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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勾心鬥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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凱曼出游的君臣一行匆匆而行,不多時終於趕到了城外神廟。

戰時留守帝都的這些文臣和貴族平日甚少運動,策馬一路緊跑下

來,已是累得氣喘籲籲了。不過國王卻沒有留給他們多少休憩的時

間,急急取了麥穗和春水到外頭向民眾敷衍了事地灑了幾把,走完

過場,便直接命眾人到內殿議事。

群臣看先前的情形,已經猜到必有大事發生,倒也沒什麽人有心思

為此抱怨。

一眾君臣在殿堂上各就其位後,仁明王直切主題。

「剛才我收到一封加急密報!」國王略一停頓,嚴峻的目光讓眾人

猜知密報的消息必不會是什麽好消息。

「派遣在各國的探子都傳回消息,塔思克斯、聖愛希恩特為首的海

外勢力還有那南方同盟三方已經締結共同對抗我國的盟約。料想再

過不久,待他們各自做好戰爭準備就會正式爆發大規模戰爭,這三

方的兵馬將會相互配合著對我國前後夾攻!」

群臣中一時間盡是驚異的噫哦之聲和倒抽涼氣的嘶嘶聲。每個人都

清楚這意味著什麽。

過去凱曼、塔思克斯和神聖聯盟這三方勢力之所以維持了數百年的

和平,正是因為凱曼雖然實力遠勝塔思克斯和神聖聯盟任何一方,

卻還是難以招架住這二者的協力攻擊。若這三方真能順利合作,便

等於是重現了昔日塔思克斯和神聖聯盟的夾擊!

縱然眼下大陸局勢已與三方鼎立之初的格局有了不小變化,被分化

為聖愛希恩特海外勢力和南方同盟兩塊的神聖聯盟相較過往實力

已經折損許多,但對凱曼仍具有極大的威脅。至少,從開戰到現在

一面倒的主動局面,凱曼將不可能再維持下去!

大殿中繼續鼓蕩著仁明王的話聲。

「……屆時我國將面臨什麽樣的情況,眾卿應該心中有數。我為了

抓緊時間,即刻制定應對之方,因而才草草結束春祭事宜,要各位

就地聚集在這神廟裏緊急議事。不知在座各位對此可有什麽良

策?」

話音方落,下頭群臣立時開始交頭接耳,響起一片竊竊私語聲。猝

然得知這重大軍情,大臣們都有些亂了方寸,一時還沒人能理清頭

緒提出什麽有建設性的想法。

而在此時,一把年輕的男聲壓下了殿內的嘈雜。這男聲一派清越沈

穩,似乎全不受群臣間動搖混亂氣氛的影響。

「臣以為,那三方既然找到辦法繞過我方阻撓達成盟約,同盟之事

已是無法阻止。為今之計,便只有先發制人,趕在他們合擊之前主

動發起攻擊,打亂敵方的行動節奏。絕不能坐視他們部署妥當後從

容出擊!」

群臣循聲望去,話聲發自仁明王座前左邊臣子行列的最前方,果然

又是仁明王最為倚重的得力臂助--薩拉司坦法師長神色平靜地

提出他的見解。

過往已有許多次實例,通常在法師長如此刻般冷靜地進言後,國王

的情緒都會很快被安撫下來,而後安心地接受他的建言。

「眼下的局面已經發展成時間的競爭了。分兵則力弱,必定拖延時

日,不如集中力量專註於先擊倒其中一方。」薩拉司坦繼續朗聲道:

