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淵站在逆光位置。

溫柔的眼陷落在影子隨意塗抹的地方，裏面深深蕩漾著化不開的情緒。

鼻梁高挺, 反被光芒眷顧, 那太平間不是很明亮的燈給它投下來一小塊淡淡光斑。

他手裏懷抱著厚重的紙張案典, 大約很重，襯得袖子與箍緊手臂，勾勒出明晰的線條。

馮淵大約是懷疑自己方才聽錯了, 覆問一遍一身職業裝的女生：“嗯？你說什麽？我沒太聽清。”

楊琪琪看著那厚厚文件, 忽然改口道：“沒什麽。就是一些業務的事情。你是來查案的吧, 怎麽拿著這麽多東西。”

馮淵看了眼地上空無一物的箱子, 聽著遠處方有親人逝去, 新一批嚎啕大哭的人，腦子裏轉不過彎來：“業務？？你一個大二女生市場營銷在讀, 能有什麽業務呢？”

楊琪琪：“嗯……某些，比較私人的業務。”

然而律師擅長察言觀色, 明白楊琪琪有些事不想說出口。

他看著楊琪琪澈碧的眸子, 關切地換了下一個話題：“你來上海幾天？什麽時候走？有空和我吃飯嗎？”

她表示抱歉, 揉揉自己的胳膊：“我真的是太忙了。”

“我還有好多地方要去，好多客戶要見, 業務要忙, 好多事情沒有做。”

……

第二天。楊琪琪和媽媽吃過飯, 自己奔向上海一家私人醫院的太平間。

依舊是像昨天一樣，視覺轟炸般把不要印刷錢的海報貼得嚴絲合縫，從太平間門口貼到附近值班室。

也依舊是像昨天那樣，跟一個個鬼說著“節哀”, 說完後就激情滿滿地抱過他們自願付出的冥鈔。

這天比昨天還要順利，有好些鬼都表示，不僅會去“江上行”更會去“孟氏旅社”。楊琪琪心裏極其高興，覺得挑對了：死在私人醫院的鬼，真是非富即貴，鬼傻錢多。

盤著腿坐在地上點著當場收到的堆成山的冥鈔，楊琪琪忽然又感覺面前的光線一暗，擡起臉來又看到：“……馮淵學長。”

馮淵忍俊不禁。

“你可真是忙。這麽多太平間要去。這麽多太平間的客戶要見。這麽多太平間的業務要做。”

楊琪琪垂著頭，尷尬地笑了兩聲。她把馮淵看不見的冥鈔隨手用拍灰的姿勢丟進行李箱，腳尖一踢，把蓋子合了合攏，站起身來。

嘴巴朝身後的停屍房一努，道：“學長，別嘲笑我了，你這太平間的客戶，不也是挺多的。”

又淺笑：“倒是說說你吧。在上海出差兩個月了，忙的到底是什麽案子，有我能夠幫你的麽？”

少許思索後，馮淵講了他當前正在處理的“九門洞連環殺人事件”。

這是近四個月來轟動上海的案件，死者接連死在九門洞附近，以死法詭異、找不到作案兇器而知名。當地警方也一頭霧水。被害人的家屬之一裘非是馮淵的股東之一，聘請馮淵作為代理律師來調查和搜證。

馮淵在前兩個月一直忙於此案，游走於各個太平間之間，但即便是他，也依然做得毫無進展。

他壓低了聲音，眸子很暗：“這麽長時間，我也沒有進展。直到這兩天，才特地請來了華夏知名法醫陸森。全國很多知名的刑事案件，都是由於陸森做出了屍檢報告，才破案的。”

“他人很厲害，正在看屍體。”

……

話還沒有說完，很厲害的法醫陸森走了過來，拍了一下馮淵的肩膀，沖他壓低了聲音：

“要了命了馮律師，我真是不知道怎麽查了。”

“你聽說過，或者，相信這世上有鬼會殺人嗎？”

他說完話，馮淵的臉就綠了。

那一刻楊琪琪笑了。

她想起之前媽媽告訴她的事情。馮淵雖然是社會主義名氣響當當的律師，但實際上由於自己的原因，乃是個怕鬼的人。是個到現在睡覺還要抱著枕頭的人。

楊琪琪笑吟吟地瞧了瞧滿走廊正在看海報的鬼，瞧著學長安慰道：“不，這世上沒鬼的。”

她心想，至少這什麽連環殺人事件不是由鬼造成的。

如果是由鬼造成的單獨殺害事件，被隱藏於世也是有可能的。

但要是重大連環殺人事件，江之魚老板一定會提醒自己，因為這勢必會驚動道士界，而且旅社恐怕都要派出員工隨地獄警一起出動了。

方才這對話，若是由普通人講出來，普通人聽到，估計雙方都能理解。

但偏偏楊琪琪是個說話聲音聽上去就有點傲慢的，而陸森又是個脾氣不太好的。

這兩天他跟在馮淵周圍，已經被他烏泱泱的粉絲弄得很煩。

上下瞄了瞄楊琪琪：“喲，又一個馮淵粉絲？追到太平間的粉絲？”

