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天色晦暗，塵土飛揚，皇城上空彌漫著一種不祥的味道。前方不斷地傳來皇城軍兵敗的消息，沈轍一如既往地登上宮門城樓巡視。平日繁華喧囂的皇城，如今只剩下來來往往巡視的官兵，百姓早已撤離。

就在兩天前，皇帝接到緊急密報，說東北軍已經打到凱尊縣，按那樣的架勢，不出兩天便會攻入皇城。白子玉趕緊召見眾臣商議，護城的重任落在沈轍肩上。

先發制人，沈轍派出一半的鐵面軍由韓晨帶領，協助皇城軍正面進攻。可是他萬萬沒想到，共事十多年的韓晨居然是白傲雪的人。站在城樓上的沈轍眼睜睜看著韓晨與莫叔且騎馬並肩，站在城樓下。

在莫叔且一聲‘殺’後，城下刀光劍影，殺伐陣陣，火光連天。那一刻，烏雲壓頂，風聲淒厲。

就在沈轍大為光火的時候，居然有人將宮門打開，宮外的東北軍如洪水猛獸一般沖進宮中。沈轍不得不趕緊下來迎戰。

莫叔且事先打過招呼，不許人對沈轍下殺手。就在沈轍一方氣數快盡的時候，負責護送白子玉從別處離宮的高易從人群中殺出一條血路來。沈轍定睛看去，他手上提著的，正是白子玉的人頭。這時候，沈轍才如夢初醒，高易真是探子。

到最後，皇城軍只剩下沈轍一人在苦苦支撐。不願被生擒，他欲要舉劍自刎，就在千鈞一發之際，聽到破天荒的一聲高喊。

“她還活著。”

喊聲正是從不遠處的莫叔且那兒傳來，此刻的他也是一臉焦急，怕沈轍一個狠心自盡。見沈轍有所遲疑，他繼續勸道：“你活著，無辜的人就不會受到牽連。”

她還活著？她指的是七遙嗎？沈轍腦海頓時混亂一片，理不出個頭緒。

就在這個空檔，離他不遠的一個士兵撲上去，一把奪過他手中的劍，他還沒反應過來就已經被蜂擁而上的士兵控制帶走。

開城門迎接東北軍入皇城的，正是那不會叛主的李扶生父。

庭院外，眾人收拾著戰後的殘局；庭院內，還未褪去盔甲的莫叔且臨樹而立，諾大的院子裏僅他一人，伴著一棵獨木，顯得有些孤寂。

就要打到皇城的時候，白傲雪暗地裏命武王嫡長子去東北城將霧蘇婆婆等人接來，也包括儂兮。莫叔且得知這個消息是在白傲雪命令發出後的第三天。為了能夠早點趕到，他啟用暗夜飛鷹，傳信給鴻鈴，讓她以浮訣公主的名義去祥雲庵詢問儂兮的意思，若是不願跟白傲雪走，可以救她。就在攻打皇城的前一刻，莫叔且收到了鴻鈴的信。信上只有寥寥數語，卻讓莫叔且極其難過，上面寫道：易儂兮說她在等一個白傲雪許的誓言，不得答案，她要隨白傲雪去。哥哥不必難過，只要讓她對白傲雪僅存的感覺消失殆盡，她自會來找哥哥。珍重。

他們之間究竟有什麽誓言，竟可讓她為了那個誓言不顧一切，就算受傷了也在所不惜。

程家沈冤得雪，白傲雪登基之後，必定會冊封儂兮為皇後。真到了那時候，做什麽都晚了，所以莫叔且決定做最後一搏。勝則帶走佳人，敗則損夫人折兵。

“浩然王子，人帶到。”

身後傳來侍衛稟報，莫叔且回神，換上一副高高在上的冷峻面孔，說：“帶他進來。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進到這院子。”

“是。”侍衛頷首退下。

不多時，沈轍過來了。盔甲上未幹涸的血跡斑斑，訴說著才過去的戰況是如何激烈。若不是莫叔且那一聲高喊，沈轍只怕已經為主盡忠了。

還不等莫叔且開口，沈轍就問：“你什麽意思？”

莫叔且看著他，說：“當初李七遙只是病重去了巫水澗，擔心活不了，所以走的時候讓白傲雪對外稱她病故。去過巫水澗的只有神羯，或許他知道進巫水澗的方法，也或許不知道。念在我們一起長大的份兒上，有著情誼在，不忍心看著你在遺憾中離開，所以剛才才說她還活著。”

