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金頂上一片雪白，厚厚的積雪壓得樹枝都彎了下來，高可參天的大樹顯得低矮了許多，幾只小巧的鳥兒不畏嚴寒，唧唧叫著在林間飛來飛去。

地上的雪已經沒過膝蓋，瑤姬和烈山族長都未用靈力，深一腳淺一腳走的很艱難。

感覺走了很久，回過頭看，原來只有幾步路而已，瑤姬瞅了瞅烈山族長，須發灰白，滿臉皺紋，身軀早已不再挺直，走的每一步似乎都很費力，臉上神情卻依舊堅定。

瑤姬恍惚覺得好像回到了小時候，她和木田伯伯比賽，看誰能在山裏找出最多種品種不一的花來，每次她都輸，每次輸過之後都不同他說話，心裏偷偷想著他下次會不會讓著些自己，可總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木田伯伯總是看著泫然欲泣的她哈哈大笑，說“什麽時候你能贏伯伯，你想要伯伯做什麽伯伯就做什麽”。

瑤姬咬了咬牙，又費力往前走去。

什麽事一旦有了動力，便很容易事半功倍，或許是烈山族長老了，或許是瑤姬心念太重，很快，兩人間距離越來越大。

費勁的走了很遠，瑤姬終於氣喘籲籲的停了下來，看著身後幾乎站立不穩的烈山族長，微微笑了笑。

“瑤丫頭，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倔強的不肯認輸，只是這一次，你終於贏了，”烈山族長靠著身後的樹枝喘著氣說道。

瑤姬心裏一酸，“伯伯……”

“伯伯真的老了，”烈山族長笑了笑，神情微涼，“你爹爹也走了，我身邊的人越來越少了。”

瑤姬靜靜看著他，不知該說什麽。

“說吧，你想讓伯伯做什麽，趁我現在還有能力，千萬不要客氣，錯過了可就沒有了，”烈山族長咧著嘴說道。

瑤姬心思雜亂，沈默了良久，緩緩啟唇，“我只想讓你幫助哥哥，就是不知你現在還能否做到。”

烈山族長一驚，神色覆雜。

瑤姬不管不顧，已經說出口，索性問個明白，“木田伯伯，今日那群人是你派的嗎？”

想了想又加了句，“你可以不回答，但是不要騙我。”

烈山族長靜靜看著她，眉間越來越緊，瑤姬一動不動，倔強的與他對視，心幾乎提到嗓子眼。

他卻突然大笑起來，看著瑤姬的眼神不知是喜是悲，“瑤丫頭，你長大了，跟愉罔越來越像了。”

瑤姬心中酸澀，不知不覺中，自己也變和哥哥一樣，諸多計較，諸多猜忌。紫金頂這地方，真像一個大煉爐，他們都被鍛造的面目全非。

“我輸了，我會遵守諾言，照你的話去做，”烈山族長止住了笑說道：“至於我有沒有背叛你父王，我不想多說，你和愉罔都是心思聰穎之人，自然會知道，我現在說再多你也不一定會信。”

她這麽說瑤姬反倒放下心來，以他的脾氣，自然會言出必行，看來真的不是他，瑤姬立馬又開始為懷疑他而自責，眼神飄忽不敢看他。

烈山族長暢懷的笑了笑，拍拍瑤姬的肩膀，“傻丫頭，怎麽這般模樣，一點也不像小時候的無賴殿下了。”

瑤姬心裏有暖流湧過，眼淚險些流出來，假裝不滿的喊道：“伯伯，我什麽時候耍無賴了。”

“哈哈，你無賴的次數還少嗎？小時候為了贏我什麽招數使不出來？”

瑤姬被噎住，臉色漲紅。

烈山族長打趣的看她，忽然嘆了口氣，“瑤瑤，你大可不必自責，身在王族本就有諸多身不由己，你能來問我，而不是悄悄在心裏懷疑我已經覺得寬慰，你放心，我還是你的木田伯伯。”

瑤姬眼淚再忍不住，簌簌而落，又覺得很開心，一時間又哭又笑。

烈山族長好笑的瞪她，“別哭了。”