馮淵趕緊沖著兩人搖頭。

“不不，給你介紹下我學妹楊琪琪。”

“她怎麽能當我粉絲？”

誰料這女生笑彎了眼，看了學長一樣，樂滋滋地沖陸森說：

“不不，我確實是學長粉絲，資深粉腦殘粉，走哪跟哪！”

“是一枚那個小蜜蜂什麽大馬蜂，為學長前途操碎了心！”

馮淵：……

陸森完全忽略了馮淵示意他的緘口動作，講個不停。

“哦，既然是馮淵的粉絲的話，多少也跟得上偶像的智商吧，擾亂我們這邊工作啊。”

“有鬼沒鬼的，你能有我們做法醫的清楚嗎。有多少大批懸而未決的案件，最終不都是解釋得糊裏糊塗嗎。你聽說過血洗蓮花門事件嗎？橫以大橋斷裂事件嗎？”

粉絲點點頭，眨眨眼：“為了跟上偶像的智商，這幾個案子我還真學過呢。”

這兩個案子不就是之前方澤講過的他師傅的光輝歷史麽。

趁著當事人不在身邊，她大膽放肆地說：“那些案子還真的跟鬼沒關系，就是運用了唯物主義科學觀念解決的！”

馮淵還在拉陸森的胳膊。

但陸森假裝自己胳膊沒有知覺。

從來被捧慣的陸森很少被人揪著一處說個沒完，現在冷臉一沈：“好吧，小姑娘，你這麽不依不撓的，非得說這世上沒鬼，那你告訴我這案子怎麽查？”

他揚起臉：“要不然你替我看看屍體？”

馮淵嚴厲地扯了一下陸森的胳膊。

“陸森，什麽屍體不屍體的，太失禮了。”

話還沒有說完，這位粉絲突然沖著馮淵又是甜甜一笑：“好啊偶像，我OK的，我能不能去看看屍體，幫你們想想這案件怎麽查？”

陸森：……

他本想等這小姑娘拒絕的，嘲諷都放在嘴邊了，楞是給也噎了回去。

這年紀輕輕的，別的小女孩看個鬼片都吱哇亂叫的，怎麽還真利索答應要去看看屍體呢？

而且，她還是個外行，這看屍體啊，怎麽想都不合適。

遂用求助的眼神瞄向馮淵。

結果。

馮淵這位大神接話接得無比順暢：

“那好的，琪琪，你來跟我們一起來查查吧。”

陸森：……

馮淵心裏湧起一些沒有來由的魔幻感。

早在前兩個月來這邊出差的時候，他萬萬想不到會在這邊耽擱這麽久。

更萬萬不會想到能在太平間連續兩次遇到楊琪琪，甚至讓她看屍體。

當前，大二女生營銷系的楊琪琪正已經戴好白手套掀開白床單，煞有其事地仔細看著屍體上的傷口。

旁邊是全國知名法醫陸森，叉著腰，搖著頭，滿臉“馮淵啊你太縱容你的粉絲了啊”的表情。

楊琪琪反覆研究死者腹部中央有一個看似由尖銳利器營造的窟窿，她一點也不沒有這個年齡的女生慣常會有的害怕，反而非常成熟、老練的樣子。

女生緩緩開口，打破沈默：“這是腹直肌的洞穿。”

又看了看旁邊的空氣：“死者是健身教練。”

馮淵眼神裏有絲讚許：“是的，這個的確是健身教練。”

陸森還在氣憤，這粉絲不就是誤打誤撞唄，隨口就說出了正確觀點。

他問：“這些我們都知道的，問題的關鍵是，到底是什麽兇器做的貫穿？你能看出來這是什麽兇器？”

這也是糾結馮淵很久的問題，也是陸森認為這世上有鬼的明證。

楊琪琪淡淡一笑。

這回笑得很是甜，臉頰處的梨渦都出來了。

“自然不是鬼做的啊。是用刀子。冰做的刀子。”

“大約13厘米長，也可能是直接從房檐下掰掉的冰淩。”

話音一落，陸森整個人都笑得蹲地上了：“馮淵啊，你這什麽寶藏粉絲！想象力很豐富啊！讀了《福爾摩斯》還是《名偵探柯南》啊！”

“我們兩個月沒搞清楚的事，她一看就看明白了啊！”

馮淵正要啟唇，正嚴肅對話的三人感到身旁傳來窸窣的聲音響動。

恍然間聽那音色像是長衫摩擦，繞著風，卷著方才由地面室外而帶進來的涼氣。

原本馮淵和陸森站在楊琪琪對面，女生形單影只。

現在，一個身形頎長的男子站在女生身旁，青色長衫的衣角隨他動作的靜止而翩翩下落。

他有不可言說的威嚴氣勢，眉目如琢如磨，右手持劍，指縫間露出劍柄上古舊且囂張的獸形紋路。

那男子開口：“她講的事情，當然靠譜了。”

作者有話要說：  下面那章修羅場！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