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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回恐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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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時候是很奇怪的生物,第一次登上幾十層高樓往下俯視的瞬間,會被這樣的高度震撼得站不穩腳。

然而,每天乃至每時每刻都這樣看著,這份恐懼也就開始逐漸成為了習慣。

就像女孩成年以後習慣每月迎接一次例假,男孩每天面對晨(和諧)勃一樣。

這在青春期之前,完完全全是無法想象的。

邵萱萱跟在秦晅身邊,最先開始習慣的不是饑餓,也不是挨打和受罵,而是那種恐懼感。

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每做一件事都可能迎來嫌惡和打擊。

認識他以前,她從不知道自己臉皮居然能有這麽厚,厚到可以每時每刻都頂著一股男人苛刻的眼光照常吃飯、呼吸、睡覺。

秦晅的壞脾氣就像這個世界總是昏暗的油燈一樣,鋒利的眼刀就是燈上不時結起的燈花——沒有強迫癥的話,燈花也是可以不剪的,它總能自己燃燒結束。

所以秦晅說出這句話的時候,邵萱萱甚至都沒把臉上的笑意完全收起來,只是樂呵呵地點頭表示自己聽到了。

識時務者為俊傑,這點她還是很懂的。

這樣的態度當然不能讓秦晅滿意,按他的經驗,什麽敬重、什麽效忠、什麽憐愛,都沒有一個“怕字”來得幹脆徹底。

因為害怕地位和權勢被剝奪,父母會親手將兒子封入墓穴;因為害怕叫人發現真相,謊言之後可以接上無數個謊言……

對死的恐懼,對身體部分機能被剝奪的恐懼就更加具體了,刀子刺入身體裏,是很容易卡在骨骼的縫隙裏的,血液不斷外流,身體越來越冰涼時,反而更加懷戀生的感覺。

哪怕活著也並不能快樂,哪怕活著也只是呼吸,只是幾十年都在暗無天日的地方來回游蕩,對著墻壁說話……在解脫的同時,還是害怕那種一閉上眼睛,一切都消失不見的感覺……

而現在,邵萱萱居然已經不怕他了?

秦晅有了一瞬間的慌亂,在自己反應過來之前,就伸手將邵萱萱的脖子勒住了。

他想威脅說“你笑什麽”、“以為我真的不敢麽”,接觸到邵萱萱霎時雪白的臉和因為驚懼而驀然睜大的眼瞳,到了嘴邊的話又吐不出來了。

她經常在自己面前流露的那種害怕的神情又出現了,但是,不知道為什麽,他竟也並不比剛才覺得好受一些。

眼睛瞪大,皮膚紙片一樣白,全身僵硬,背脊繃直,似乎隨時可以跳起來逃竄,又似乎馬上要彎腰抱頭躲避傷害……

這樣的女孩子,其實並不美麗。

在火爐邊因為某間事情暖洋洋的笑起來,眼睛神采煥發,就顯得漂亮得多。

秦晅怔怔地拿手指輕壓在她柔軟的頸動脈上,那一下一下的脈動清晰而脆弱,帶得他的手指也有些發麻、發熱。

這股熱氣傳導到手臂上,沿著經脈逆行,穿腹部過腔,直入左側心房,一下一下,劇烈的跳動著。

她還是笑起來比較好看!

秦晅被這樣的想法嚇到,觸電一般收回了手,邵萱萱早習慣了他的喜怒無常,迅速就捂著脖子後退到門邊,結結巴巴說了句“我去……茅、茅房!”幾乎摔著就從門口溜了出去。

房門被撞得“吱呀”作響,帶起的風把他腰際的絲絡吹得亂糟糟的,糾結成一團。

秦晅瞪了一會房門,又去瞪自己的手掌,最後擡腳將凳子踢翻,茶壺、茶杯全部掃落在地。

“嘩啦啦”、“乒乒乓乓”的撞擊聲不絕於耳,震得地上的浮塵都飄了起來。

外頭值夜的侍衛都不敢吭聲,連斷斷續續的煮水聲和柴火燃燒聲都低下去不少。

秦晅深吸了口氣,在屋子裏來回走了兩個圈,還是坐不下來,最後脫了鞋子躺到了床上。

床鋪是天天有人收拾的,但是邵萱萱剛剛在屋子裏磨蹭了一會兒,床褥也被她拉扯得有點歪,枕頭下塞著的那只水牛皮小袋子也還擱在那。

小小的,皺巴巴的一只,不但不好看,還帶著淡淡的硫磺味道。

秦晅擡手就想拿起來扔了,手指將要觸碰到了,又縮了回來——這點東西,也值得自己在意?

