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莊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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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諶一禎不在別墅,提前跟葉牧青打了招呼,會回老宅。

世人皆知諶深早年喪偶便一直未有再娶,多年來常常表露出對亡妻的思念和緬懷,各路媒體無一不誇讚他的情深義重。

葉牧青原本也是如此認為,但當初在劇組,莊瑜說過的話又讓他覺得另有隱情。且平日裏諶一禎對母親和諶深決口不提,也從來不回諶家老宅和諶深同住,他一度以為諶一禎與家裏早就鬧翻了關系。

所以當得知諶一禎除夕要回老宅時,他還小小驚訝了一下。

諶一禎見他表情異常,當他是在鬧脾氣,輕聲哄道:“初一晚上就回來陪你。”

葉牧青雙手在胸前擺出殘影,“不用不用,你有時間就在家多待會兒,陪陪家裏人。”

“老頭子用不著我陪,每年例行公務回去一趟而已。”

諶一禎話語裏透露出與諶深關系的不和睦,葉牧青一時間不知道該勸還是該順著他,最後抿了抿嘴唇,說:“到底還是血親。不像我,想陪都不知道該找誰。”

氣氛沈默了一陣。

諶一禎捏了捏他耳垂,順手將他眼睛撫閉,“別亂想,早些休息。”

葉牧青點點頭,縮了縮身子,將額頭抵在諶一禎胸口,呼吸漸漸放得平緩,睡了過去。

除夕夜當晚,哪怕只有葉牧青一個人,王媽也做了一桌子菜,他一個人吃得無味,硬把王媽按在椅子上陪他一塊兒吃。

“王媽,你知道諶一禎為什麽一直住在這裏不回家嗎?”

王媽擡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超出她這個年紀的滄桑。

她目光暗了暗,低下頭從碗裏夾起一個餃子,“少爺成年獨立了就自己生活了。”

她的嘴著實嚴實,葉牧青便放棄了打聽,轉而聊起了她自己的事,“王媽你過年不回家和家人一起嗎?”

“我每年都是在這兒過的。”王媽喝了一口湯,“老公死了,女兒嫁到國外不回來,我在哪兒都一樣。”

葉牧青點點頭,“嗯,我也一樣,在哪兒都一樣,我連我爸媽長什麽樣都不知道,老院長也去世了。”

這些話似乎引起了王媽的註意,她望了葉牧青一眼,緩緩垂下眼皮,“其實少爺也差不多。”她放下碗筷,“我吃飽了,您慢吃,稍後我來收拾。”

那時葉牧青沒聽懂王媽話裏的意思。

一直到開春後,他在電視上見到諶深祭拜亡妻新聞的那天,他才知道了諶家三口人之間“真正”的關系。

葉牧青平日裏沒事最愛開著電視隨便放點啥,然後窩在沙發裏玩手機。

那天亦是如此。他正在專心看八卦論壇的長帖,耳朵裏忽然鉆進一句話。

“今日,言深集團主席諶深再度現身市觀福陵園祭拜亡妻……”

葉牧青乍一擡頭,正好看見電視屏幕上播放諶深在墓碑前上香磕頭。

屏幕上諶深四周黑壓壓地站了不少人,葉牧青瞇著眼湊近電視,鏡頭掃過所有人,他都沒能找到諶一禎的身影。

正在他費解之時,玄關處傳來動靜,一陣急促地腳步聲向他靠近,還沒來得及回頭,電視屏幕瞬間黑了,一個沙啞地聲音在他身後響起,“令人作嘔。”

那是一種極度壓抑情緒下從喉嚨深處發出來的聲音,晦澀到失真,葉牧青甚至不太敢辨認這個聲音的主人,他回過頭,諶一禎只留給他一個大步上樓的背影。

葉牧青咬咬牙,追了上去,可翻遍整個二樓也沒有諶一禎的身影,他站在通往三樓的樓梯口向上看了一眼,小心翼翼地走了上去。

三樓大多是空房間,平時房門打開,站在走廊當頭就能看見每個房間門口投出的光,唯有一間房門緊閉,而今天整個三樓的房間門口都有一道一樣的光影。

他憑著第一次來這裏的記憶找到那扇原本應該上鎖的門,遠遠地就看見諶一禎坐在地板上,背對著門口,垂著頭。

“誰?”察覺到有人靠近,他警覺地側過頭,“滾出去!”

