識不凡,在他面前說話行事豪爽卻又不失謹慎,大方又不至於卑下,看得出來是個能打交道的人。看在周少瑾的面子上,他做東約了劉永出來,準備將他引薦給劉永,別的不敢說,至少做個皇商之類的是沒問題的。

他交待了幾句,去了東直門那邊一個做私房菜的館子。

周少瑾這幾天卻是像做夢似的。

程池每天都給她寫一封信,有時候會說他吃了些喝了些什麽,有什麽也沒有寫,只是在封信中夾上一枚手繪的書簽或者一朵半開的花……每當這時,她就心跳不已,把那信和書簽鄭重其事地收藏在紫檀木的匣子裏,至於那半開的花,她制成了幹花,全都擺放在首飾盒裏,沒事的時候就拿出來看一看。

春晚端著茶盤走了進來,看見周少瑾又在擺弄那些幹花,忍不住笑道:“二小姐,這玉簪花我們後院就種了一蓬,您要是喜歡,我等會給您摘些來就是了,何必要做了幹花?”

她並不知道商嬤嬤私下給周少瑾送信的事。

周少瑾也不解釋,笑著把匣子鎖了,和放著地契文書的匣子一起放在了床頭的檔板裏。

春晚就道:“太太讓我來跟您說一聲,晚上李家大舅老爺不回來用膳,問您想不想和她一起去雙榆胡同看看大姑奶奶。”

李家大舅爺是專程來給周初瑾的孩子慶賀百日禮的。他還給官哥準備了很多的禮物,就是周少瑾,也得了他一套筆墨紙硯,一副赤金梅花頭面,一對羊脂玉的鐲子。一個赤金鑲百寶的發箍,一個鑲百色南珠的發箍,還有織金、妝花等名貴的料子若幹匹。

樊劉氏算了算,這些東西最少也值二百兩銀子了。

不僅是她,榆錢胡同上上下下的仆婦都得了他的打點。

樊劉氏道:“他這也是看在太太的面子上。將心比心,二小姐也應該待太太更好些才是。”

周少瑾覺得樊劉氏的話很有道理,她也有幾天沒有看見姐姐了。她梳妝打扮了一番。和李氏去了榆樹胡同。

因官哥的百日禮臨近,廖家的親戚斷斷續續地過來隨禮。

周少瑾和李氏過去的時候,正巧遇到了方萱和她的母親。

方母是個很和善的婦人。相比之下方萱神色間就顯得有些嬌縱。

她只是禮貌地和周少瑾見了禮,就跟在了方母的身後,聽著方母和廖大太太敘著舊。到是方母很周少瑾的樣子,不僅誇她漂亮。還誇她溫柔嫻靜,讓方萱和她多多親近。

方萱似笑非笑地看了周少瑾一眼。敷衍般地應了。

周少瑾就是重生之前也不會和輕視她的親戚應該,更何況是重生之後?

她笑了笑就和李氏去內室探望周初瑾。

方母見狀不少得教訓方萱幾句:“大家都是姻親,你怎麽可如無理?就算是不喜歡,面對著面了。怎麽也要應酬幾句,事後少來往就是。怎麽能擺了臉色給別人看?”

方萱氣惱母親偏向周少瑾,不禁低聲道:“我就是不喜歡她——葭姐姐也說了。她從小在九如巷長大,理應和許表哥很熟才是。可她看見葭姐姐卻很是冷淡。說不定她曾經喜歡過許也不一定……”

方母立刻捂住了她的嘴,滿臉寒霜地道:“你若是再敢說一句,我回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告訴你父親,讓他用家法懲罰你!”

方萱從來沒有見到對自己如此嚴厲的母親,害怕地點了點頭。

方母神色微霽,至此之後牽了女兒的手,一直沒有放開。

周少瑾和李氏在榆樹胡同用了晚膳才回去。

可回去沒多久李家大舅爺就讓傳了話要見李氏。

李氏讓丫鬟婆子回避,請了哥哥到廳堂說話。

李家大爺喝多了,醉醺醺的,說話都吐著酒氣,思路卻清晰明了:“你猜程家四老爺讓我去做什麽?他把我引薦給了劉永啊!你知道劉永是誰嗎?現在宮裏最有權勢的大太監!我們要是能走了他的路子,不要說把生意做到京城來,就是想做皇商,那也是手到擒拿的事……我今天太高興了,就多喝了兩盅。四老爺這個人真心不錯。話不多,卻句句都在點子上。這次要不是他,我哪裏接到得活做工。要總天請了池上老爺出來喝喝酒唄!當然,程家四老爺成親了沒有了?如果他不是兩榜進士出身,把我們家大妞嫁給他也不錯啊!”

