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6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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機響了,屏幕上出現兩個字:

晚安。

方子郊放下手機,覺得莫名有點失落。他回味著“學生們都愛您”,到底什麽意思?他閉上眼睛,覺得這個長夜,靠這句暧昧的話就可以打發了。人竟是這樣容易滿足的動物。

十八

有時宛奇也會偷懶,或者它吃得很飽,就忘了吞噬那些夢了。那些很聰明的人,常常自稱在睡夢中也能想出奇策,大概就因為此吧。

我現在明白,天不是蓋子,月亮上也並不住著玉兔,太陽裏也並沒有三足烏,我們腳踏的大地,不但是一個大圓球,而且它還是不停圍著太陽飛馳的。它飛馳得非常快,但因為它太大太大,大得超過我們想象,我們都感覺不到。

別人要用算籌計算一天才能完成的工作,我一眼就能解決。我看見蔡不害揮汗如雨,在計算楚國今年收獲了多少糧食,多少禾槁,新增了多少畝耕地,有多少男人死了,多少女人死了,多少嬰兒出生,多少九十歲以上的老人……我覺得好笑。這不是掃一眼就能解決的問題麽,掃一眼,像掃地那樣。

我感覺閃電也有速度,一個人說話也有速度,它比閃電跑得慢。

我懷疑一滴水中也生活著無數的小生靈,如果制造出好的工具,我們就能看得見。

我不認為真有地府,人死了就一了百了……這我不敢想下去,因為,我能在夢中騎著宛奇飛翔,那是實實在在的事。而且在這之前,我也沒有這麽聰明。

只要我願意,我就可以把一件事完完整整在夢中做完,而以前,它們總是必然被什麽東西莫名其妙地打斷。

我在所有人夢中看見無數的斷片,當然,如果我願意,我可以看完整的。

可是,萬一,他們因此都變得像我這麽聰明怎麽辦?

哦,不要緊,大部分人平時並不思考什麽,他們也因此不會在夢中繼續思考什麽。

我現在不得不做的事,就是縫合一些人的夢境碎片。

是的,提供給君王。

十九

吳作孚電話催問書院記和對聯,方子郊說自己出差才回,明天發過去,說完坐在桌前想,一會把對聯想出,在紙上寫了個初稿,以備忘記,覺得特無聊。又打開電腦,上了QQ,幾個頭像閃爍了起來。方子郊平時工作都掛著QQ,有的網友比現實生活中的朋友好得多,比如剛去拜訪的那位老師。有一次方子郊聊到自己居處狹窄,那老師立刻勸他買房,方子郊說沒錢,對方竟然說:“我手頭還有幾萬塊,放在身邊也沒用。你需要,就先拿去用。”簡直太出人意料。對於生活,方子郊雖然顢頇,聽到這句還是感動了。現實中朋友能做到這份上的,又有幾個?網絡絕不像新聞聯播說的那樣,騙子橫行。當然,方子郊也能理解,有些朋友本身大方,但結了婚就難辦,他不能不顧及老婆。方子郊有個同學,曾說起自家舅舅,原先極好,結婚後卻基本不往來,因為舅家富裕,怕被姐姐家占便宜。開始他覺得舅舅變了,後來有次過年相逢,舅舅不經意道:“我自己的姐姐,自己的外甥,被占點便宜又算什麽。但我不能弄得家裏老吵架。”才知道是舅母的原因。

只有梁山好漢那種,才可以大碗喝酒大塊吃肉吧。

方子郊點開其中一個頭像,出現一句話:“方老師在嗎?”企鵝停止了跳動。

“你是誰?”方子郊問。

“你知道的。”企鵝說。原來在線。

方子郊搖頭,手指在鍵盤上敲出一句:“不知道,說吧。”

企鵝歡快地蹦跶起來,方子郊點擊讓其靜止,面前赫然展開一幅照片,長長的睫毛,雪白的臉蛋,紅潤的嘴唇,正是陳青枝。方子郊精神陡然一振:“出去了一趟,有點事。”正要點發送,又覺得不能不讚揚:“你的照片真漂亮。”

她回答:“我真人就不漂亮嗎?”