「從當下的情勢來看,聖愛希恩特遠在海外,難以確定其位置,海

上軍力也非我國所長;參與南方同盟的國家眾多,如非全數擊破這

些國家,南方同盟的威脅力便始終存在,這二者都不是能速戰速決

的對象。唯一有可能在短時間內徹底擊垮的……」

片刻停頓之後,年輕的法師長說出他的結論。

「……便只有塔思克斯帝國了!近兩年的內戰和我們的物資封

鎖,已經耗掉了它大部分國力。今日的塔思克斯,不過是只骨架大

卻風吹即倒的病虎而已。」

仁明王聚精會神地聽到這裏,似乎想到什麽,神色一動似要發問。

薩拉司坦侍君至今,觀其色而知其意,不待國王發問就自行解說下

去。

「誠然,塔思克斯的國土廣袤,從我國邊境到它的國都便需耗費約

莫月餘時間。但我方相對塔思克斯,仍是擁有佔絕對優勢的軍力。

只要由恰當的將領率兵,應能勢如破竹地搗向統治塔思克斯的中樞

所在。而且現在已是春祭時節,待真正開戰時塔思克斯的大部分國

土已經開春回暖,天候也不會對我們造成阻礙,所需時間總比對付

另外兩方要快上許多。」

薩拉司坦滔滔不絕地說下去,顯已胸有成竹。

「依臣下估算,若將主要兵力調往西面全力攻打塔思克斯,只在東

方戰線上留下必要的防守力量,目前已經打下的土地足夠我們在南

方同盟和聖愛希恩特的反撲下支撐至少四個月。這就足夠了!最遲

兩個月之內,我軍便可擊潰塔思克斯主力而控制住西方戰局。沒有

了後顧之憂,我們便可回過頭來,從容對付聖愛希恩特和南方同盟

了。到那時候,我方與敵方的強弱差距被拉得大了,戰局再無逆轉

可能,陛下掌握住全大陸的時機已是指日可待!」

這番話條理分明,直切要害,正是應付凱曼眼下處境最佳的策略。

仁明王凝神聽著,原本徬徨不寧的胸中漸漸開闊起來,眉間溝壑頓

消,滿意地笑著不時點點頭。

群臣眼看薩拉司坦又在國王跟前露了一回臉,少不得暗自生出不少

欣羨嫉妒,奈何竟是推敲不出他這番話有什麽錯漏或是尚可補足之

處。

國王見無人再進言,向薩拉司坦欣然道:「薩拉司坦卿所言甚是在

理,便依你之計行事。」

薩拉司坦站回國王座前左側群臣之列。雖神色平淡如常,並未因建

言得到採納而現出得色,心下還是不免為仁明王依舊重視自己的看

法而略覺安慰。

此時,一個聽上去令人不大舒服的聲音忽然尖銳地響起。

「薩拉司坦法師長不愧是支撐我國大局的重臣……連陛下也才剛

剛收到這消息,法師長非但在聽到消息時鎮定如恆,更加深謀遠慮

地備好了這一番周密的策略,真叫我不佩服都不行哪!」

原來又是林伯倫公爵在一旁放冷箭。薩拉司坦心下一凜,神色微

變。這些話,明白是在暗示薩拉司坦擁有的私人情報網竟比王國的

情報網更加快速通達,否則再睿智冷靜的人物也一樣要有消化思考

那驚人消息的時間,不可能在這麽短時間內就思慮周詳,組織出這

番流利的說辭來解析清楚利害關系,決斷出最妥當的對策。

身為把持凱曼大權的重臣,又是處於戰亂之世,自是需要及時掌控

大陸各地的情報。薩拉司坦當權並非一日兩日,已經逐步建立起自

己的一套完善及時的情報系統。

有關大陸三方勢力結盟的消息昨晚便到了他手上,他半夜沒闔眼才

想出應對之策。今日開春祭典繁忙,本打算在祭典間隙再向仁明王

稟明此事的,未曾想王國自身的情報系統正巧在祭典當中把消息送

達國王,反而給了林伯倫公爵挑撥離間的機會!