李氏連忙擺手,道:“大哥,這件事可您千萬別插手,池四爺的婚事,除非您想我們家大妞做妾,不然一個字也沒提!”

李家大爺呵呵笑道:“我這不是隨意想想嗎?我那能真的讓我們家大妞去給別人做妾。。”

李氏松了口氣,勸了哥哥回屋去歇了。

李家大舅爺卻興奮地睡不著,拉著李氏說了半天才回客房。

李氏不免有些感慨:“我只道池四老爺待人冷淡,卻是個面冷心熱的。”

李嬤嬤笑著不住地點頭。

第二天,李氏就把程池為李家大舅舅牽線的事告訴了周少瑾。

周少瑾非常的意外。

在她的印象裏,池舅舅不是這樣熱忱的人。

不過,也許是在金陵有長輩壓著,他就是有心也不想惹麻煩。

“明天我們去給池舅舅道個謝吧?”周少瑾說著,臉色微微有些紅,“也讓舅舅知道我們記得他的好?”

☆、第四百二十四 道謝

李氏自然是極為讚同,不僅給了她十幾個銀錁子打賞程池身的人,還拿了兩個杉樹木的匣子給周少瑾,道:“這匣子裏面是兩支百年的老參,你等會過去的時候帶給你池舅舅。我也知道,你池舅舅幫我大哥不是為了這個,這點小東西也不足以表達李家對你池舅舅的感激,但這是李家的一點心意,我也是借花獻佛,讓你池舅舅無論如何也要收下。”

周少瑾不知道程池為什麽會幫李氏的哥哥。

李家送的東西也自然歸池舅舅處置。

她不過幫著帶過去而已。

周少瑾應下,帶著商嬤嬤,坐在著轎子去了朝陽門。

程池也有好幾天沒有看見周少瑾了,聽說她要過來,推了應酬在家裏等她。

周少瑾心中赧然,不敢說自己想眼前的這個人想得狠,什麽道謝之類的都是借口,不過是想來看看他,因而遇到程池就有些心慌,拿同李氏托她帶過來的杉樹木匣子就塞到了程池手裏,道:“這是太太讓我帶過來的,說是謝謝您把劉永介紹給了李家舅舅認識!”

程池見她含羞帶怯,嬌顏如花,一雙清澈明亮的大眼睛半垂看腳,不由嘴角微翹,心中玩心頓起,慢慢地俯身,朝著她的耳朵吹著熱氣道:“那李家大老爺與我何幹?我不過是想討我的少瑾一句好話……誰知道見了面她卻一句問好的話沒有,塞了兩個匣子給我……我白白地在家裏盼了半天……”

那熟悉的氣息,陌生的酥柔,讓周少瑾面色通紅,嘴角翕翕地不知道說什麽好。半晌擡瞼,卻看見程池眼底的笑意。

周少瑾氣得一把就推開了他。

程池溫文地笑,心裏卻若有的失。

她的小姑娘終於知道要推開了她了。可不知道以後會不會稍不如意就給他臉看?

不過,兩比一時的快活,不如讓周少瑾能順利地表達——以後兩個人在一起的時間還長著,他不可能總猜測她的心思,她也不能總是等著他來解救她。適當的拒絕。適當的肯定。才會讓兩人的關系更長久。

他順勢退後兩步拉了周少瑾的手,道:“你來的正好。前幾天我畫了幅錦雞圖,想官兒百日禮的時候送給他。你幫我看看怎麽樣?”

周少瑾被他牽到了大書案前。

不大的宣紙上畫著兩朵盛放的牡丹花,一只錦雞從牡丹花下伸了頭來,翹首望著右上角那對翩翩的彩蝶,姿態憨趣。俏皮可愛。

周少瑾沒想到程池的畫也畫得這麽好。

她呆立片刻,這才回過神來。道:“池舅舅,我聽人說,武藝好的人,通常都要花很多的功夫練習。您怎麽還有時候讀書、畫畫,考中了進士……“

周少瑾眨著眼睛望著程池。

這比直接誇他的畫畫得好還讓要讓人動心。

程池呵呵地笑,道:“你若是想做一件事。總是有抽和出時間來的。”

可若不聰明,就是抽出時間來也沒池舅舅這樣厲害吧?

