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瑜的追思會在上午。

入冬後的雲城幹燥異常，這天卻下起了綿綿小雨。

葉牧青到的時候，看到現場有不少自發趕來的粉絲。

他們穿著黑色衣服，手捧白菊，臉上掛著淚珠，眼下一片烏青。

剛走到門口，碰到了黑澤。

“你也來了。”

“嗯。”葉牧青點點頭，“來送送她，到底共事一場。”

兩人並肩走進廳中。

莊瑜的父母攙扶著彼此，兩位老人盯著正中的骨灰盒，不停淌淚。

現場只由一位長相與莊瑜五六分相似的女子打理，年齡看上去比莊瑜小些，估摸著是妹妹。

葉牧青從她手中接過香，向著靈位鞠躬致意。

黑澤隨他之後。

待所有人吊唁完畢，現場響起哀樂，葉牧青忽然有股想流淚的沖動，生命的脆弱，在短短半年不到的時間裏，他已經見過兩次。

他低頭看了看無名指上的戒指。

能不留遺憾走完一生，已是幸運。

追思會結束便是入土為安，只有親人隨行，葉牧青和黑澤隨著其餘眾人一同離開。

“你搬家了。”黑澤走在葉牧青身邊，在追思會上他就註意到了葉牧青手上的戒指，“想好了？”

“嗯。”葉牧青深吸一口氣，回頭看了眼追思會的禮堂，“人的一生真是漫長又短暫，死亡不過一瞬間的事情。”

“對啊，哪知道一轉眼，人就沒了。”

“我沒什麽出息。”葉牧青低下頭轉動戒指，“就怕到死的那天，回想起這一輩子，沒過過幾天快活日子。”

黑澤不語，過了一會兒，沖前方擡了擡下巴，“來接你了。”

葉牧青聞言擡起頭，諶一禎就站在前方不遠處。

“再見，牧青。”黑澤停下腳步，“我車停在後面，就不陪你走了。”

葉牧青回過頭，“誒，好的。”

“我明天去蘭城，兩周後回來，到時候，如果不介意，一塊兒吃飯。”

“好。”葉牧青笑了笑，擡起胳膊跟他揮手，“拜拜。”

黑澤轉頭離開，葉牧青也頭也不回地走向了諶一禎。

“你怎麽來了？不是說不來。”

諶一禎撐開手中的傘，“事情處理完了，就順便過來接你。”

“回去吧。”

“嗯。”

坐進車裏，葉牧青才想起諶一禎慣常開的那輛大G已經很久沒有見他開過。

“我看你開這輛車很久了，那輛白色大G呢？”

“賣了。”

“不喜歡了？我覺得還挺好看的。”

諶一禎從後視鏡裏看了他一眼，“你要是喜歡，就再買一臺。”

“賣都賣了，你喜歡現在這個就這個唄，我都行。”

“只是習慣了，代步而已。”諶一禎頓了頓，“那時候手裏資金周轉不開，就把車和房子都賣了，就留了這臺還有我們現在住的。”

“是任東強那次嗎？”

“嗯。”

“房子都賣了？”葉牧青抿了抿唇，“之前你爸住的那個四合院你也賣了？”

“嗯。”

葉牧青蹙眉，“不應該啊。”

諶一禎說：“沒什麽的，那裏對我來說唯一有關的就是我媽，不過她在那裏也沒有多少好的回憶，賣了就賣了。”

“不是。”葉牧青擺擺手，“我是說，那四合院應該挺貴吧，賣了那個還不夠填窟窿的啊。”

諶一禎發現自己會錯意，輕輕笑了笑，“我急出手，壓了價。”

“哎，怪可惜的。”

“沒什麽好可惜的。”趁著紅燈，諶一禎握著他的手捏了捏，“現在事情都解決了，更何況就算沒賣，我也不會去住，對我來說別墅才更像家。”

葉牧青回握住他，“那就回家吧。”

臨近年末，各大電視臺又開始張羅起跨年晚會，這種晚會向來是錢多事少，運氣好的話還能離家近，性價比極高的工作。

蓉城衛視和蘭城衛視都向葉牧青發來了邀約，他在家對比兩邊已經定下來的嘉賓陣容，問諶一禎：“你說我去哪個。”

“我看看。”他接過葉牧青手中的名單，“蘭城衛視吧。我看地點定在棉城，那邊暖和，演出服太薄也不會冷。”

葉牧青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好。”

給施琦回了個消息，手機剛放下，諶一禎就站起身拍了拍他肩膀，“來。”

還沒到玄關，就聽見門口有引擎聲，諶一禎走在前面，打開大門，秦錚站在門外微微鞠躬，“諶總，車提回來了。”

諶一禎攬過葉牧青的肩膀，“去看看，送你的。”

一輛嶄新的白色大G停在門口，他回過頭看了眼諶一禎，又再看了眼車，“送我的？”

“嗯。”諶一禎走到他身邊，“你一直沒車也不方便，既然喜歡就送你一臺。”

葉牧青又驚又喜，走過去摸了摸車身，想起什麽，問：“所以你上次拿我身份證說給我辦保險，其實是買車？”

