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清明，夜微涼，昏暗星光下，瑤姬將宅院每個角落一一走過，想起自己剛來這裏時的樣子，短短幾月時間，似乎經歷了很多很多，每件東西，每個地方都有回憶，深刻的印在腦子裏。

鼻端飄來藥草的味道，這一次，瑤姬心裏竟沒有排斥的感覺，似乎冥冥中自有安排，不由自主的走過去，便看到了一個白色身影。

玄囂眉頭緊鎖，蹲在藥草園中，手上已摘了幾株草藥，雙眼依舊在不斷找尋，白衣下擺沾上了泥土也毫不在意。

看著他的身影，瑤姬百感交集，慢慢走過去。玄囂聽見聲響回過頭來，看到是她，平靜的開口，“你來了。”

瑤姬微微點了下頭，沒有說話。

他又轉過頭去，借著昏暗的月光，仔細辨認周圍每一株草藥。

瑤姬看了眼他手中，也蹲了下來。

玄囂脊背僵了一下。

少頃，瑤姬遞過來一株草藥，“是這個嗎？”

玄囂沒有接，只是掃了一眼，“這是狼毒草，雖然長得很像，但它含有劇毒，不能治傷。”

瑤姬“哦”了聲，悻悻的垂下手，又低下頭去細細尋找。

玄囂看了眼她，又說道：“這種草能令人族斷命，也能令神族痛不欲生。”

瑤姬微驚，擡起頭來，這樣毫不起眼的草，能傷到神族？她有些不相信。

玄囂似知她心中所想，慢慢說道：“狼毒草進入體內能迅速融進五臟六腑，它的毒性本不會對神族有何影響，只會令五臟有些許翻騰之感，稍懂藥理的都知道，萬不可用靈力抵抗，否則會帶動毒性，五內劇痛，靈力越強，便越是痛苦。”

瑤姬驚奇，竟有這般奇怪的藥草，猛然想起在東海時被成君設計，那樣肝腸寸斷般的痛楚，令她永生難忘，莫非她就是服用了這草。

瑤姬久久無言，眼神呆滯，玄囂心思微動，說道：“我自己來找，你回去休息吧。”

瑤姬回過神來，看著他咬了咬唇說道：“今日是我不對，害你這麽晚還要為朱雀姑娘尋藥治傷，”

玄囂眼神閃爍，偏過頭去，“無妨。”

瑤姬心底悲涼，深更半夜，如此細心，為的卻是他人。

“我要走了。”

玄囂掩蓋在藥草中的手頓住。

瑤姬緊緊盯著他，心內緊繃。

“恩。”

只簡簡單單的一個字，瑤姬心裏最後一點希望破滅，似乎從雲端跌落，全身痛意迸發，險些倒下去。

“何時走？”

瑤姬努力忍著不讓眼淚流出來，扯出一個笑容來，“明日。”

掩在草叢中的手慢慢握成拳，越來越緊。

“知道了，”聲音漠然。

瑤姬心內驟痛，如同被撕裂，眼淚奔騰著湧向眼眶。

“那我先走了，”不想讓她看到自己脆弱的樣子，瑤姬匆忙說道，聲音微顫。

轉身，淚如雨下。

一夜無眠，瑤姬坐在門前的回廊上，望著月光漸淡，逐漸退去，一點點被日光掩蓋，和玄囂相識的點滴不斷在腦子裏閃現，恍若夢一場。

衛軒打開門，看見瑤姬，慢慢走過去。

“瑤姐姐，我們何時走。”

瑤姬微微笑了笑，“軒兒，我想吃烤雞了。”

“我現在就去做，”衛軒立即說道。

瑤姬看著他，笑的很溫和，“好，吃完我們就走。”