周少瑾望著程池的目光中赤裸裸地充滿了祟拜之色。

程池心情更好了,道:“那到時候就把這畫送過去。”

周少瑾笑著點頭,見大書案旁放著排刷、漿糊等物,不由遲疑道:“池舅舅,您這是要……自己裝裱字畫嗎?”

俗話說得好,“三分字畫,七分裝裱”。怎樣的畫配怎樣的軸,裱絹還是裱紙,都是門高深的技藝,通常頂尖的裝裱大師千金難求,有時候會等上大半年才會排到你的字畫。

程池笑道:“我自己畫的,也就不用那麽麻煩了,我自己裝裱好了!”

但沒有三分三,也不敢接手吧?

不然沒有裱好,今年畫的畫,明天就壞了,那還有什麽意義!

想到這裏,周少瑾不禁躍躍欲試,道:“池舅舅,我幫您裝裱吧?”

程池有些意外,可望著周少瑾因為高興而變得明亮的小臉,他突然覺得這樣也不錯——以後他國了畫,就可以和她裝裱了。而且他還很喜歡金石,少瑾細心,若是她以裝裱感興趣,他們還可以一起修覆古藉孤本。

想到這些,程池也變得興致勃勃起來。

兩人一起選料、刮漿、裁邊、鑲畫……程池一面跟周少瑾講解註意的事項,一面吩咐她拿刀壓紙的,期間還把周少瑾圈在懷時,手把手地告訴她用廢棄的邊料練習怎樣鑲紙。

周少瑾臉上火辣辣的,可貼著她背心的氣息是那樣的幹凈,體溫是那麽的溫暖,讓她如喝了杯陳年的梨花白,頭目微酡,熱氣直往臉上湧。

而程池望著周少瑾垂著眼瞼,顯得特別溫馴而又恬靜的小臉,恨不得把她抱起來親上兩口,狠狠地把她揉到自己身體裏去。

怎麽有這麽乖巧又懂事的小姑娘?

他強忍著才沒親吻周少瑾,而是笑著放開了她,走到一旁繼續裝裱著自己畫的那幅錦雞畫,讓周少瑾獨自練習怎樣鑲畫。

屋外綠竹搖拽,濃蔭靜謐,讓人看了有種時光停止,歲月靜好的悠然。

周少瑾悄悄地擡頭望了眼程池。

他正認真地裱著字畫。

月白色的淞江細布衣袖挽在肘上,露出他白凈結實的手臂,越發顯得他修長的手指沈穩而有力。

周少瑾眼皮都紅了起來,心情有些微妙。

池舅舅總是借故“欺負”她的,今天怎麽會……這麽的安靜?

是他今天有事要忙?還是她一把推開了他讓他有些訕訕然?

周少瑾很是矛盾。

既想程池像從前那樣對她,又覺得若是以後都能和池舅舅像現在這樣安安靜靜地做伴就好……心不在焉的,紙給鑲皺了。

周少瑾尷尬得不行,不敢擡瞼去看程池。

程池親昵地過來抱著她親了親她粉粉的面頰,溫聲道:“不錯。不錯。好歹把紙給鑲上去了,比我想像中的強多了!”說著,隨手剪了塊宣紙給她,道,“再練練手,我還指望著你到時候給我裝裱字畫,省筆銀子呢!”

池舅舅又開始對她胡說八道了。

周少瑾嘟嘴。道:“池舅舅難道還差那一點點銀子嗎?不過是要拉了我做苦力罷了!”

程池就逗著她道:“不錯啊!現在終於會算賬了。知道我是拉你做苦力了!”

周少瑾就和他鬥著嘴。道:“我什麽時候不會算帳了,之前不過是讓著您,名得親戚之間壞了情份!”

“現在就不怕壞了情份?”程池笑道。“可見孔聖人說得對,唯女子與小人難養。近之近之則不遜,遠之則怨。”

說得她好像嬌橫跋扈似的。

周少瑾就把剪紙刀悄悄地藏在了那堆宣紙之下。

程池當沒有看見似的,過了一會四處張望:“我的裁紙刀哪裏去了?”