諶一禎點頭。

葉牧青跳著到他身邊，雙臂掛在他脖子上，礙於秦錚在場，不然他真想親上一口。

“以後這就是你的了。”諶一禎兩手搭在他腰上，往身前拉近，讓他身體緊貼自己。

秦錚咳了兩聲，“諶總，那如果沒事，我先走了。”

“好，你先開我車回去，鑰匙在玄關。”

“好的。”

秦錚走後，葉牧青在諶一禎嘴上啄了一口，“謝謝。”

“王媽昨天教了我一句話，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王媽……？”

“王媽是我媽的保姆，我出生後我媽身體不好，一直是她帶我。她是看著我媽走的，那時候我讓她跟女兒去國外，她說什麽都要跟著照顧我。她脾氣直，之前有不好的地方，你別放心上。這麽多年，她一直把我當兒子在照顧，說的、做的也都是因為太操心我。”

“我……”

葉牧青楞了楞，王媽之前對他的態度確實不算好，他再回來後，就一直有意避免接觸。

“她年紀大了，面皮反而薄了，不好意思說。既然我們會一直過下去，她也會把你當另一我來照顧。”諶一禎頓了一下，這是她的原話，“你沒有父母，介不介意二十幾歲再撿個便宜老媽子。”

葉牧青眼睛紅了。

所有的事情都在變好，甚至超出他想象的好。

“不好意思。是我太粗心，沒有發現你和王媽的關系，我也有錯。”諶一禎在他眼睛上落下一吻，“以後我們就是你的家人，好不好。”

葉牧青一個勁點頭，憋了好久，終於把眼淚憋回去後才開口，“你是愛人。”

棉城地處熱帶地區，氣溫長年居高不下，是冬季晚會舉辦的絕佳地點。

諶一禎、葉牧青和施琦三人一同到達主辦方安排的酒店。

在機場剛見到兩人的施琦嘴巴窩成一個圓形，看看葉牧青又看看諶一禎。

葉牧青笑著擡起手晃了晃，施琦一眼就看到他無名指上的戒指，“你倆好了？”

諶一禎答她，“好了。”

“好了就好，好了就好。”施琦嘆了口氣，“別折騰我了。”

按照晚會流程安排，葉牧青的節目在跨年倒數前三個。

他的節目很簡單，唱兩首歌，諶一禎陪著他走完了整個彩排，等到化妝時，葉牧青卻發現他不見蹤影。

想發微信問問，卻被施琦一把抓走了手機，“祖宗，已經開始了，你準備好了嘛，少談一會兒戀愛沒事的。”

葉牧青只得聳聳肩。

化妝室裏大家都在緊張地核對耳返和走位流程，生怕直播出錯，看似漫長的時間也變得飛快，轉眼就有工作人員來通知葉牧青候場。

直到這個時候，諶一禎仍舊沒有出現。

葉牧青暫時無心顧及，心裏默念了一遍下午彩排好的註意事項。

接到耳返裏的上臺通知，葉牧青從容走上舞臺，在一片歡呼聲和印著他名字的燈牌裏唱完了歌。

按照嚴格的流程時間，現在應該是十二點半，還有半個小時就要迎來新的一年。

走下舞臺，葉牧青摘了耳返，回化妝間的路上，他碰到了諶一禎。

“跟我來。”

諶一禎拉著他鉆進了旁邊的樓道口。

“去哪兒，我回去卸個妝。”

向上爬了五層，推開樓道防火門，是一片開闊的平臺，正對著場館後面的樹林。

“來這裏幹嘛？”

諶一禎看了看手表，“還有十分鐘。”

“跨年麽？”

“嗯。”

“那為什麽要來這裏。”

“你聽，是不是能聽到舞臺上傳來的聲音。”

葉牧青仔細辨認了一下，“確實，不過不是很大。”

“這裏在舞臺背後，觀眾看不到我們。”

十分鐘眨眼就過去，舞臺上的歌舞聲安靜下來，葉牧青豎起耳朵聽了聽。

“……5、4、3、2、1。”

“青青，新年快樂。”諶一禎將他抱進懷裏。

平臺正對著的方向升起五彩煙花。

葉牧青回抱過去，“你下午就是在找這裏？”

“嗯。一個不會被人看見，又可以和你看煙花的地方。”

“新年快樂，一禎。”

已經顧不上彩妝會不會擦在諶一禎的白衣服上，葉牧青將臉埋進他胸口。

諶一禎下巴抵在他頭頂，帶著鼻音說：“無論我們還會經歷多少次辭舊迎新，還會一起度過多少年。未來每一個冬夏，每一個春秋，我都一定會如此時此刻在你身邊，抱著你，哪怕有一天抱不動了，我也會牽著你的手，走向我們每一個新年。”

“好，一起走向每一個新年，等到你抱不動了就換我抱你。”葉牧青還是沒控制住眼淚，“謝謝，謝謝你給了我一個這麽特別的新年。”

“因為是你，它才特別。”

直到舞臺方向的歡呼聲再次被歌舞聲代替，葉牧青才從諶一禎懷裏擡頭來，淚水打濕了妝面，紅著眼睛的樣子像只花臉小貓。

諶一禎牽起他的手，“去換身衣服，洗把臉。我們回家。”

好。

葉牧青想，他也有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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