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9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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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上帝截斷,或者被默默無言但又無處不在的天道截斷,誰知道呢。也許就像古人說的,四足者無羽翼,戴角者無上齒,大自然需要平衡,人類雖處在食物鏈頂端,卻仍舊要被自然約束,他們無法抵擋地震、海嘯,也無法離開他們所在的星球,大自然不允許,或者說,上帝不允許。因此,他們派出了無數專門吞噬人夢境的神獸,楚國人將這種神獸稱為宛奇。”

李世江越發感興趣了:“宛奇?”

方子郊道:“是,宛奇。我猜,天地鴻蒙之始,天帝就派遣了宛奇來到人間,專門監督人的夢境,一旦發現有異,立刻將夢吞噬,於是做夢的人或者醒來,或者夢境失去連續性,跌入荒誕。而這位伍生,可能掌握了一種巫術,能夠將宛奇從人腦中驅逐,甚至可以設想,他能役使宛奇為自己服務。”

“說得我的汗毛都豎了起來。宛奇會死嗎?”

“可能是長生不死的,但它沒有記憶。”方子郊指著竹簡照片,“這個故事,讓我深信伍生掌握了役使宛奇的巫術。你看,楚懷王起初做了一個夢,夢見五個男子想殺他,每次刀刃加胸的時候,他就嚇醒了,他每夜都要做這樣的夢,終於把自己嚇病了。”

“每次嚇醒,也是宛奇吞噬了後面的夢,導致他如此嗎?”

“理論上說,人類如果能按照自己的意願做夢,噩夢這東西根本不會存在,因為這是違背人類趨利避害本性的。但是人類阻擋不了噩夢,說明一直有些力量在阻止人類延續自己的夢境。”

“你的意思是,宛奇吞噬了楚懷王的夢,使他無法應對危難。它為何要這麽做呢?”

“我也不知道。”方子郊道,“也許它的任務之一,就是不能讓人好過。當然,我們也會做一些美夢,比如撿到錢了,和心愛的人歡愉,但這種夢大多並不完整,且總被荒誕打斷。文學作品或者個人所謂的美夢,實際上是人類掩耳盜鈴。我以前也相信自己做過全須全尾的美夢,後來細細一想,實際從未做全過,這也正是我們醒來之後總是加倍惆悵的原因,而絕不僅僅因為美夢和現實造成了反差。”

李世江低頭沈思:“聽你這麽一說,好像我也確實沒做過他媽的正兒八經的美夢。”他呆了一下,“真的很有意思,你他媽真能胡思亂想。”

方子郊道:“嗯,我們再燒一壺水。”他提起水壺出去了,把水壺放在水池裏,打開水龍頭,自己跑進了廁所,撒了一泡尿回來。

李世江還沈浸在思考中,他神采奕奕:“老方,你剛才講的東西太有意思啦,我感覺你去當作家,更有前途。”

“你認為我是在講傳奇故事啊。”

“怎麽說呢,我覺得你講的東西,或許對科學家很有啟發,不過吞噬夢的這種東西,究竟是不可能有的嘛,不科學嘛。算了,別想這事了,我只是幻想,真要找出這麽個人,該多瑰麗啊。我們在紙上研究古代人到底怎麽發音,研究來研究去,誰又敢說自己是真的。”

方子郊也神往:“是啊,該多好。”有時躺在床上,想起讀過的竹簡,真難以想象,這些文字曾經存在過。它們被無數人書寫,在現實生活中發生重大作用。某天突然來了一幫秦國人,占了它們的土地,於是這一切都消失了,世界已經不是它們的世界,它們就好像是被捏造出來的,應該會很心酸吧?它們一直以為自己很有用很有用,有品位的人都缺不了它們,治身齊家平天下,都缺不了它們,然而一下子就被拋棄了,只能在墳墓裏擠成一團,擁抱取暖,使用它們的人已經不在,而且永遠也不會重新存在。

李世江走後,方子郊坐在桌前,開始預備下學期的課,同時擬定幾篇論文的寫作計劃。最近為了各種事,搭進很多時間,不能再這樣下去了。寫了一會兒,他又開始遐想,如果夢能持續做下去,那人生就容易滿足了,現實中有不痛快,就躺倒做個夢安慰自己。不過,這樣大概也就不存在人類社會了,“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人若真能自我滿足,誰還在乎誰。

下午五點多的時候,電話鈴響了,是妹妹打來的。

“方子郊,出事了。”他們兄妹間從無互相尊稱的習慣。

方子郊道:“什麽事?”