瑤姬立即胡亂的在臉上抹來抹去。

“你呀……”烈山族長搖頭輕笑，眼神落在一株被積雪覆蓋的綠色枝吖上，神情凝重。

“木田伯伯，哥哥能順利登上帝位嗎？”瑤姬忍不住問道。

“下一任炎帝只能是榆罔，他是唯一的王子，是最順利成章之人。”

“既是這樣，你們又為何爭吵？”

烈山族長嘆息，“也正因為他是唯一的王子，才會讓共工和愧隗有機可乘。”

瑤姬不明白。

“炎帝故去，王子應守陵三年，這是神農立國以來的規矩，歷代炎帝都子嗣眾多，未有過一個王子的情形，你父王……愧隗現在便以此為借口，要殿下守陵三年之後再登基。”

三年之後登基！瑤姬心裏咯噔一下，國不可一日無君，哥哥一旦離開神農城，不說三年，三日之後，豈會再有他立足之地。

天色陰沈，蒙蒙的一團混沌，瑤姬回到閬風苑已近日暮，在侍女勸說下勉強吃了幾口飯菜，早早躺在了塌上，幾個時辰過去，看著外面的混沌一點點黑透，什麽都看不清，心裏也像是出現了一個黑洞，滿滿都是無力感。

整整三日，四位族長因為榆罔登基之事吵的不可開交，四人分成了兩派，據理力爭，榆罔每次都只是靜靜聽著，看似毫無魄力，但瑤姬知道，他不會甘心做案上魚肉，一定另有謀劃。

雲霄宮後面有一處溫泉，水質清澈，終年溫熱，瑤姬小時候最喜歡在那裏玩耍，水汽繚繞，雲裏霧裏，如墜仙境。

漫無目的的隨意走著，不知不覺就到了那裏，飛雲逐霧間，瑤姬看到了一個玄色身影。

榆罔站在泉邊的草叢中，面朝溫泉，身影恍惚，瑤姬看著他，短短幾日，他是越發清瘦了，身上衣衫顯得很是寬大。

“哥哥。”

瑤姬喊了聲，榆罔回過頭來，神情寥寥。

瑤姬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麽。

榆罔見她無話可說，又轉過頭去，望著蒸騰的水汽，不知在想什麽。

蒙蒙水霧中，瑤姬有些恍惚，輕輕閉上眼睛，體內靈力四溢開來。

周圍水汽蒸騰，好似有了生命般，慢慢匯聚成一彎清泉，懸在空中，好像一把晶瑩的彎刀。

玩心突起，瑤姬嘴角蘊了絲笑意，彎刀忽然化作猛虎，猙獰著撲向榆罔。

瑤姬靜靜看著，心思微妙。

榆罔一動不動，待猛虎近到身前時，周身突然泛起淡淡的光圈，猛虎被隔絕在外，化回水滴，成串落下。

瑤姬笑意凝結，突然清醒過來，他再也不是小時候的榆罔了，也不會再同她戲水，毫不在意渾身濕透狼狽不堪。

瑤姬自嘲的笑了聲。

榆罔背著身子，看不到喜怒，聲音輕的如同飄渺的白雲，“不要胡鬧。”

瑤姬垂下眼，沒有吭聲，良久之後慢慢說道：“那日倘若我沒有那樣做，你會怎麽辦？”

瑤姬問的含糊，榆罔卻一下聽懂，轉過頭來看著她，神情莫測，“他們不會看到父王的遺容，即便你沒有那樣做，他們也不會看到。”

瑤姬緊緊盯著他，半晌之後，試探著開口，“你在爹爹身上動了手腳？”

榆罔沒有否認。

瑤姬暗驚，“你早就知道會發生那樣的事？”

“恩。”

瑤姬腦子飛速旋轉，“共工還是魁隗？”

榆罔眼神變得冷峻，“蚩尤。”

瑤姬大驚，爹爹重病期間，各族都是風起雲湧，唯有九黎一片平和，本以為蚩尤在伺機而行，沒想到他早已得知爹爹毒發之事，安排了這樣一計。

九黎蚩尤，果然陰狠。

“蚩尤陰狠毒辣，行事詭秘，絕不會就此罷了，以後……”瑤姬擔憂的看著他。

榆罔神情恢覆淡然，沒有回答她的話，冷笑了一聲，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瑤姬心中驀地一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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