周少瑾低著頭。抿了嘴在那裏笑。

程池就吩咐她:“少瑾,你去內宅的小書房幫我再拿把裁紙刀過來。”

周少瑾睜大了眼睛。

程池一本正經地道著:“快去!我正等著用呢!好像放在內宅小書房的多寶格格子上。若是沒有,你就在書案的抽屜裏找找,再不濟,就放在內室的床頭了。我好像昨天晚上用過了……”

周少瑾悄悄地瞪了程池一眼,氣鼓鼓地出了書房。

程池忍俊不禁,無聲地笑了起來。

周少瑾走出竹林。

初夏的太陽照在身上已經讓人能出身薄汗了。

清風和朗月正站在門口說得什麽。

兩人的個子都竄了起來。清風比朗月高了一個頭,五官分明。神色顯得嚴肅;朗月圓圓的臉,未語先笑,看上去和氣可親。

周少瑾眼珠了一轉,笑著喊了聲“清風”,道:“池舅舅不知道把裁紙刀放哪裏了,你去幫著找一把來!”

清風應“是”,轉向出了院子。

朗月就笑盈盈地喊著“二表小姐”,上前給她行禮。

她坐到了竹林石桌旁。

只是還沒有等她坐下,朗月突然喝了一聲,道:“二表小姐,石凳子上涼,我讓人去給您拿個坐墊來。”

最好讓程池有那裏幹等著!

周少瑾咯咯地笑,道:“順便幫我沏杯茶。我等清風的裁紙刀拿來了再進去。”

朗月不疑有他,不僅拿了坐墊來,還照她的吩咐端了杯茶過來,陪著周少瑾聊天幾句家常。

程池哪裏真讓周少瑾去找裁紙刀,等她走出了書房就準備裝作無意間找到了的樣子,誰知道一擡頭,周少瑾已經拐出了竹林,等他走過去的時候,卻看見周少瑾正笑吟吟讓清風去幫她找裁紙刀。

他望著周少瑾歡快的笑容,也跟著笑了起來,暗暗搖了搖頭,由著她嬉鬧,轉身回了書房。

不一會,周少瑾轉了回來,一面嚷著“真熱”,一面將裁紙刀遞給了程池。

程池失笑,伸了手去撫她的額頭,道:“哪裏熱了?我幫你擦擦汗!”

周少瑾知道自己露了餡,笑著跑到了一邊。

程池就從那宣紙堆上找出了那把裁紙刀,笑道:“哎喲,這屋裏怎麽還有一把裁紙刀!”

周少瑾笑個不停。

程池就笑著捉了她,把她狠狠地親了一通,這才把她按到大書案前的太師椅上,道:“快把鑲畫學會了,不然今天晚上沒有飯吃!”

周少瑾唇色艷麗,嬌嗔地瞪他。

如那工筆畫下的花,染了顏色,陡然間就鮮活起來。

程池怦然心跳。

或者,那麽的試探和憐愛,都是為了讓她能如此刻般的綻放吧?

他微微地笑了起來。

☆、第四百二十五 寶山

接下來的幾天,周少瑾每天都跑去朝陽門那邊的宅子跟著程池學習裝裱。

不同於從前不知道彼此心意時懵懂的俏皮,也不同於互生情愫上忐忑的羞澀,她在他面前自然了很多。會無傷大雅的玩笑,也會含情脈脈的註視,人也變得更開朗大方了,像青澀的花蕾微微綻放出明麗花瓣,有了艷亮的顏色,嫵媚的姿態。

程池不由暗暗慶幸。

還好自己早早就遇到了少瑾,不然再過幾年,只怕他想把她攏在自己的羽翼之下,面前的困難會更好。

程池自然不知道,前世沒有遇到他的周少瑾,早早就雕零了。

他像呵護著嬌嫩的花兒般,小心翼翼地呵護著周少瑾,心裏充滿了柔情蜜意。

周少瑾卻是漸漸對裝裱真正的感興趣起來。

如果說之前喜歡裝裱是因為可以和程池一起,現在就是真正人的覺得有意思。

大幅的畫要用立軸,小副的畫挖鑲;有題跋的要鑲邊,沒有題跋的要裁掉,沈香木、檀香木、杉木的軸;樗薄錦、樓閣錦、紫駝花錦綾;象牙角、犀牛角、牛角的簽子……畫軸有講究,托裱有講究,卷軸用的簽子有講究,就是那裝畫軸的匣子分杉木匣子、桫木匣子……就像她繡花做衣裳一樣,各式各樣的搭配,各種各樣的講究,周少瑾就掉到了萬花筒裏,覺得非常的有趣。