本是認為一天半天的時間差對於宏觀戰局來說不會有多少影響,所

以剛才在陳述己見時他對這便沒想太多,怎知在林伯倫公爵刻意點

明而挑撥,竟成了身為臣下蓋過主君的要命一樁?現在再辯解也已

落入了十分被動的境地。

這已不是林伯倫公爵第一次刻意尋釁,薩拉司坦心頭油然生出一股

恨意,冷冷掃了面露得色瞥著自己的對手一眼。而他能爬到今日的

位置,當然也不會是任人搓扁揉圓的軟弱人物。正待反唇相譏為自

己辯解,目光轉向座上的君王,卻見他面無表情,只是沈默不語的

模樣,薩拉司坦心中驀地一涼,口唇動了動,竟發不出聲來。

自古君王最是多疑,一旦他心底起了疑忌之心,辯駁之詞再怎麽動

人也難以挽回已出現裂痕的信任。

胸腹間變得僵冷一片,一股難以言喻的深深倦意霎時間襲遍全身,

薩拉司坦忽然發現到了口邊的言詞全消失了,不想再說半個字。

帶著幾分失落地收回目光時,無意間掠過站在對面行列偏後位置的

諍君面上。那戴著小圓眼鏡,叫傑伊的男人,樣貌不過是普通英俊,

在帝都也向來不怎麽引人註意,薩拉司坦會知道這個人只因為他過

去曾和師妹蘿紗十分熟稔。

而蘿紗失蹤後,聽說這男人整天就只跟一大群不長進的貴族子弟一

樣忙著追求一個酒店老闆娘,薩拉司坦一直沒怎麽把這人放在眼

裏。

然而此刻這位諍君望向這邊的眼神,卻莫名地令薩拉司坦暗暗生出

一股不妥之感。雖然他的神色與其他權勢低微,尚未夠格介入自己

與公爵之爭的王臣貴族一般無二,但那藏在眼鏡後的眼神卻隱約閃

動著什麽讓自己不大舒服的東西--太過深邃、太過超脫了,簡直

就像是在好整以暇地觀賞一局他親手導演的好戲……似乎是不能

輕忽的人哪!薩拉司坦忍不住多看他一眼,暗暗生出了警惕之心。

被這麽一打岔,胸口的憤懣退了下去。不管感受如何,場面總是要

撐下去。年輕的魔法師長深吸口氣定了定神,勉力維持著禮數向林

伯倫公爵道:「薩拉司坦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陛下和凱曼王國,

手中掌握的些微力量,也同樣盡是屬於陛下和凱曼。公爵大人與薩

拉司坦同是效忠於陛下的臣子,何須說什麽佩服。」

「薩拉司坦卿說的好。」

林伯倫公爵悻悻地還待說什麽,卻被仁明王一句話搶先堵回了喉嚨

口。看來國王也打算了結僵持的氣氛說回正事。

「那些悖逆我凱曼的國家已經結成一夥,很快就要共同反擊我們

了,現在最要緊的就是抓緊時間,先商議好我們接下來該如何行

動。薩拉司坦剛才的進言很有道理,就照這樣辦吧。」口氣略緩,

