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六日離開皇城。十一月二十四到達浮決國都城郾城。

與南剎國多元的景色相比，浮決國的單調一點兒也不遜色。來的時候還是天蒼野芒的景象，而今已經大雪紛飛，依舊沒有談攏，源於一座城池的歸屬。那城名為虢都，雖地處北方，但是因特殊的環境，如南國之地，有著浮決國糧倉之稱。後被南剎國奪取，便一直占據著，浮決多次奪取未能成功。

在談判陷入僵局的時候，李扶收到一封未署名的信，上面說明了與浮決國和談的方法。

與花年圍坐在火盆邊上一直愁眉不展的花胥見李扶推開帳篷門，手上揣著一封已經打開的信，直奔花年而去。

“師父，這信上說，可以去找浮決國的長山大人。”

在父親看信的時候，花胥納悶地問：“長山大人？”

“嗯。這長山大人雖說只是輔佐浮決八公主哥舒鴻鈴，不在朝中為官，但說話很有分量。可是長山大人人在額爾濟，找他並不容易。”

聽著他倆的談話，花年也看完了信，來不及多想這封信到底出自誰人之手，當務之急是解決迫在眉睫的問題。

“胥兒，你親自去額爾濟請長山大人，記住，要以禮相待，即便他不同意前來，也不可惹事。”

“是。”

事實上，早在花年一行趕往郾城談判的時候，遠在額爾濟的長山就已經收到消息。這個時候，他人已經快到這邊了。

浮決國有兩位名聲赫赫的巾幗英雄：鴻鈴公主主內，游刃朝堂；鳴琴公主主外，馳騁沙場。哥舒鳴琴，大妃所出，浮決可汗哥舒豪小女兒，僅比哥舒鴻鈴小十一天，受到的待遇卻與哥舒鴻鈴有天壤之別。曾經馳騁東部戰場的時候，途經額爾濟，受到長山的熱情接待，兩人也因此有些來往。

回到帳房的哥舒鳴琴才將那柄大彎刀掛在帳中的壁上，身上厚重的盔甲還沒卸下，屋外便有人傳話，說長山已經到。

欣喜若狂地掀了帳門去迎接，絲毫沒有芥蒂，仿若真是熟絡之人。笑著向長山抱拳：“長山大人。”

“鳴琴公主。”長山向之鞠躬行禮。

邀請長山入座，倒了一碗奶酒給他，而後自己再斟了一碗，坐在他對面，問：“長山大人怎麽想到來郾城？是有事嗎？”

“實不相瞞，我是聽到南剎國派了人前來和談，特意趕來的。”

“嗯。我昨天才回來，聽說他們來了好幾天了。長山大人有什麽高見？”

“據情報得知，南剎國現已處在相持階段。皇城軍未動，只是因為北城、東北城的軍被我浮決拖著。按理說，其它地方軍加上皇城之兵，有足夠的能力剿滅常大成，但是入冬的西城奇冷，皇城軍生活在溫暖地帶，戰鬥力必定會大大減弱。常大成按兵不動，是因為納喇國沒有明確表態，二者陷入僵持狀態，但是這樣的僵持狀態於皇城軍而言，是不利的。”

鳴琴對於軍事極為感興趣，放下了酒碗。細細思忖著莫叔且的話，而後問：“為什麽？”

“常大成的兵對於西城地勢非常熟悉，也習慣了高山寒冷的氣候。若真是不顧一切打起來，皇城軍必定元氣大傷。”

“常大成兵少，傷了皇城軍元氣，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兒去。我們坐山觀虎鬥，豈不是更好？”

“坐收漁翁之利固然誘人，但是情況卻不如放手一搏。任他們自其發展，結果有兩種。一是皇城軍得勝，滅掉常大成，到時候必定會因為我浮決國不肯休戰而加以報覆；第二種情況是常大成得勝，到時候必定會聯合納喇國來對付我們。”

鳴琴點點頭，承認長山說得在理，但是還是沈在自己的那個猜想裏。反駁說：“父汗是想到這麽一點，可是虢都不得不拿回來。”

“虢都固然重要，但是唇亡齒寒。再者，我們現在的實力比不上南剎國，何不先俯首忍耐，待到取得信任之後，也更容易實施我們的計劃。”

她只知道殺伐，遠不懂這些。長山只是三言兩語，便把她說得服服帖帖，不住地點頭。

長山繼續說：“南剎國未來的君主一定會是嫡皇孫，但是按齊王白傲雪的野心，日後與嫡皇孫之間必定會有一戰。到時候，我們可以利用援助白傲雪的理由，大舉出兵南剎國，幫助白傲雪奪取帝位。”

鳴琴納悶，問：“這樣一來，豈不是還在幫南剎國穩定內局嗎？”

長山搖搖頭，說：“敵國越亂，對我們越有利。”

“也是這個理。可就算我們想去援助白傲雪，但是以什麽樣的理由才能說得過去？”

聽了她的疑問，長山對之一笑，口中蹦出兩個字：“聯姻。”

“聯姻？”鳴琴豁然而起，心裏一急，問：“你是說，找一個人嫁給白傲雪？”

