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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回慈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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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一回慈母

立春已過,雨水豐沛。半夜的時候,小雨又稀稀落落地下起來。

邵萱萱翻了個身,輕捅了一下背朝著自己的秦晅:“你睡著了嗎?”

秦晅沒動,只輕輕“嗯”了一聲。邵萱萱幹脆坐了起來,爬到窗臺邊,將窗戶支起。

濕氣和寒氣一並湧進來,吹散了屋內濃重的熏香味。

她縮回到被窩裏,連人帶被子挨到他身邊,“皇……他真的死了?”

秦晅翻過身,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道:“人總是要死的。”

邵萱萱沒吭聲,低頭看著自己白而纖長的手指。雨滴落在芭蕉葉上,悉悉索索,像在葉片間穿行。

秦晅嘆了口氣:“劉三已經出京北上了,等他接了帝柩回來,祭天大典也籌備得差不多了——立後這件事情,卻還需得從長計議,我……”

“我不是想問這個,”邵萱萱打斷他,撐坐起來,“我是想問一問,皇帝都死了,北軍也潰敗了,齊王他死了沒有?”

秦晅楞了一下,哂笑道:“王爵是先皇封的,他既已叛出京都,這世上哪裏還有齊王?”

邵萱萱煩躁地抓了下頭發:“你別跟我玩文字游戲,我就問你他死了沒有?你答應過要替方硯報仇的,現在這麽好的機會——你殺得了王貴妃,殺得了三皇子,殺得了當朝皇帝,卻弄不死一個齊王?!”

屋裏寂靜一片,唯有風雨聲如春蠶食桑,綿綿不絕。

“就憑你這幾句話,”秦晅終於也撐坐了起來,“我就能讓你身首異處,永世不得翻身。”

邵萱萱瞪著他:“那你動手呀?要死一起死,反正現在的日子也都是多出來的。”

秦晅把枕頭往邊上推了推,披衣靠在床頭:“你當真以為求死這麽容易?我別的不會,殺個把人……你也知道是不難的……”

邵萱萱:“……”

秦晅卻沒把剩下的話繼續說下去,只伸手將人攬進懷裏,看著窗戶外面的雨絲道:“我也就你這麽一個人可以說說話了,你也是一樣的,何必總要惦記著別人。他都死了,你記得再牢,也活不過來。你這麽放不下,到底是在為難自己,還是在為難我?”

邵萱萱被他摟得有些喘不過氣來,勉力推開了一些:“那你到底殺不殺齊王?”

“這人我還有用,”秦晅抿了下嘴,“須得多留些時日。”

邵萱萱握緊了拳頭,剛要開口,就感覺到秦晅溫熱的嘴唇貼著耳側親了過來:“你現在同我在一起,同我一條命,也該同我一條心才是。”

那吻綿密漫長,如窗外的細雨一般膩人。邵萱萱猶豫著回抱住他,聞著少年身上熟悉的味道,薄薄的褻衣下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心也像是初秋高空中的風箏,搖搖晃晃著升高,不知要飛往哪處。

按理來說,太子要準備登基了,搬離儲宮的日子也就近了。

但宮中的風雨似乎並未寧靜下來,儲宮裏依舊到處都是暗衛,皇帝的遺體還遠在北方,巽蘭宮的大火雖然被更大的哀慟暫時壓制住了,王貴妃和三皇子兩條人命這麽明晃晃擺著,王家也不是吃素的。

秦晅幾乎每天都淩晨出去,到半夜才回來。

邵萱萱如今也不好再去軍器監了,成天窩在儲宮裏搓麻將熬時間。綠葛倒是經常勸她多多“君前逢迎”,可想要討好秦晅,是那麽容易的?

皇宮裏唯一算得上悠閑的地方,就是椒房宮了,八哥的叫聲在素色的帳幔和燭臺間回蕩。

皇後憔悴了不少,但見了邵萱萱,依舊是那副端麗溫柔的模樣。拉著她詢問飲食作息,詢問太子的功課和日常起居。

誰不知道現今的太子,羽翼漸豐,利爪如刀,逡巡領地一樣在翻檢著朝野?

她卻偏偏要邵萱萱,太子今日早膳用了嗎?用得香嗎?夜裏做夢嗎?

皇家無父子,但慈母眼中的孩子,也還是有著普通人的情感的。

邵萱萱陪著她抄了會經書,又聽那只八哥嘰嘰呱呱嘮叨了會,由錦如領著,睡在了之前住過的暖閣裏。

邵萱萱近來睡得很淺,到了椒房宮裏就更是如此,三更剛過就醒了,翻來覆去怎麽也睡不著。

暖閣裏溫度又高,還燃著香料,邵萱萱愈躺就愈覺得憋悶,穿了衣服爬將起來,又揣了一盒銀針在懷裏,從窗戶那躍了出去。

椒房宮的院子比儲宮熱鬧得多,花木蔭翳,空氣裏都是濃郁的花香。

邵萱萱在院子裏溜達了一圈,正要往回走,意外看到抄經堂裏似乎有光亮。皇後娘娘大晚上不睡覺,難道是在念經給老皇帝超度?

可老皇帝遺體還沒運回來呀!

邵萱萱揉了兩下鼻子,輕手輕腳從花廊那繞了進去。

抄經堂的門關得嚴嚴實實的,只一絲昏黃的燭光從門縫裏漏出來。邵萱萱繞到後窗,學著電視劇裏看到的辦法,用花枝上的露水蘸濕手指,將窗戶紙捅破。

屋裏就點了一盞油燈,將素色的帷幔照得發黃,錦如蹲在火爐前燒著什麽,皇後拿著香,閉眼在輕聲念叨著。

畢竟夫妻這麽多年,還是有感情的嘛。

邵萱萱在心裏感慨了下,正要離開,視線撞到皇後身前的一塊黃布上,突然就有些疑惑。

黃布上鬼畫符似的塗這麽多朱砂,看起來……很不吉利呀。

再一看錦如手上拿著的,紅紅黃黃,似乎也是類似的東西。她踮起腳尖,努力睜大眼睛——視野並沒有變得更加開闊,皇後一直緊閉的眼睛裏卻突然滑落下一行清淚。

“如今宮中形勢已定,只願菩薩垂憐,保佑我兒早日歸來……”

邵萱萱渾身一震,如冰水當頭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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