仁明王邊思索邊道:「西征之戰必須在最短的時間內擊潰塔思克斯

的主力,令它沒有再戰之力!這對統軍的將領要求很高……誰才是

合適的人選呢?」

庭上一眾君臣隨後商議,林伯倫公爵和薩拉司坦各自推舉屬於自己

派系的將領帶兵出征塔思克斯,兩邊的人相互指派對方那邊的人的

不是,爭執了半日也未有個結果。

最後卻是仁明王聽得不耐,終於自己報出個人選來--迪卡爾??馮

將軍。公爵和薩拉司坦兩邊的人雖有些失望,最終也沒有異議。

凱曼對外宣戰後,自然不會浪費唯一出身軍旅的五英雄中人,無論

是自身的戰力還是用兵方略都出類拔萃的迪卡爾??馮這個人材,仁

明王很快便解除他宮廷衛士長的職位,命他重返十年前曾經主動請

辭的第一護國將軍的位子上。

馮知道凱曼到了需要自己為其效力的時刻,也不推辭,即刻接下了

任命,領兵前往東線,征戰至今,立下了赫赫戰功。

今日馮被選為率兵西征的將領的理由之一,固然在於他自身的將才

和威望足以擔當起在短時間內摧毀塔思克斯主要戰力的重任,其

二,則也因為馮是個極為忠義之人。他只單純地效忠於王國和國

王,始終不屑介入林伯倫和薩拉司坦間的爭鬥。

西征成功與否,乃是攸關凱曼生死的大事,不容有失。這重任由一

個只效忠自己的人來擔負,當然最合仁明王心意,而且他不屬任何

派系,反倒能被雙方勉強接受。另一方面,選他還可以避免朝中兩

個派系任何一方的勢力過於擴張。

事實上,仁明王骨子裏就沒有打算完全信任任何一個臣子。他相信

只有讓手下的臣子相互制衡,才不會有人爬上來搶奪自己頭上的王

冠。

西征決議產生的經過雖然透露出凱曼內部幾分不穩的徵兆,不過從

實施效果來說,卻可以算是完全達到了凱曼人的期望。

才剛剛締結盟約的塔思克斯等三方勢力還來不及調動好物資軍

隊、做好協力作戰的戰鬥準備,凱曼已經先發制人,率先將駐守國

內的大部分軍力投入了與塔思克斯的戰爭中,東線除了留下牽制南

方同盟和聖愛希恩特的兵力外,主力軍隊源源不斷地調往塔思克

斯。

僵持了兩年多的平衡均勢,終於就此打破。

塔思克斯本已艱難的處境更形惡化,面對佔了絕對優勢,由凱曼西

征軍與達魯王領叛軍集合而成的聯軍,被長期戰爭耗得筋疲力盡的

塔思克斯軍完全沒有招架之力。

聯軍一路勢如破竹,尖刀般通過達魯王領直刺入塔思克斯內部。這

還是虧得艾裏不久前促成冰原中的流放犯與王朝達成協議,塔思克

斯因而憑空得到那一大批能力高超的犯人效力,方沒有潰敗得更淒

慘。

凱曼的意圖很明顯,就是拼著讓南方同盟和聖愛希恩特奪回東面的

大片土地,也要趁它們被拖住的這段時間征服塔思克斯!