她還帶了七、八顆牛角扣子給李氏,道:“……是池舅舅沒事的時候親手打磨的,說是打磨簽子的時候剩下來的。”她現要不要說看見程池了,只要想他就會覺得心裏熱呼呼的,她忍不住讚道。“我都不知道池舅舅還會做這些。而且我記得池舅舅住小山叢桂院的時候,還親手做過琴……”想到這裏,她發現自己還沒有來得及問程池那琴做得怎樣了,她赧然地笑道,“池舅舅那裏好多好東西,他這幾天要在刻印章,說是準備您回去的時候帶去保定府。給父親的。是他早年間得一塊上好的雞血石,上面的鯉魚也是池舅舅自己雕的,全都是他親動得手。沒有一處假借於人的。”

還是那天池舅舅告訴她怎樣認識各種材料的簽子時說到有些畫軸會用寶石鑲軸,然後話題轉到了各種山石的時候,無意間知道父親曾經給她親手雕過一枚刻著“希妍”兩個字的雞血石印章後,池舅舅決定給父親親手雕枚“上善若水”的印章。

鯉魚有有鯉魚躍龍門的寓言。是祝父親能仕途順利,更上一層樓。而取自《道德經》中的“上善若水”四個字則包括著修身做事的準責,頗有些做了官不要忘記立身之本的意思。

李氏讀書不多,不知道“上善若水”的蘊意,卻知道“鯉魚躍門”的意思。更何況仕子間互贈印章雖然是常事,可那印鈕要麽是什麽也不雕,保持原狀。要就是先前請了那些雕刻大家而成的,像程池這樣全是親自所為。連工匠的事都會,很是罕見,也說明了他的雕工了得。加之李氏來京之事程池處處對她照拂,她對程池的印象好得不得了,不自覺間就有點捧著程池,何況這件事又值得捧,她不免嘖嘖稱奇,道:“那趕情好!你記得替老爺謝謝池四老爺才是。”又不由心生感嘆,“難怪池四老爺年紀輕輕就中了進士,可真是有本事!什麽都會!”

中進士和雕刻根本沒有直接的關系。

但說話的這兩個人都是向著程池的,也就壓根不覺得自己的話有什麽不妥了。

周少瑾直笑,道:“池舅舅那裏好玩的東西可多了!有個舊玉雕的花卉福桃水盂,一個桃子大,一個桃子小,從大的桃子裏倒了水進去,會‘嘀嘀噠噠’地滴到小桃子裏去,滴完了,正好一刻鐘的功夫。池舅舅說,這是他小時候用的。一刻鐘寫一個大字,水滴完了,寫就得寫好了。若是把水註到小桃子裏,就會滴到大桃子裏去,不過要滴三刻鐘——水滴完了,就得寫完一頁小字……還有個對鎮紙,也不知道是什麽材質做的,看上去通體烏黑,若是陰天,就變成了墨綠色,裏面還隱隱可以看得見花紋,像烏雲翻滾。池舅舅說,那是祖上的東西,是老太爺給他的,他就一直用著。他還告訴我,這鎮紙若是遇了水,整個水盆裏都像被滴了墨汗似的。我還特意試了試,結果發現那鎮紙真的是放在水盆裏水都變得黑漆漆的,拿出來那清水還是清水,鎮紙還是鎮紙……”

“還有這種事?”李氏亦大呼驚奇,不由感慨道,“四老爺不愧世家子弟,別人就是窮其一生都得不到一件,他卻是隨手就可以拿出一件事。”

周少瑾點頭,一副入了寶山的模樣兒。

她年底就要及笄了。李氏見她突然間就像珠寶出匣,越來越漂亮不說,還有了如花拂佛般的綽約風姿,心裏莫名就隱隱有些擔心,想著要不要勸周少瑾以後少往朝陽門跑,可此時見小臉發光,滿心的歡喜,又覺得自己多心了……這一猶豫,周少瑾已拿出個二指寬的桃木牌來遞給了她,道,“這是我從池舅舅那裏淘來的,歲歲平安,給幼瑾戴著吧!清風說是那年池舅舅去五臺山的時候請大師傅開過光的,保佑幼瑾平安順遂!”