方子郊立刻興奮起來,這算挑逗嗎?管它呢,和這樣的女孩即使僅玩玩暧昧,也是很快樂的,於是道:“真人軟玉溫香,自然比照片更美,很想抱抱。”如果當面,這樣肉麻的話絕說不出口。網絡有一個好處,能使最膽怯的正人君子充滿邪惡的雄心。是最膽怯的正人君子。流氓是不會膽怯的。

那邊沈默了幾分鐘,方子郊覺得度日如年,自己畢竟教師身份,雖然對方已非在校學生,但總要講點體面。他開始思忖,是否該說幾句道歉的話。上高中時,方子郊暗戀那花牙齒的女孩,當然不敢表白,每天睡覺前想想,已覺甜蜜。那段時間,他仿佛一個高超的愛情小說家,虛構了無數約會場景,兩人喁喁私語,總是無端想象自己突然冒犯了她,也許根本算不上冒犯,然後她生氣了,再然後他不斷像狗一樣求懇她原諒,把自己感動得熱淚盈眶,之後心滿意足入睡。後來他才知道,這就是所謂言情小說的“自虐”,很有快感,不知在心理學上怎麽解釋。到了現在的年齡,自然再不至於。但是,這會兒,他莫名又有點自虐了。

他打好了幾句道歉的話,遲疑著正要敲發送,沒想到企鵝又跳了起來:“對不起,剛才接電話來著。”

方子郊剛要說:“沒事。”那邊第二句已經蹦出了:“你真想抱?”

佛祖!上帝!方子郊的勇氣頓時又充盈了,仿佛變成了潘安、宋玉,他說:“是男人誰不想?”

企鵝跳動:“你們這些男老師啊,都是一群色鬼!!!”她用了三個感嘆號。

方子郊好奇:“你還碰到過誰?”

企鵝道:“你們系那位李建兵,每次上他課,都踱到我身邊,窺視我,一臉饑渴。其實我都知道,有一次我突然轉頭,故意和他對視,他慌忙把眼睛躲開,好像在超市偷東西被抓了個現行,別提多好笑。”

方子郊對著電腦喜笑顏開,發送了一個哈哈大笑的頭像過去。李建兵,方子郊是認識的,還是老鄉,他比自己大十來歲,早已是博士生導師了。在校園裏自行車騎得飛快,每次見了就會大叫:“方子郊。”但並不停車,一溜煙就過去了。看上去道貌岸然,沒想到課堂上會這樣。哎,也很正常,男人嘛。

這時企鵝又開口了:“還有那趙鳴鶴,你認識吧。”

方子郊道:“認識,瘦瘦的。眼睛高度近視,好像離婚不久。”

企鵝道:“哦,這我可不知道。反正看女孩時,他可一點都不近視,直勾勾眼光射過來,簡直要把人吃了。他最喜歡挑漂亮女生起來回答問題。”

方子郊大為佩服,看來人家就是有勇氣,換做自己,反而要避嫌:“你經常被挑到吧?”

企鵝道:“你說呢。”

好像是討諂媚。這小小的請求,當然應該滿足。方子郊諛辭如潮:“我想肯定是最多的,我想不出,你們班會有比你更漂亮的女孩。”

企鵝道:“哈哈,少來了。無故獻殷勤,非奸即盜。”

方子郊心想,也許自己確實不懷好意:“哈哈,好吧,你們系難道就沒色老師?”

企鵝道:“那當然,比你們系的一點不差。我們系有個老師叫王斌,矮矮的,安徽人,有一次在樓道碰到,上下左右把我掃射了個遍,色迷迷地說,青枝啊,你真是越長越漂亮了哇,念我的研究生吧。我說,我沒考啊。他竟然說,不要緊,我幫你想想辦法。你說啊,這家夥是不是色令智昏?我都沒報考,他能想什麽辦法?要真上了他的研究生,非被他弄死在床上不可。”

方子郊一下懵了。這姑娘說話,也太生猛,怎麽從研究生一下子扯到上床去了,還被弄死。但不知為什麽,他對她就是沒有一點不愉快的感覺,雖然這話實在不雅。他機械地打出一句:“太色了,我們系的人,跟他比,只有甘拜下風了。”

企鵝道:“那也未必,也許你們極品的還沒出場。”

方子郊開玩笑:“也許我就是那個極品,正在閃亮登場。”

企鵝道:“哈哈,拭目以待。”

拭目以待?也值得玩味。方子郊一陣心亂,正考慮回句什麽。那邊又打了一句:“我媽叫我睡覺了,改天去找你。拜拜。”

方子郊看著她的頭像黯淡了,回味她的最後一句話,又覺得幸福像搖頭電扇的風,一陣陣襲來。

“改天去找你。”——哪天呢?

他躺在床上,幸福地回味。約莫過了一刻鐘,手機滴答一聲,藍色的屏幕上蹦出一條短信:“我在被窩裏和你說話呢。”

被窩是個很容易讓人聯想的詞,任何人都必須承認,方子郊得隴望蜀:“拍張照片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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