南方同盟和聖愛希恩特的人雖然很快都看穿凱曼的企圖,奈何實力

的差距和客觀形勢的不利就明擺在那裏,雖然都全速調集軍隊全力

向凱曼發動進攻,仍無法在短期內對凱曼構成根本性的威脅,解不

了塔思克斯的圍。

--艾裏和蘿紗回到黑旗軍時,面臨的就是這麽個情況。

只要戰線還沒有退回到凱曼國內,凱曼自身就不會有多大損失。之

前它已經佔下了原神聖聯盟超過一半的土地,就算把主要兵力調去

對付塔思克斯而只留少部分兵力防守,憑著這大片的土地也足以和

南方軍和聖愛希恩特軍耗上大半年……而看塔思克斯敗退的勢

頭,怎麽也撐不過半年時間!塔思克斯一倒,憑剩下的南方同盟和

聖愛希恩特的力量,再不會是凱曼的對手。

而縱然明知道前景不妙,此刻反凱曼的國家除了拼盡全力向凱曼開

戰外也沒有別的路可走了。

艾裏等人還在海上漂著的時候,南方各國接獲消息,已開始行動起

來調集各自的軍隊。南方各國雖普遍較小,不過勝在數量眾多,黑

旗軍就有近五萬人了,再加上各國精銳,倒也湊出了近三十萬兵

馬。

以黑旗軍神話般的崛起經過和至今為止未嘗敗績的輝煌戰績,南方

各國君領主無不對黑旗軍的領兵治軍能力心悅誠服,再加上同盟之

事又從一開始就是由聖劍士等人主導的,順理成章的,艾裏人在海

外還不知情時,就被各國公推為聯軍統帥,統一指揮聯軍。

於是艾裏一行才剛返回黑旗軍,連位子都還來不及坐熱就馬上投入

了戰鬥,率領聯軍配合著聖愛希恩特的另一路兵馬攻打凱曼軍。

雖然凱曼東方的主力軍陸續被調往西方,兵力大大削弱,但留下據

守的凱曼軍多是以全然防守的姿態盤踞城池中龜縮不出,存心藉城

墻的防衛來跟聯軍耗時間。

這種對手很難以詭道快速取勝,任艾裏他們絞盡腦汁,也只能在剛

開始時發掘到一些城池的弱點破綻,或是利用少數守城將領的冒失

躁進佔了幾回便宜,輕松取下幾座城。

不過這類奇計用過一次,下回就難有人上當了,越打到後來用計的

難度就越大,聯軍只能依靠兵力的優勢因循兵法正道,老老實實地

一座座城慢慢攻打。這麽一來,速度自然快不到哪裏去。

而說到兵法正道,就非只懂得怎麽鉆空子的艾裏所長了。於是乎,

某人便理直氣壯地又把日常行軍佈陣之類的事務都扔給了紀貝姆

負責,聯軍統帥這位子,坐得實在有些名不副實。

黑旗軍內部的人一開始就知道自家老大是個什麽德性,只可憐聯軍

中不少他國將領鎮日疑惑重重,懷疑黑旗軍內部是不是上演了什麽

謀朝篡位的戲碼。

好在聯軍統帥統管的是軍隊行動而不涉及各國的具體利益,紀貝姆

平日處事又十分公斷,不致令他國部隊的人生出自己被充作炮灰犧

牲品的感覺,聯軍內部也沒因此而出現什麽動搖。

出謀劃策既然出不上力,艾裏只管充分發揮自身的強大戰鬥力,在

最前線沖鋒陷陣就是了。這是艾裏和蘿紗兩人第一次改變過去保守

回避的策略,正面主動地與凱曼軍交戰,凱曼人終於真正見識到了

籠罩著頗多神秘色彩的黑旗軍兩位領袖的力量。

短短一兩個月間,聖劍士和聖女匪夷所思的強悍戰鬥力已深入無數

見過、沒見過他們的凱曼將士心中,隨著兩人威名的急速高漲,他

們的樣貌也在凱曼軍中日益傳揚開來。

不過,上戰場扁人雖說是用體力不用腦力的活兒,但聯軍趕著給塔

思克斯解圍,行程十分地緊,幾乎才攻佔一座城池便得馬不停蹄地

趕到下一個城進行戰鬥,長期持續下去也是可以累掉人半條命的。

這一日,已是南方聯軍向凱曼發起反攻後的兩個月零八天。剛剛攻

下一座城池,艾裏只覺滿身疲憊,一身被染得像本來就是紅色的戰

袍上的鮮血也開始凝結發乾,硬刮刮地綁著手腳極不舒服,他恨不

得馬上跳進水裏洗個乾凈才舒坦。

而蘿紗雖是魔法師無須沖鋒陷陣,不過在大戰中早沾染了滿身泥塵

灰沙,心思也和艾裏一般無二。聯軍一入城,兩人駕輕就熟地把善

後事宜都丟給紀貝姆等一眾能幹的聯軍高層將領軍官讓他們充分

發揮人生價值後,就攜手匆匆地逃往各自暫居的宅院休養生息去

了。

考慮到他們二人的關系密切,聯軍給他們安排了正好相鄰的兩座院

落,倒是順路,艾裏也免了面臨找不著自個兒住處的窘境。

送蘿紗到了她屋門,艾裏回身進了自己的院子。穿過庭院時,正好

看到屋前有一口水井,也顧不得現在還是春寒料峭的四月初便沖過

去打上來一桶水,從頭到腳地淋了自己遍身。

原本在院子裏的幾個黑旗軍戰士看首領的樣子是要洗澡,不好在旁

打擾,有的進屋有的出門紛紛走開了。

「呼呵!」艾裏頭猛向後仰起,甩起無數水珠,暢快地呼出一口長

氣,這才覺得重新活了回來。

低頭,望見衣袍下擺滴下的水流很快變得發紅,那是被衣上開始溶

化的血染的。他皺皺眉頭,脫下外袍扔到一邊。

這會兒想起來,身上的這些鮮血都是屬於與自己同一國的凱曼人

的。身為凱曼人而與凱曼作戰,自己豈不就是所謂的叛國賊了?