長山肯定地點頭，而後放下了酒碗，也站起來。狡黠地一笑，說：“名琴公主何不趁此機會，也了卻自己的心願？”

他能這麽說，想必也是東部的小哥告訴的。鳴琴兀然紅了臉，羞怯的眼神也閃爍起來。本想為自己開脫，但是想想，何不趁此機會，沒準還真能再見到他呢。這樣想來，就毫不避諱，昂首挺胸，一副逞強的樣子，說：“他那樣驍勇的人，一般人哪能配得上？至少也得是門當戶對才行，否則怎麽讓人信服。”

對方在進入圈套卻渾然不知，長山笑著點頭：“是啊。”

就在花胥離去沒一天的光景，花年就收到哥舒豪的邀請，說是願意聯姻。花年將此事以烽火道加急傳往皇城，得到批準。

常安洛退守任州城，占險峻地勢，背靠陽關，與皇城軍駐守的金谷關僅隔著一座天雲山，形成了隔山而望的相持勢態。

在這期間，彼此都加大了對間諜的打擊，以至於都只能在暗處摸索。幾次交鋒，均有勝敗，勢均力敵。這樣的形勢持續到了十二月。

從練兵場視察回來，看見城門外的難民聚集得比昨天翻出一倍，傷的傷，殘的殘，病的病，一派蕭條景象。

自入主金谷關開始，四方難民湧向這兒可是城中百姓擔心這些傷殘難民帶來瘟疫等雜七雜八的病，說什麽也不肯讓他們進城。無奈之下，白傲雪只得先把他們安排在城外，並且讓人為他們安營。

就在他一籌莫展的時候，忽見城門大開，是儂兮和神羯一行人出來，身後跟著一些抱棉被的婦人，還有幾個擡著大桶的男人。

這邊的白家兄弟看著遠處心酸的一幕，也只能嘆息。兄弟倆一邊朝著城門而去，一邊就事論事。

白傲蘇說：“眼下天也越來越冷，再過不久就要開始下雪了，這些人若繼續呆在城外，怕是挨不過去。光靠神公子這麽看病也不是長久之計。”

這些白傲雪想過，奈何民意不可違，只得暫且擱置。十指緊握，說：“一切等五皇叔回來再說吧。”

中線路的兩軍陷入僵持階段之後，常大成將常安洛調往南線蒲城一帶協助。武王聽後，親自率領部隊趕赴南線，支援南線皇城軍白傲翔。中線堅守的重任就落在白傲雪的肩上，他也因此忙碌起來，白天在練兵場，晚上還得處理日常事務，除此之外，還得時刻關註軍士百姓情況，簡直分身乏術。

草木搖，天氣涼，燭光影印奮筆疾書的人影。

清影月下，有美一人，推門進屋。看著日夜忙碌的人，於心不忍。

“夜深了，早點休息，別累壞身子。”

對方頭也不擡，回道：“你為難民的事也操心，早點回去歇著吧。我還有一點兒事處理。”

她不再說話，拾起剪子為他剪燭，而後靜悄悄地退下。

二更的梆子聲響起，白傲雪才處理完事情，擱下筆後如釋重負地舒口氣，閉著眼愜意地伸伸懶腰。睜開眼時恍惚間看見不遠處的茶桌邊上，坐著一抹熟悉的倩影。

儂兮並沒有離去，而是悄無聲息地去到茶桌那兒，拿著一本書看。看得入迷，以至於沒有發現對面的人已經擱筆。

長久在昏暗的燭光下書寫，以至於視線也有些模糊，然而正是這種朦朦朧朧的感覺，讓白傲雪覺得無比溫馨。

看完一章，習慣性地去看那邊的人是否還在奮筆疾書，卻碰上他微闔的眼，一臉幸福地瞧著自己。儂兮也羞怯地，合上書，朝他走去。

一邊拿剪子剪燭，一邊問：“餓嗎？我去給你下碗面。”

一個已近而立之年的男人，在這溫情的話語裏就此沈淪。癡癡地笑看著眼前羞紅臉的人，說：“好。”

在儂兮轉身的剎那，他又叫住她，囑咐說：“給外面站崗的兩個軍士也煮一點。”

知他心心念及的是那軍士，儂兮很理解。

在儂兮煮面的時候，白傲雪也出屋子來，與站崗的兩個士兵閑磕家常。沒多久，當儂兮為他們端來熱騰騰的面條時，兩個軍士感動得眼泛淚光。拒絕白傲雪邀請他們進屋吃面的好意，兩人就坐在臺階上一把淚一口面地吃起來。

屋中的白傲雪兩人相對而坐，他吃面，她就微笑看著。

“你不吃嗎？”白傲雪挑起一筷子面，笑問。

儂兮只是搖搖頭，沒有說話。

那些最讓人忘不掉的，不是驚天動地的海誓山盟，而是就算忙到再晚，擡起頭時還能看見有人在不遠處坐著、等著；不是山珍海味擺在冰冷的桌上，而是一口簡單卻滿載溫情的面。兩兩相坐，即便靜默不語，也足以蕩氣回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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