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 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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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窗紗,在墻壁上印出樹葉扶疏的影子,不禁吟了一句唐詩,人生代代無窮已,江月年年望相似。

這樣嗟嘆著,他跌進了夢鄉。



雲夢澤輕煙彌漫,直到早晨的太陽爬起來,越爬越高,將它們驅散,於是那些活潑的麋鹿們開始一個個露出清晰的輪廓。澤邊的青草像上好的墊子,非常飽滿,一腳踩下去一汪清水。這個澤,楚國人又稱之為“湄”,又有水又有泥又有草的地方,就叫湄。澤邊樹木高大、細長、挺拔,像一支支箭,仿佛要射向天空;或者說,是一簇簇射向地面的箭,樹葉就是箭桿末端的羽毛。澤邊矗立著一座高臺,那是楚王的游宮,又叫“渚宮”。澤橫跨幾個縣,最近的一個叫雲夢。

打完獵的楚王一挨到枕頭就睡著了,侍候在門外的宮女成群,不敢說話,只是用眼神和嘴角互相交流。房間裏面,一陣陣粗重而歡快的呻吟時時飛出,她們覺得奇怪,推舉為首的一個去打探。那個女孩偷偷拉開門簾,捂住嘴,轉首低聲告訴大家:“君王睡得好好的,大概在做著春夢。”於是一列微笑同時綻放在她們臉上。

他確實睡得特別好。他的謚號叫楚頃襄王,但他能做夢的時候,大家當面都稱他“君王”,自稱“仆”,無論是楚國人,還是外國人。外國人不多,但隔幾天也要見一批,有秦國的,有齊國的,有魏國的,甚至還有巴國的。他最不願意見秦國的,一見就想起他父親,那可憐的家夥死在秦國人手裏,一個擁有五千裏國土的王,竟被騙到秦國去,從此軟禁起來。可憐的王曾經逃亡,都已經逃出來了,如果趙國人肯打開城門,讓他借道,就能逃脫。但趙國人不喜歡他,又害怕秦國。於是他只好繼續沿著驛道逃命,結果被秦國人重新捉回去,這該有多麽憤懣?就這樣氣死在秦國。他活蹦亂跳地出國,回來時變得比門板還硬。他得到了一個謚號,全稱“楚懷王”。“懷”,就是悲傷的意思,他當得起這個謚號。

秦國人真是霸道,可又有什麽辦法呢,他們的兵太厲害,太兇悍。

醒來後,他首先接見了秦國的使節,之後忍不住吩咐近臣:“快,把左尹給我叫來。”

左尹昭佗很快來了,他的臉色看上去似乎不好。楚王一下子就看出來了,他說:“左尹君,你生病了嗎?那你該留在京城。”

那個面色蠟黃的人本能地捂住左上腹,又趕緊放下:“君王,沒有病,可能吃得太飽。謝謝君王關心,不知君王召仆來有什麽事。”

楚王說:“我覺得你瘦了。哦,我做了一個夢。”

“肯定是美夢,君王。”

“你的眼光不錯。”

“因為君王神色非常喜悅。”

“沒有這麽簡單。”

昭佗有些遲疑:“君王……”

楚王的臉既興奮,又有一點不安:“你不知道,這個夢非常逼真。逼真得就像是親身經歷,我一生中,從未做過這麽真切的夢。你大概以為我誇誕,不,一點都沒有。我也曾做過很逼真的夢,哦,不,確切地說,我以為那些夢也非常逼真,因為我曾經被它們嚇得心驚膽戰。然而一旦醒來,我就記不清細節,仿佛露水見到清晨的陽光。但這次的夢,就是我親歷,夢裏的人,似乎就坐在我眼前。她身上的玉佩,有多少種,甚至具體的系法,我都一清二楚。我現在就可以覆原。”他突然舉起一張白色的絹,上面畫著一串玉佩。

“這是一件值得慶賀的事情。”面前的左尹有點遲疑。

“有什麽說法嗎?”

“《占夢書》上說,夢境如繪,栩栩如生,大吉。不知君王具體夢到了什麽?”左尹的嘴角微微一笑,其實他已經猜到了差不多的內容。

楚王突然有點忸怩:“不怕告訴左尹君,我夢見了一個神女。她長得太美了,你是我的近臣,我也不怕告訴你,我們在床榻上做了那件事,我為什麽說這個夢過分逼真呢?主要還是因為做了那件事,我從沒有那麽快樂過。你沒親身經歷,絕不會相信。對了,把屈原叫來,我希望他能寫一篇賦,描繪一下我的夢境。”

“屈原已經在去長沙的路上,君王不是將他流放邊境了麽?”

“那宋玉呢?”