他腦中一時有些迷惑。不過那一桶涼水讓身體漸漸清涼下來,疲憊

也似乎隨著淋漓而下的水流被沖帶走了,艾裏的腦袋很快清明起

來,從不須有的短暫疑惑中擺脫出來。

反省自身,自始至終都不曾生過反叛故國的念頭,而是不知不覺就

走到了這一步。與自己戰鬥的雖然是凱曼人,但自己現在所針對的

敵人並非凱曼全國,而僅是驅策凱曼進行侵略戰爭,令大陸上眾多

國家的人民陷入水火之中,也令凱曼自身陷入非正義戰爭泥沼的仁

明王一派的好戰份子而已。

雖然現在凱曼在仁明王的統治下,與凱曼軍隊的對立無可避免,但

只要等從根本上拔除以仁明王為首的好戰勢力,消滅了戰爭的禍

首,大陸便可重建起秩序與和平。外頭不打仗,自己也可以過上向

往已久的安閑日子了……

忽然想到,到那時候凱曼國王沒了,那凱曼該怎麽辦?

只是一個黑旗軍,當首領要管的事就已經一大把了,內政法治、生

活物資補給、軍需裝備,還有各派關系協調等等,林林總總的大小

事務若沒有紀貝姆、青葉等人替自己擔了去,自己恐怕早就被壓得

喘不過氣來了,更何況是一個佔地將近大陸四分之一的大國?想到

這點,他實在對王位這類東西提不起興趣。

至於蘿紗,想到凱曼落到她手上的情景……就覺得很有些恐怖,艾

裏沒敢往這方向多想下去。

那麽,難道要在王室中扶植一個安分點的傀儡王出來?諍君為了推

翻仁明王費了許多心力,也很有一番治國抱負,或者由他來坐那王

位?

二者都是可行的辦法,可艾裏心裏總覺不大妥貼。過去他理所當然

地覺得一國當由王者統領,而今卻開始懷疑起來。大陸今日之戰

禍,可以說完全是因凱曼王個人的野心帶來的。王座上的人的心

性,足以影響大陸千百萬人的生死命運,而縱使一開始的王是賢明

的,往後也難保會有不配為王的後代坐上王位。難道就任大陸的命

運取決於一兩個人的心性?!

他一直認為應該趁凱曼改朝換代的時機從根本上改變這一點,但每

每思及此事,到最後總是茫然不知該從何改起,要改成怎樣。

艾裏皺了皺眉,這些政治上的事總讓人頭大如鬥,他不耐煩地想

著,實在沒辦法的話也只好推舉諍君為新王了事。

想到諍君,他忽然有些氣不打一處來,忍不住喃喃罵了起來。

「那混蛋傢夥!以前就是他最熱心要對付仁明王,沒事還盡派些鳥

兒帶信來催促我展開行動,只差沒當面數落我陽奉陰違沒誠意了!

這會兒黑旗軍建起來了,也組織起大軍向凱曼開戰了,眼看塔思克

斯快要完蛋,我忙得焦頭爛額,他倒一點動靜都沒有了!這傢夥,

竟然比我還懶散……翹著腿坐在拉寇迪等我們打進帝都好坐享其

成嗎?」

絮絮叨叨地罵得正歡,忽聽空中噗喇喇一陣振翅聲,艾裏擡頭便見

灰撲撲一只鳥兒朝他這邊飛落,最後爪子抓著他的肩膀停下來。

「嘿!正說著呢!他倒自己送鳥兒來好讓我寫信過去罵個痛快?」

邊嘀咕著邊狐疑地取下鳥兒腿上的信筒倒出紙卷,展開一看,艾裏

猛然躥起身來,眼睛瞪得連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這?這?這……」艾裏喜笑顏開地看著紙條,確認沒有看錯,他

