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哥。”

未見其人，先聞其聲。坐在院子裏的白傲雪嘆了口氣，也懶得搖頭。不消片刻，看見白招瑞拉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回來。沈轍顯然對於白招瑞這種毫無男女觀念的舉動習以為常，就這樣被她拖著進了院子。走在最後的卓崖卻不似前面兩人那般高興，陰沈著臉，有些失神落魄，好在平日裏也沒什麽表情，眾人也沒察覺到他有什麽異樣。

即便上次相見時解釋過，但也不知什麽原因，莫名間，曾經的摯友有著一層隔閡，彼此都能夠感覺到，態度卻是截然相反。

白傲雪努力像往常一樣，笑著招呼：“浮坦。”

然而面對他的善意，對方卻是恭敬地頷首：“王爺。”

就連白招瑞也聽出了個中意味，白傲雪怎會不知道。就在他不知接下來該做什麽的時候，從屋子裏出來的人解救他於火海。

“沈都尉。”

高亢嘹亮的喊聲響起，來者正是儂兮和七遙。

“王妃，易姑娘。”沒有人再比他有禮有節了。

儂兮一直認為沈轍是多禮之人，見怪不怪，寒暄著問：“你是特意到這兒還是路過？”

“我是特意到這兒來，接殿下回去。”

他的話讓眾人詫異之餘，白招瑞仿佛遇上晴天霹靂，拉著沈轍的手臂，撒嬌道：“浮坦哥哥，我不想回去。”

當初接到這道聖旨的時候，沈轍也著實楞了一把，但是皇命難違，只好狠下心來。

“這是聖上的旨意，所有人務必在九月末趕到皇城。”

他話音剛落，還不等眾人開口，一直沈默的卓崖突兀地來一句：“怎麽提前了？”一語出口，使得在場的人無不訝異，紛紛看向他。而他也意識到自己的唐突，想要找借口來掩飾：“不是說，可以十月才回去嗎？”

沈轍接到聖旨的時候，皇帝就告訴過他，卓崖知道是什麽情況，若是卓崖抗旨不尊，即刻就地正法。白招瑞是他看著長大的，而他一開始就知道等待白招瑞的是什麽命運，這該是怎樣的折磨。見卓崖這般失控，沈轍也微微蹙眉，問：“九月末和十月初有區別嗎？”

他是卓崖的上級，自然不敢得罪，頷首道：“沒有。”

知道此刻的他內心覆雜無比，也幫襯著掩飾，厲聲說：“出宮久了，也忘記該怎麽沈著冷靜？”

“卑職失態。”卓崖頷首認錯。

一向以好脾氣著稱的人如此厲色，也讓儂兮等人楞住的同時，也讓白傲雪更加不知所措，他以為沈轍會這樣皆是因為生他的氣。

一直想要撒嬌達到目的的白招瑞已經不知何時放開了沈轍的手臂，呆呆地站在一旁，瞧瞧儂兮，又看看七遙，不敢說話。

“準備好，我明早會來接殿下。”沈轍吩咐完畢，擡頭看了陰沈的天，說：“這天似乎要起風了，看來得早些回去準備才行。”

以為他的冷漠是還在生氣的表現，白傲雪一直六神無主，直到聽到這一番話後才如夢初醒。

“沈都尉，你就這麽走了？”儂兮知道他與白傲雪的事，一直籌劃著好生勸說一番，想不到還沒開始就敗落，讓她感到十分挫敗。

“易姑娘，黑雲壓城，加之鐵面軍中事務繁瑣，為防變天，實在不得不先行一步。”

“哦。那你住在哪裏？可以去找你嗎？”

“當然，我落腳在城南宏圖客棧。”說罷，意味深長地看一眼白傲雪，抱拳頷首道別：“王爺、王妃，沈轍告辭。”

雖然極不情願，但還是得揮揮手作別。

待人離去，白招瑞才敢走到卓崖面前，讚道：“認識他十年，我從沒見他大聲說過話。你強悍，讓我見識了。”