衛軒表情僵住。

同樣的材料，同樣的人所做，瑤姬卻味同嚼蠟，怎麽也沒有以往美味的感覺。

衛軒也吃的無精打采，神色懨懨。

瑤姬囑咐他去收拾東西，等他走遠，再吃不下去，放下雞腿望著綠藤架發呆。

從未認真的看過這藤架，此刻一直盯著，倒漸漸看出些異樣來。

瑤姬起身，撥開濃密的綠葉，後面竟有一個結界。

看樣子是玄囂所設，瑤姬眼神微動，耐不住好奇，破界而入。

結界之後是一片茂盛的竹林，無邊無際，靜靜矗立在天地間。

瑤姬盲目的四處亂轉，什麽也未發現，不禁好奇玄囂將它隱藏的用意。

突然一陣琴聲傳來，瑤姬停住腳步，側耳細聽，琴聲清流婉轉，悠揚悅耳，間有跌宕起伏，瑤姬從未聽過這樣直擊心靈的曲子，如同叮咚泉水流入心間，又如澎湃激流敲打心田。

每個音符如同有生命般，一圈圈繞著她飛舞，瑤姬耳邊似響起聲聲輕嘆，不由被琴聲感染，心內滿是悲涼無奈。

循聲而去，看見撫琴之人，白衣墨發，雙眼微閉，神情清冷，周圍飛鳥盤旋，寂靜無聲，似怕驚擾了這優美琴音。

能感染鳥兒的琴聲，瑤姬驚訝不已，不敢置信的看著眼前之人。

竟是玄囂！

“叮”的一聲，琴聲驟停，玄囂睜開雙眼，神情冷厲。

瑤姬感覺如墜冰窖，從內到外透出寒意。

玄囂靜靜看著她，冰冷緩緩褪去，低頭輕笑，“你終於發現了。”

或許是因為他的笑容，或許是因為眼前美妙的景象，瑤姬心神松懈下來，也帶了笑意，“早就聽聞有熊氏少昊公子琴聲冠絕天下，不知你與他相比誰能更勝一籌。”

玄囂神情一滯，很快掩去，“琴聲乃心境，本不能以勝負來論，單論技巧，更是無稽，勤練數年皆為高士。”

瑤姬笑著嘆氣，無從反駁也不想反駁。

玄囂放下琴，從身後拿出幾壺酒來，拋給她一壺，“就要走了，陪我喝幾杯。”

瑤姬點點頭，也好，自己正需這東西。

兩人遙遙相對，自飲自酌，瑤姬很快一壺酒喝光，瞇眼看向玄囂。

玄囂拎起一壺酒來，卻沒有拋給她，手臂伸長等著她自己來取。

瑤姬搖搖晃晃的站起來，向他走去，腦子暈暈乎乎，眼裏只有他手中不斷晃動的酒壺。

明明看見就在眼前，瑤姬伸著雙手去抱，卻撲了個空，直直摔倒了地上，眼前是玄囂精細的布靴。

瑤姬摸了摸碰痛的下頜，不滿的嘟囔。

玄囂無奈的嘆氣，像以前一樣，瑤姬有些恍惚，擡起頭楞楞的看著他，忘了起來。

手腕被輕輕拽起，一陣天旋地轉，瑤姬努力睜大眼睛看，自己竟靠在了玄囂身上。

瑤姬第一念頭就是站起來，卻不知是因為醉酒，還是貪戀那份溫暖，動了幾次也未起身。

玄囂將酒遞過來，瑤姬忘記了自己要做什麽，抱住酒壺開始往下灌。

“慢些喝，”玄囂輕聲勸告。

瑤姬無動於衷，反而變得一口不停，來不及咽下，清醇的酒液從嘴角溢出，流向光滑的脖頸。

玄囂無奈，伸手來奪，瑤姬賭氣的偏頭。

“瑤兒！”玄囂冷喝。

瑤姬心中一痛，動作頓住，玄囂趁勢將她手中酒壺奪下，“早知你如此，便不讓你喝了。”

瑤姬眼角淚珠無聲滑下，喃喃自語，“我也不想，我也不想……”

晶瑩的淚珠，一滴滴擊在心上，玄囂嘆氣，伸出手去。

瑤姬淚如泉湧，玄囂怎麽也撫不去，眉頭漸蹙，心頭哀傷。

“玄囂，玄囂……”

瑤姬邊哭邊喃喃喚著他，卻什麽也說不出，如同被遺棄的孩子，渴望得到本該屬於自己的關愛。

“別哭了瑤兒，”玄囂神色覆雜，聲音卻很溫柔。

瑤姬腦子很亂，也覺得自己這樣哭很沒面子，卻怎麽也止不住，心內又苦又酸。

玄囂眼神掙紮，猶豫許久慢慢將她攬在了懷中。

瑤姬哭聲漸小，變作了陣陣抽噎。

清風陣陣，片片竹葉隨風輕揚，漫天飛舞，圈圈轉轉，將那一白一綠兩個人影包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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