可他偏偏就是在意得不行,在意得自己都忍不住生起氣來。

燈花結了又爆,白色的蠟油緩慢地沿著蠟燭柱身流淌下來,最後匯聚在銀燭臺上,一邊融熱已經幹涸的蠟油,一邊迅速的冷卻凝固。

某種意義上來說,邵萱萱是對的。

壞脾氣就像爆竹,你不去惹他,溫度到了,火信點燃了,都還是要爆炸的。

正常人只要低調一點,不要靠太近,捂住點耳朵就可以熬過去了。

秦晅終於還是拎著被子將那只破袋子抖到地上去了,也懶得叫人進來伺候,合衣就躺了下去。

雕花大床上鏤刻著精致的花紋,人物、瑞獸、花草、蟲魚,栩栩如生。

身下的被褥都被體溫烘得有點發熱了,燭臺上的蠟油也不知融了又凝固幾回了,邵萱萱仍舊沒有一絲一毫要回來的跡象。

秦晅喚了一聲“來人”,果然馬上有人應聲,他猶豫了片刻,又把“跟去瞧聶姑娘在做什麽”給咽了下去,下床往外走去。

門口的侍衛大氣也不敢出,和隱蔽處的暗衛一起無聲無息地跟在他後面。

秦晅驀然停住腳步:“誰叫你們跟來的?”

這些人都是他從京城裏帶回來的,哪個不曉得他的厲害,聽到他這樣說,只恨吳有德死得早,張舜沒跟在邊上——哪怕聶襄寧那個假太監在,分散一下壞脾氣太子的註意力,那也是好的——馬上停下了腳,生怕自己當了出頭鳥。

秦晅往擱著水缸的茅房放下走去,才走了兩步,就確信邵萱萱不再那邊了。

她的飛蝗石打得雖然不錯了,掩藏氣息的能力卻很弱,這麽長時間躲在茅房裏不出聲不呼吸,秦晅還沒這麽高看她的自制力。

秦晅在花園裏有條不紊的走動著,幾乎可以斷定邵萱萱便在這附近的某一個假山,或者亭子裏躲著。

那個暗衛也盡職的,一直跟著他。

“小艾?”

“屬下在。”

“你們統領還沒回來?”

黑暗裏的影子閃了一下,輕聲道:“還未曾回來。”

主仆二人的對話,到此就結束了。

秦晅還要往花園深處走去,那個叫小艾的暗衛,卻再一次開口了。

“殿下,聶姑娘……恐怕在後院的院墻上。”

有了方硯的前車之鑒,秦晅迅速警惕起來,“咦”了一聲後,無不懷疑地冷淡道:“你倒是挺關心她的,連她去了哪兒都知道。”

做暗衛的,心思還是細膩的,方硯那事情他們又不是沒看在眼裏,秦晅態度一變,小艾立刻便感覺到了。

秦晅警惕,他當然也急著避嫌。他跟方硯不同,不是從普通侍衛“轉職”過來的,職業素養高不說,做事也懂得叫主人放心,立刻就解釋了:

“屬下之前和小多換班,經過時候看到的。”

秦晅“哼”了一聲,果然轉身往後院走去。

後院燈火通明,蕭謹容和劉獻嶼都沒睡,裹得嚴嚴實實的,坐在屋檐下看著軍士們忙碌地煮草木灰水提取火硝。

見秦晅過來,兩人前後腳趕緊起來行禮。

秦晅四下瞄了一圈,果然在角落裏看到了凍得縮成一團的邵萱萱——也不知她從哪裏找來的破毯子,裹得跟只春卷似的,脖子附近還折了角。

他幹咳一聲,踱步四下逡巡了一遍,向劉蕭二人道:“你們都回去歇著吧。”劉獻嶼立刻就要謝恩,嘴巴都張開了,見蕭謹容不吭聲,硬撐著道:“殿下,我們不困。”

秦晅瞥了他一眼,又瞄了蕭謹容一眼,沒再說話,只是彎腰去看析出來的火硝結晶。

劉獻嶼跟著往上走了兩步,蕭謹容卻拉住了他,使了個眼色,向秦晅行禮道:“臣等告罪,就先回去歇息了。”

劉獻嶼莫名其妙地被蕭謹容拉了回去,一路走一路小聲抱怨:“你幹嘛拉我呀,都帶到我傷口了!我剛就說要走來著,可殿下才來,咱們留他一個人好嗎?”

蕭謹容嘆氣,搖頭,只是往前走。

劉獻嶼提高聲音:“嘆什麽氣,瞧不起我?!我告訴你蕭……”

“你背上的傷好了?”

劉獻嶼搖頭,蕭謹容道:“那便早點睡,好好養傷——再不走,有人就嫌棄咱們礙眼了。”

劉獻嶼給他說得更糊塗了,停下腳步不說,抓抓頭發,還往回看。

院子裏還是那副老樣子,只是多了個秦晅當“監工”,大家手腳更利索了。星光白雪包圍著這個小小的院落,更顯得火艷艷的爐火明艷、光亮。

誰嫌棄他了?

怎麽看都是一副欣欣向榮的樣子啊?

他雖然受傷了,但也沒有拖後腿,影響速度吧。

“敬之,你到底什麽意思呀!”

蕭謹容已經走遠了,聲音輕飄飄的地傳過來:“可嘆你自詡性情中人,一點兒眼色也沒有,你盡管去,盡管回去。”

劉獻嶼給他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再說忙了一天,背上的傷口還真是有點疼的,走走停停半天,也沒瞧出什麽自己會被嫌棄的原因,嘟嘟囔囔的走了。

不過,殿下還真不是個憐香惜玉的人啊。

以前那些就不提了,聶姑娘好歹是跟了這麽久的,居然也任由她裹著破毯子睡在露天。

虧他剛才見秦晅筆直地從院門處進來,眼睛直直地瞅著那個方向,還以為是來接人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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