雙眼閃亮,充滿感激地低聲自語:「對不起啊傑伊,真不該不相信

你!你實在是個好得慘絕人寰的好傢夥!」

急於把這消息和蘿紗分享,他不假思索地奔往院門。才沖出兩步,

看看旁邊不過兩三人高的圍墻,他改變主意掉轉方向往圍墻直直沖

去。藉著沖勢在墻面上蹬了幾腳,人就已經躥過墻頭跳進隔壁院

子,嘴裏一疊聲地喚著蘿紗。

蘿紗是女子,自然不可能像艾裏那樣自在地在井邊就地沖洗,現在

她才剛把浴缸的水放好,連衣服都沒來得及脫。聽到艾裏在屋外吼

得急切,她疑惑地走到前廳打開屋門。

「怎麽啦,幹嘛叫得這麽……」

話未說完,後半句就這麽卡在喉嚨裏了。蘿紗瞪大了眼直直望向飛

奔而來的艾裏,露出驚駭之色。

艾裏心急要讓蘿紗看看那紙條,見她開門出來,欣喜地奔上前去,

以至於忽略了少女神色的異常:「蘿紗你看!這……」

可惜,他要說的話同樣也和蘿紗先前那句話一樣橫遭夭折。

才一個照面,還沒來得及多說幾個字,蘿紗的拳頭就正正捶中他的

顏面。少女情急之下,小小的拳頭力道倒是大得出奇,將可憐的中

年男人打得向後直飛而去。尖銳羞惱的驚呼隨即響徹庭院。

「暴露狂啊~~」

艾裏沒頭沒腦挨了這麽一下,低頭一看才醒悟過來。原來他剛才在

井邊沖洗時脫下外袍裸著上半身,全身又濕達達的,稱不上體面的

衣著好像確實不大適合與年輕女子會面……剛才一時心切,竟然忘

了這而直接跳過來找蘿紗,難怪沒見過什麽陣仗的清純少女要抓狂

了。這一拳頭,還真是挨得無話可說。

弄明白原委,艾裏的臉不由也紅了一下。不過坦蕩的性子和時間磨

礪出來的厚臉皮,讓他深一呼吸便擺脫了赧意重又自在起來。反正

男人露個上半身,本來就沒什麽大不了。

看到小姑娘又羞又惱的嬌俏模樣,他倒更起了惡作劇之心。艾裏從

地上爬起身來,眼珠一轉,擺出一副輕佻流氓相,張牙舞爪大搖大

擺地湊近蘿紗身前,存心趁著她害羞好好逗弄逗弄她。

而在此刻……

「高等魔族動輒有千百年的壽命,人類卻蒼老得太快……」

「在人類身上放得感情越深,等他死去的時候只會越痛苦而

已……」

「幾十年的歡樂換來之後千百年的孤寂悲傷,不如一開始就不要對

生命短暫的種族投入太多情感。」

艾裏腦中忽然浮現在冰原上曾偷聽到,維洛雷姆的幾句話,玩鬧的

興頭頓時冷卻下來。

若是憑努力便可以清除的障礙,他當然不吝於拼盡全力。可不同種

族間的壽命差距卻非個人之力所能改變。承擔不起責任的事便做不

得,不能害了她啊!

一念及此,艾裏張開至一半的雙臂立時僵住了,凝固成一個不大自

然的姿勢,輕佻嬉戲的舉動全沒了下文。怔怔望著蘿紗的面孔猶帶

著些許來不及轉換的嘻笑之色,顯得頗為古怪。

此時蘿紗已想通這種程度的裸露根本不算什麽,面上燥熱稍褪,擡

頭正望見艾裏不及收斂的怪異神情,一楞問道:「你怎麽了?」

「呃……沒,沒什麽。」艾裏吶吶地垂下手臂,整頓回一派端肅正

經的容色:「對不起,我太失禮了。」他隨即轉頭吩咐旁邊一個衛

兵給自己拿件外套來,一是掩飾自己的不自在,同時也是借此暫時

避開蘿紗疑惑的目光。

他有禮合矩的舉止倒讓蘿紗更有種說不出的怪異感,總覺得他的反

應好像突然變得太客氣了……

「艾裏,你沒發燒吧?」

「說什麽哪?」艾裏佯若無事地笑道,急急用手上的紙卷岔開蘿紗

的註意力。

「說正事吧,有個好消息!你看看這個!」

蘿紗接過紙卷一看,清澈的眼中立時放出明亮的光芒,滿臉的驚異

簡直與艾裏剛看到這消息時的表情別無二致。驚喜之下,她克制不

住低呼出聲。

「傑伊哥哥要在帝都策動政變?!」

正如艾裏在塔思克斯與天行門主耐特會面時兩人感慨的那樣,接下

來的日子裏,各種事件開始以令人目不暇給的速度在大陸各地或明

或暗地陸續發生。

大陸的局勢就像是從山頂滾落的巨石一般,越往下前進,勢頭就越

猛,再非任何人所能掌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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