突然間想起當初神羯的囑托，讓自己多多留意莫叔且，可是憑著對莫叔且的信任，加之勞務繁忙便忘了這一茬事。後來即便看見莫叔且指揮浮訣暗夜死士與鐵面軍對峙，也當做是哥舒鳴琴的意思。然而這會兒卻再也說服不了自己。雖說白傲雪將這眼前人當作摯友，可是他總是那麽謙恭有禮，從未直呼白傲雪名諱過，這會兒卻叫得這般順口，由不得沈轍不詫異。

輕蹙眉頭，炯目也微微閉合，盯著莫叔且看了一眼，試探性地喊了聲：“哥舒浩然……”

就像是意料之中的事，莫叔且神色自若，說：“你待白傲雪比待我更真心，既然知道我的身份，怎麽不給他說？難道維持在你們之間不過是虛情假意？”

“呵。我不過試探一下，沒想到你這麽坦誠。”沈轍冷嘲道，隨後又說：“你雖然只是他的侍衛，但你捫心自問，他待你的心比待我差？至於我，對於真心待我的人，我亦真心相待。反而是你，難道是因為自卑而一直覺得，我們對你不真。我看慣了這些事倒沒什麽，只是不知道他知道你的身份，會作何感想。”

逞一時口舌，莫叔且遠不如沈轍，況且莫叔且才因為儂兮的事而亂了心。直接道明此番找他的目的，說：“我知道你忠誠於舊主，只是我也擔心你繼續為白傲雪效命。請你過來，告訴你一聲，不跟著他做事，我們大家相安無事。”

原本就沒打算過再跟著白傲雪，又聽到莫叔且這麽說，沈轍趁著這茬，故作似笑非笑，反問：“對於一軍將領，自以為是可是致命弱點。你以為我會聽你的？”

正如沈轍所說，莫叔且為一軍之首，沈著是必備，況且他還有足夠的談判資本。皮笑肉不笑地說：“你若聽，我不僅可以保證你和你家人的安全，也會盡力幫你尋找李七遙；你若要留在南剎國，我保你一世安穩，你若要隨我去浮訣國，隨時歡迎。這於你來說，不算虧本買賣，不考慮一下？”

沈轍冷嘲地一笑，不屑一顧，說：“一個將二十幾年友誼說扔就扔的人，我可沒那膽量去相信。”

左一言說他無情，右一句道他無意，可是莫叔且不是那種人啊。如果不是生來對立，他也不會這般，天知道他做這些事，說這些話的時候，是下了多大的勇氣。想著即便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若能都相安無事那也很好，只是他的良苦用心無人能解。

即便白傲雪娶了他心愛的女人，他也能表示理解，這讓莫叔且以為沈轍深明大義，看事客觀。可是現在，他不理解。莫叔且不再沈默，幾近咆哮地說：“如果不是考慮到那麽多年的情誼，我才不會擔心白傲雪會不會傷害你，更不會費勁全力去保全你；如果不是考慮到那麽多年的情誼，我更不會用辛苦得來的勢力去勸說浮訣可汗退兵，白傲雪也不可能活到現在。”

他的話讓沈轍震驚之餘，也不解。一頭霧水地看著莫叔且，尋求解釋。

“能說會道我不及你，但是對白傲雪本性的了解，我比你更勝一籌。這一切對他來說來之不易，為守住這樣的結果必定會不惜一切，就算你是他最重要的朋友也不一定安然無恙。在白傲雪決定起兵的時候，浮訣可汗曾決定要趁著南剎國內亂之際出兵，一舉吞並。我用我的地位和權勢做擔保，勸退了他們。”

聽完莫叔且的解釋，沈轍半信半疑，態度也稍稍軟和一些，問：“做這麽多，不僅是因為殘存的情誼吧？”

莫叔且不做隱瞞，毫不猶豫地承認，說：“不錯，好人不是白做的，我還要你幫一個忙。你也看得見，這一路上儂兮跟著白傲雪的結果就是被他傷得體無完膚。儂兮把你當作交心的朋友，你的話她一定會聽，我希望你拋開個人情緒，憑心而論地去勸她。她追逐的東西，白傲雪給不了的，我可以給。她若願意，我帶她走。”

雖然待在一起的時間不長，但是沈轍清楚地看到儂兮白傲雪之間的分分合合，也為儂兮不值過。如今聽莫叔且的話，也不覺得詫異，畢竟從那次在任州城營救儂兮時，已經見過了莫叔且的拼命。

沈轍問：“你背後有那麽強的勢力，況且這時候王爺並不知道你的身份，為什麽不親自去問？”

莫叔且說：“我怕她接受不了我浮訣王子的身份。你去的時候，只說是浮訣王子要帶她走，她若對白傲雪死心，一定會答應。除此之外，還有一個原因。你可以以跟我談判為條件，讓白傲雪向神羯問出去巫水澗的方法。”

垂下眼瞼苦苦思索，沈轍愁眉不展。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