被調侃的人本身不太會說話，加之心情低落，只留下一句‘我先準備’後就徑自回屋去了。

卓崖離去後，之前的事使得院中的整個氛圍十分壓抑，大家也不閑磕，零零散散各自散去。

起風了？變天？一個個如瘴氣般的詞匯縈繞在白傲雪的腦海揮之不去。閉門不出半個多時辰，還是決定讓儂兮替他跑一趟。

單獨把儂兮叫到自己的屋子，交代該註意的事項。

“儂兮，你待會兒去宏圖客棧一趟，可以嗎？”

“我是想去，可是沈都尉好像很忙的樣子，真去的話不太方便吧。”

“你今天也看見他對我很生氣對吧？你願意我們一直仇視下去？”白傲雪引誘，儂兮搖搖頭，他繼續說：“我們要找理由讓他和七遙相處，這才是目的。”

“看來我們還真是心有靈犀，你這話說到我心坎兒上啊。我剛才問他可不可以去找他，也是想要勸勸，看能不能緩和你們的關系。可是，七遙……她肯去嗎？”

“七遙好說話，只要我說她會聽的，難的是浮坦那邊，所以我才找你去幫幫忙。”

“我明白了。可是該找什麽借口把七遙送過去？”

“你就說你我和叔且要留下來調查你被綁架的事，七遙托給他代為照顧一段時間。”

“好。”

儂兮人是酉時初前往宏圖客棧的，白傲雪自那時候起就把自個兒關在屋裏，焦急地等待。

眼見著一刻鐘過去，兩刻鐘過去，還沒有人來敲門，白傲雪更加心急如焚。就在他來回踱步不知多少趟的時候，儂兮終於回來了。

果不出其所料，沈轍答應代為照顧七遙，同時儂兮還帶回了他更為迫切得到的小紙條。

雖然接下來要做的事極具危險性，但是權衡一番後，白傲雪還是決定鋌而走險。

臨走的時候，白傲雪在一家黑燈瞎火的民居屋頂找到了卓崖，彼時他正望月楞神。

他是在後院房頂上找到卓崖的。去到卓崖的身邊坐下，雙手反著搭在在瓦楞上，長嘆一口氣，內心的糾結和不忍也讓他難以啟齒。

“你也不想她後半生都被禁錮，難道就不想做點兒什麽？”

被詢問的人沒什麽表示，只是看著前方，什麽話也不說。

沒人搭話，白傲雪也不會覺得自討沒趣，只是擡頭看著天上的暗月，而後又開始對卓崖的游說，說：“這些年，你也走過很多地方，對這一路上看到的就沒什麽想法？”

“請王爺明示？”卓崖面無表情地問。

都是爽快人，白傲雪便直說：“內地承平日久，可邊城殺伐不斷，那兒的人流離失所，背井離鄉，而這些戰爭，是可以避免的。”

這些，卓崖在這些年裏，都看得真切。人心都是肉長的，即便從小就被灌輸君令如天的卓崖，也不免會動惻隱之心。

“皇上志在吞並納喇、浮決，就算太子殿下登基，到後來的嫡皇孫繼位，都會不遺餘力地去完成。這一場戰爭又如何避免得了？”

聽他這一番話，白傲雪知曉他是明事理之人。又說：“不去嘗試，又怎麽知道行不通？”

終於察覺對方的言外之意，卓崖心裏起疑，警惕地看著前方，問：“所以……？”

“所以，我需要你的幫助。條件是救出招瑞，不讓她成為聖女。”

像是被閃電擊中天蓋，卓崖一個激靈，側頭看向身邊的人。白傲雪則是一副高姿態的樣子，看著卓崖，冰冷的眼神似乎在向卓崖宣示著‘你別無選擇’。

此時的卓崖盡管做出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但是不管是他還是白傲雪，都能清楚地知道，此刻他的內心早已是風起雲湧。

“王爺就不怕，皇上聽到這些話嗎？”

白傲雪皮笑肉不笑地回道：“皇上疑心我，但畢竟血濃於水。再說，老一輩人可說過，捕風捉影地亂嚼舌根子可是會遭殃的。你也不必急著回答，想清楚再說。”

離開後的白傲雪明顯聽到身後傳來的瓦楞被敲碎的聲音，但是沒有停下步子。事實上，即便沒有與卓崖的交易，白傲雪也會竭盡全力去救白招瑞，但是想到白白的機會不利用，實在浪費，這也解決一個難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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