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響起一道悶雷，瑤姬猛地被驚醒，一摸枕下，淚濕一片。也不知睡了多久，外面竟亮堂堂的，記得睡時已是傍晚，難道竟一覺到天亮？瑤姬困惑的瞇起眼睛。

又是一道悶雷響起，瑤姬揉眼睛的手一頓，現在是寒冬臘月，怎會有這樣的雷聲，心中大驚，立即起身踉踉蹌蹌的往外跑去。

外面不知何時下起了鵝毛大雪，揚揚灑灑，地上白茫茫一片，天邊雷聲不斷，隱隱閃著赤光，瑤姬眼前發暈，心直往下沈，眼淚不由自主的流了出來。

雪積了厚厚一層，瑤姬走的艱難，不斷跌倒，身上卻感覺不到一點疼，好不容易到了紫清殿門口，遇到了同樣驚慌狼狽的精衛，兩人不敢耽擱，急急往裏面奔去。

偌大的紫清殿內，清冷無聲，瑤姬為了怕走漏風聲，將殿內侍女大多遣了出去，此時只有兩個侍女伏在地上嚇得瑟瑟發抖，炎帝竟坐了起來，望著窗外。

瑤姬心裏松了口氣，看了眼精衛，兩人慢慢走過去。

“爹爹，”精衛怯聲叫道。

炎帝轉過頭來，精衛趔趄著後退了一下，瑤姬忍不住捂住嘴，緊緊咬住唇，爹爹的毒已蔓延至腦部，臉上呈現出黑紫色。

炎帝眼裏閃著星光，如同稍縱即逝的流星，微微笑了笑，看著她們，“又到夏天了，真快呀，你們兩都是在夏天出生的，出生那日天上也都是電閃雷鳴，轟隆隆的，像今天一樣。你們娘親說，那是上蒼在為你們慶賀，慶賀你們降世。”

精衛眼淚撲簌簌流下來，喉嚨哽咽，瑤姬拼命瞪大眼睛，唇上咬出血來。

炎帝向她們招手，“過來坐，爹看不清你們。”

瑤姬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奪眶而出，看了眼精衛，她立即會意，胡亂的在臉上摸了兩下。

倆人走過去在榻沿坐下，炎帝含笑看著她們，雖已容顏枯槁，卻難掩滿臉的慈愛。瑤姬心中劇痛，他的瞳孔已經擴散，眼底灰蒙，僅靠那微不可覺的靈力支撐，生命幾乎已經逝去。

瑤姬努力讓自己笑了聲，“爹爹醒了？”

“榆罔呢？”炎帝茫然四顧。

瑤姬立即答道：“哥哥去藥園幫爹爹熬藥了。”

炎帝神色黯然，垂下頭，一聲長嘆，“是我拖累了他，還有你們，爹對不起你們三個孩子。”

瑤姬和精衛噙著淚，不斷搖頭，“沒有，爹爹沒有對不起我們，是我們不懂事，老是惹爹爹生氣。”

“傻丫頭，”炎帝摸摸她們的頭，看向瑤姬，“瑤瑤，爹知道你心裏委屈，對我有不少怨氣，是爹不對。但是爹想告訴你，你不是棋子，你和衛兒一樣，都是爹心愛的女兒，爹希望你們安好，希望你們幸福。”

瑤姬心中溫熱，一股暖流緩緩湧上心田，這些話爹爹從未說過，所以她心裏一直認為他不關心自己。若說怨怪，豈能沒有，獨自一人在昆侖山孤獨無依時怨他，幾萬個日日夜夜因思念他們寢食難安時怪他，被情若母親的師父趕下山時惱他，無論如何反抗還是改變不了他的決定時氣他。然而再多的不滿委屈，再深的怨怪氣惱，在他躺在榻上無知無覺，容顏憔悴時，皆化作深深的害怕擔憂。無論如何，他是她的爹爹，是她從小心裏最愛的人。

“我知道，我都知道……”瑤姬含著淚喃喃自語，不知該喜還是該悲。

炎帝嘆氣，“你們都是苦命的孩子，要時刻記得互相扶持，天底下再多的人，再多的事，不管如何變化，你們身上流著的相同血液，永遠也割舍不了，改變不了。”

瑤姬和精衛哽咽著點頭。

炎帝眼裏光華一點點散去，“榆罔……”聲音滿含擔憂。

“我會幫助哥哥，會照顧好他，”瑤姬立即說道。

炎帝嘴邊含著笑，“告訴他，不要硬撐，神農如今情勢非他一己之力所能改變，天下從不是我們神農一家，人心所向，大勢所趨時，莫要留戀不舍，心懷不甘。”

瑤姬震驚的擡頭，炎帝緊緊盯著她們，似乎用盡了一生力氣，“瑤瑤，衛兒，爹只要你們能好好活下去。”

瑤姬再忍不住，淚如雨下，拼命點頭。

炎帝放下心來，眼神飄向遠方，眼底幾簇火苗跳耀，一瞬後歸於平靜，唇邊隱隱帶笑，神態安詳，似乎看見了很美好的東西。

瑤姬腦子嗡的一聲，好似空掉了一塊。

精衛突然跌倒在地，淒聲哀嚎。

瑤姬身子軟軟滑下，心裏好似有一把刀在攪來攪去，肝腸寸斷，淚如泉湧，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天邊雷聲滾滾，赤紅的光亮大盛，刑天跌跌撞撞的推開門，看到眼前景象，雙膝不自覺的彎了下去，跪行到床榻邊不斷磕頭，額頭與石板相觸，傳來咚咚的響聲，一下兩下。

天剛蒙蒙亮，瑤姬站在紫清殿門口，望著一夜之間被白雪覆蓋的茫茫山川，恍惚如夢。幾個月前，她還在這裏同爹爹大吵大鬧，爹爹發怒之後的攝人氣勢同幾百年前相比絲毫未減。短短幾日，怎麽他就沒了呢？神族不是壽命長遠嗎？以後再也看不到他怒氣沖天的樣子，看不到他拈著胡須在藥園穿梭的身影，看不到他無奈又強硬的眼神，那個怨怪了幾百年的爹爹已經離開了這個世界。

瑤姬心裏抽痛，身體冰涼。

天邊遠遠地飛來一只白虎，速度極快，虎背上坐著一身玄衣的榆罔，看不清模樣，只有那入骨的寒意穿過漫天風雪清晰傳來。

白虎落地，榆罔急匆匆向她行來，神情冷寂。

瑤姬一動不動的站著，看著他離自己越來越近，揪痛空寂的心似找到了依靠。

榆罔走到門口，看了她一眼，瑤姬喉嚨哽咽說不出話來。

榆罔腳下未停，快速進到殿內，瑤姬不敢進去看，甚至不敢回頭，僵直著背，緊緊咬住唇。

不多時，殿內嘩啦啦一聲，似有什麽東西倒下，接著傳出壓抑的哭聲，沈悶哀傷，那痛苦的聲音好似一陣颶風，從瑤姬心上猛烈刮過，風雲殘卷。瑤姬身子不斷顫抖，唇上滲出血來。

良久之後，榆罔慢慢從殿內走出，面沈若水，眼底冰冷。

一個時辰後，神農昭告天下，七世炎帝壽終正寢，葬於茶陵，七日後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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