“宋玉留在淑郢,沒有隨君王來。”

“景差,景差總在吧?”

“也沒有。他去出使巴國了。”

“你馬上派人去淑郢,把宋玉喊來。”

“是,仆的小臣伍笙擅長解夢,君王願不願意召見他?”

“伍笙,這個名字有點印象,如果你覺得他能幹,那就給我召來。”



這次的夢特別清晰,但在那過程中,方子郊並不知自己在做夢。他蜷著身子在狹窄的槨廂中行走,兩邊都是散亂的漆器,盤、耳杯、缶、壺、羽觴、卮……漆著黑白紅相間的花紋。還有竹席、篾筐,和小時候家裏用的,以及在國營商店裏所見裝水果的差不多——兩千年來,中國人制造生活用具的工藝幾乎沒有進步——然後他看見了一具白骨,仰身直肢,頭蓋骨呲牙咧嘴,側歪在泥土中。他正惶惶然,突然,那具骨架站了起來,將手中的木俑遞給方子郊,方子郊嚇得直往後退,後腦勺撞到了木槨壁,一睜眼,周圍是黑魆魆的四壁。發現自己做了個噩夢,不住地喘氣。

他拉亮燈,爬了起來,下身硬邦邦的,決定去一趟廁所。筒子樓房間沒有獨立廁所,要出門走到樓道頂端。他跌跌撞撞繞過地上的書,拉開門往外走,隔壁似乎還沒睡,陣陣女人的呻吟聲傳來,顯然在做愛。似乎這家人老在這時間段做愛。方子郊腦中立刻閃出旖旎的情色畫面,下體更硬了。他沿著昏黃的樓道燈走到廁所,廁所裏的燈愈加昏黃,但沒有詩意。他岔開兩腿,艱難地等待下體松弛,才淅淅瀝瀝地把水排出,又打了一個冷戰,想起剛才的夢,感覺心頭發毛,急忙跑回了房間。

筒子樓的墻壁很薄,一點都不隔音,他倚在枕頭上,隔壁的女人還在叫喚,幾十秒後,突然高了一個音符,顯然到了欲仙欲死的高潮,之後一聲悠長的太息,宣告做愛結束。怎麽搞這麽誇張?跟拍毛片似的。除了前女友,方子郊沒和其他女人有過性關系,不知女人在床上是否真的如此,至少前女友從來不會。他曾問過李世江等人,李世江肯定地說:“不要被毛片誤導。”然後突然自己笑得直不起腰來。方子郊愕然地看著他:“你吃錯藥啦?”李世江說:“你讓我想起了一個故事。”接下來他講了那個故事,說是中學時,有個同學向他吹噓,搞過很多處女,說得煞有介事,“你不知道,一插進去,飆血”。“飆”是李世江家鄉的方言詞,“激射”的意思,“飆血”,鮮血飛迸,多麽壯觀。搞得他非常神往,上大學後,把這事說給一情場老手聽,那人笑得打栽:“你以為做手術啊?其實只有一點點血啦。”

方子郊也笑得直不起腰。

不過世上的事,總是多姿多彩的,也許有些女人真有那麽享受做愛,或者說,她身上的那個男人確實非常強悍。方子郊悠然嘆了口氣,游目四顧,望到書架上的木俑,又想起剛才的夢,一點睡意煙消雲散。

他回憶剛才看的竹簡照片,雖然是請攝影師拍的,卻拍得並不好,很多字跡不清楚。好在楚國文字研究雖不是他的正宗專業,也曾下過一些功夫。一般的原始材料,基本能看個大概意思。竹簡一共三十六支,其中十支是遣冊,也就是陪葬物品的清單。從清單來看,確實也沒有什麽太值錢的東西,鼎、簋、盤之類有,卻都是粗劣的明器,看來這個墓葬的主人很小心謹慎,葬制完全符合官方制度,毫無僭越,雖然當時僭越的情況一點都不鮮見。

另外一部分粗看,似乎是蔔筮祭禱簡,因為記載了一些占蔔內容。但等他認真再讀一遍,改變了看法,他懷疑這小型楚墓的墓主是一位巫師,因為竹簡並不像其他楚墓竹簡那樣,記錄為墓主占蔔的內容和巫師的名字。這二十六支所謂的蔔筮簡,實際上是墓主自己的《編年紀》,他寫下了自己哪一年出生,哪一年學習巫術,都學了哪些巫術,又是在哪一年進入左尹家中,成為左尹的專職巫師,編年開始於“君王歸喪於秦之歲”。君王歸喪於秦,顯然指楚懷王死於秦,秦歸其喪於楚,時為楚頃襄王三年,換算成西歷,則為公元前296年。按照慣例,楚國大事紀年一般采用前一年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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