李氏見那牌上雕著個寶瓶,寶瓶裏插著支柳條,一滴甘露掛在柳尖上,欲滴不滴,雕得栩栩如生,讓人看了狠不得怕那甘露滴掉下來,用手接了才好,一看就不是凡物。

“這怎麽能行!”她忙推給周少瑾。

周少瑾抿了嘴笑,道:“池舅舅也是知道的。他還說我選得好。說幼瑾年紀小,戴金銀太打眼了,走在外面容易被宵曉盯著。不如戴這桃木的平安牌,等閑不知道底細,知道好歹的。想怠慢她也要仔細地思量一番……”

這話可真正說到李氏的心坎上了。

她因為出身商賈,嫁給了讀書人出身的周鎮怎麽都有點心虛,平素最怕被周鎮的那些同僚、同科的太太們瞧不起,手裏有大筆的陪嫁也不敢亂用。如今有了這塊平安牌,女兒再走去也可以挺直腰桿了。

李氏沒有再推辭,收下了平安牌,情不自禁地道:“池四老爺這麽好的一個人。也不知道誰家的女兒有福氣嫁了他!”

周少瑾強忍著才沒有笑出聲來。

從前李氏也說過這樣的話。不過說的是“池四老爺這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沒有成親”……

想著這件事,周少瑾的面頰微酡。

池舅舅……從背後抱了她。親著她的脖子在她耳邊低語……說什麽,我要好好地巴結岳父岳母大小姨子,早點抱得美人歸……她酥酥麻麻的,差點就癱在了他的懷裏……

真是討厭死了!

一會兒正經一會兒瘋顛的。哪裏還有點從前的穩沈樣,虧得大家還個個都誇他好!

她無聲地嘀咕著。心裏卻又像冒出蜜來似的,甜滋滋的,連眼角眼梢都變得溫柔似水要溢出來。

李氏看得觸目驚心。

只是她雖然嫁為人婦,卻從來不曾有過這樣的情感。心裏雖然暗暗稱奇,覺得不安,卻不知道如何排解。

狐疑間。李大舅爺求見。

她只好放周少瑾回房,去了花廳見李大舅爺。

李大舅爺搓著手在花廳裏走來走去。難掩興奮之色。

見妹妹走了進來,忙迎上前去,道:“我給父親去了信,把程家四老爺為我引薦的事告訴了父親。父親的意思,大姑奶奶家的官哥百日禮,東西再多一倍……我倒不是舍不得這銀子,就怕好心辦了壞事,壓了程家舅爺們的禮。所以特意來問你一聲,看這件事怎麽辦好?”

李氏也不知道怎麽辦好。

她把周少瑾給她桃木平安牌給哥哥看,並把事情的經過告訴了哥哥。

李大舅爺苦笑,道:“我到哪裏去弄這樣的東西。”

李氏就道:“那就還是照著從前的禮單送百日禮好了。以後的日子還長著,大哥有心報答程家,有的是機會。”

李大舅爺想想爽快地應了,拿著那平安牌看了好一會,讚了半天,說起了今後的打算:“……也在這邊買個宅子,以後你來京裏小住或是你大侄子們到京城來讀書也有個照應。”

家中的幾個侄兒都被父親趕去讀書了,李氏是知道的,但侄子們能不能得到周家或是和程家的照應,她就沒有把握了。

不過在這邊買個宅子也好,總歸不會虧本。

她含含糊糊地應了,等到了官哥百日禮那天,好好地梳妝打扮了一番,帶著周少瑾、周幼瑾和李大舅爺一起去了雙榆胡同。

鎮家廖氏,舒城方家,九如巷程家……李大舅爺站在這些姻親中間就不夠看了。還好有程池和他打了個招呼,大家看他目光這才有微妙的不同。

李大舅爺黯然,對程池就更感激了。

程池卻被廖家在京城的二老太爺拉到了一旁,低聲道:“聽說九如巷要分宗,是不是真的?”

這件事就想瞞也瞞不住,但程池還是道:“這得問我大哥,我不太管這些事的。”

廖家二老太爺忙表明自己的立場:“我覺得分宗也不是不好,只是別鬧出什麽笑話來才好。要是有什麽要我幫忙的,你就跟我說一聲。”

程池笑著應了,根本沒有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廖家還不夠格說這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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