葉牧青僵在原地,“我……”

“滾回去!不準上來。”

從葉牧青的角度能看見諶一禎側身露出的一只眼睛裏滿是血紅,他不敢再動,扶著墻退了回去。

坐在客廳裏,葉牧青一直不停地往樓上看,焦急不安。

直到天黑,諶一禎都沒有從三樓下來,葉牧青實在坐不住,端了飯菜再次上了三樓。

這次,諶一禎情緒緩和了不少,沒有再吼他,可葉牧青依然不敢靠近,他輕咳了一聲,“我給你端了點飯菜,你吃兩口。”

長久的沈默。

葉牧青將餐盤放在房間門口,“我放這裏了,先下去了,你別忘了吃。”

“進來吧。”

本來都已經轉過身背對著房門準備下樓,聽見諶一禎的聲音他不敢相信地回頭看了一眼。

“葉牧青,你進來。”

葉牧青重新端起房門口的餐盤,走進房間,將餐盤放在了諶一禎身邊,“那我放在這裏了。”

“坐下。”

諶一禎始終低著頭,擡起胳膊抓住他的手腕將他拉到自己身邊一同坐下,葉牧青這才看見他腿上擺了一本泛黃的相冊。

“下午吼了你,沒嚇到吧。”諶一禎看了他一眼,“不是兇你,別怕。”

葉牧青搖搖頭,“沒……沒關系。”

“這是我媽媽。”諶一禎指著照片上一個已經模糊了面孔的女子,“她很美,很溫柔,可惜就連照片都已經快記不住她的臉了。”

“你如果想她,就去看看她。”葉牧青擡手撫上他的後背,“我今天看新聞,你沒在。”

“今天是她的忌日。”諶一禎喉頭滾了滾,“可是我從來沒去過。”

“為什麽……”

“老頭子活著的時候折磨她,死了還不放過她,我一點也不想他們去打擾我媽的清凈。”

葉牧青正要張嘴說話,一陣電話鈴聲響起。

諶一禎接起電話,語氣冰冷淩厲,“什麽事?”

“…...我的事不用你管。”

“…...莊瑜跟你說的?”

“.…..哼。”諶一禎冷笑,“這麽久她才說,是她憋到今天才說,還是你今天才有空召幸她?”

“……我怎麽說話?我說實話。”

諶一禎終是忍無可忍掛斷了電話,將手機隨手一扔,抱住了一旁的葉牧青。

葉牧青被他突如其來的動作震住了,好半天才擡起手回抱過去,雙手來回在他後背上下安撫,哄小孩一般說著,“沒事了,沒事了。”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莊瑜是誰嗎?”

諶一禎趴在他肩頭,說話時有輕微震動傳來。

“她是老頭子的情婦,之一。”

葉牧青手上動作一頓,所有的一切都串了起來,莊瑜的頤指氣使,和諶一禎相識卻又水火不容的態度,所謂背後有人的傳言。

除開諶深情婦身份帶給他的震撼外,還有一種“原來莊瑜和諶一禎並無關系”的安定感在心底升起。

諶一禎咬牙切齒地說:“而且,今天他帶著那個女人去了我媽那兒。”

“可……她是公眾人物不會被記者發現嗎?”

“在老頭子的車裏。”諶一禎深吸了一口氣,“她別想,也不可能出現在我媽墓前,老頭子女人太多,不差她一個。”

葉牧青不知道該怎麽接下去,他環顧了一圈這個房間,才發現在這裏放著的除了角落裏的鋼琴都是一些老舊物件,結合諶一禎手裏的相冊,他猜想這個房間裏大概都是他母親的遺物。

諶一禎斷斷續續地又說了些葉牧青聽不懂的話,像“沒有老頭子大家都不會有事”,又像“他根本誰都不愛,只愛自己”。

葉牧青無能為力,只能陪著他。

等到諶一禎收拾好情緒,葉牧青端上來的飯菜變得冰涼,菜碗底部的油已經凝固,他端起餐盤,“我讓王媽重新做點兒。”

諶一禎艱難起身,“不吃了。”他拽住葉牧青的手腕,“陪我。”

一直以來,諶一禎都是以強者的形象出現,這是他第一次見到諶一禎脆弱的一面,還表現出對他的依賴。

葉牧青恨不得瘋狂點頭,告訴他,可以,當然可以。

整個晚上,諶一禎就像一個受了委屈的孩子,黏著葉牧青不放,葉牧青也極有耐心地哄他,安慰他,給足他需要的安全感。

諶一禎事事都要他陪著,他就寸步不離地跟在身邊;諶一禎整天粒米未進,他就端著王媽現熬的熱粥吹涼了勸他喝下;諶一禎睡覺時因為摸不到他的手就立刻打開了屋裏的燈,他就主動靠過去摟住他,把他的手握進手心,輕聲說“我在這兒”。

看著諶一禎終於睡去,葉牧青笑著在他額頭上親了一口。

雖說受諶一禎照顧時他很滿足,可沒有哪個男人不享受被愛人需要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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