“媽媽生病了,住院。”

方子郊心裏一沈,肯定是來要錢。他說:“要多少?”

“兩三萬吧。”

方子郊心亂如麻,這可怎麽辦?腦子裏一霎跳出很多,恐懼、手術、醫療費、折磨、失敗、責任以及最後空空如也。他本不擅長處理雜事,留校教書,也是想圖輕便。但家裏的事,究竟躲不掉的。他有點羞愧,因為悲痛沒有占據第一位,若在古代,他必須呼天搶地,否則會被視為不孝。其實他的確很痛苦,只是沒有到五內俱焚的地步。他認為這是不對的,可又無法克服,只是對著話筒說:“趕緊想辦法借錢,我這裏籌到錢馬上還。”

去哪籌錢?老人醫療是無底洞,他這種月薪三兩千的人,根本承擔不起。好在剛剛去講風水,掙了一萬塊,銀行還沒放熱,就得取出來。剩下的缺口怎麽辦呢?中國的農民沒有醫療保險,得了病很少上醫院,都是躺在床上苦捱,這期間會有幾個親戚來探望,將一包馬糞紙包裹的劣質紅糖放在床頭,說幾句安慰話,走了。如此幾輪之後,最終躺進棺材。曾聽一安徽同學說,她伯父死前鄭重對自己的兒子提了一個請求:到淮北縣城轉一圈,見識一下,死也瞑目。但是,方子郊是擁有最高學位的人,他不能帶著一包紅糖去見自己的親生母親。

他晚飯也不想吃了,躺在黑暗中思考。手機再次響了一下,是一條短信。他單擊按鈕,來自陳青枝:我在你門口了,你沒去食堂吧?

方子郊跳下床,拉開門,昏黃的燈光下,陳青枝像一朵婷婷聳立的白蓮,望著他笑,走廊一下子變得無比明亮,他的心也無比明亮。

二十二

《尚書》中有《金縢》一篇,是講周武王病重,周公偷偷禱告,乞求以自身性命代之的故事。這篇故事的全文,意思並不難懂,但標題“金縢”二字的舊註,卻有些問題,值得探討一下。

檢《尚書·金縢》序:“武王有疾,周公作《金縢》。”孔安國傳:“為請命之書,藏之於匱,緘之以金,不欲人開之。”孔穎達《正義》在《金縢》篇名後對之有進一步的疏證:

經雲“金縢之匱”,則“金縢”是匱之名也。《詩》述韔弓之事雲:“竹閉緄縢。”《毛傳》雲:“緄,繩;縢,約也。”此傳言“緘之以金”,則訓“縢”為“緘”。王、鄭皆雲:“縢,束也。”又鄭《喪大記》註雲:“齊人謂棺束為緘。”《家語》稱周廟之內有金人,參緘其口,則“縢”是束縛之義。“藏之於匱,緘之以金”,若今訂鐷之,不欲人開也。鄭雲:“凡藏秘書,藏之於匱,必以金緘其表。”是秘密之書,皆藏於匱,非周公始造此匱,獨藏此書也。

按照孔傳和註疏的說法,“縢”是“緘束”的意思,“金”是金片,“金縢”就是用金片來緘束,並且因此就成為櫃子的名稱。後世如蔡沈的《尚書集傳》、孫星衍《尚書今古文註疏》、皮錫瑞《今文尚書考證》等古代比較有名的著作都或者沿用舊說,或者對這個問題並不提及,大概是覺得古註正確詳贍,沒有討論的必要。

近現代學者所撰的幾種有影響的《尚書》註本也同樣如此,比如楊筠如的《尚書核詁》在《金縢》篇題下註曰:

縢,《說文》:“緘也。”金縢,櫃名。篇中“乃納冊於金縢之櫃中”,此其所由名也。

基本上是照抄孔疏。顧頡剛、劉起釪的《尚書校釋譯論》的題解說得更加詳細:

“縢”,《說文》雲:“緘也。”又雲:“緘,束篋也。”可知金縢原是用金質之物把箱篋加以捆束緘封的。本文中“金縢之匱(即櫃)”,就是用金質捆箍緘封的櫃子,大概猶如後代藏放珍件秘件的稱為“保險櫃”的鐵櫃[2]。

但也只不過是沿用古註,詳加闡述而已。其他各類註本類似者甚多,不一一列舉,看起來這個問題似乎不成其為問題,但其實只要細細分析一下,就會發現所有的解釋實際上都是有問題的。我們可以假設這些說法是正確的,那麽“金縢”就是一個狀中式結構的詞組,是修飾櫃子的,譯成語體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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