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醞釀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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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昕歪著腦袋,有些疑惑地看著竈臺上空空如也的木盒。

昨天晚上,她明明已經用堅果小松餅、藍莓派、春卷、肉卷、芝麻燒餅把這個木盒塞得滿滿的。可是,剛剛拎起來的時候,卻覺得它輕得不可思議——打開蓋之後,她才發現,裏面幹幹凈凈,什麽也沒有。難道是她記錯了嗎?昨天她並沒有快快樂樂地做亞美利加式的、華夏式的點心?或者並沒有把做完的成果放進這個盒子裏?或者已經全部投餵了小家夥們,自己卻給忘掉了?

又或者,有人悄悄地拿去吃掉了?

在獸人世界,獸人們——包括幼崽在內,幾乎都不會在沒有取得主人同意的情況下擅自拿取食物。這麽說的話,罪魁禍首只有一個人了。

某頭大貓回來了?什麽時候回來的?他不是不喜歡吃不帶肉的食物嗎?怎麽連甜點都吃得一幹二凈,甚至渣渣都沒有留下來?是太餓了嗎?

齊昕屏住呼吸,仔細地聽著附近的動靜。突然,她猛地沖到窗戶邊,飛速地掃了一眼外邊的院落:很遺憾,燈火映照下的院子裏除了靜靜屹立的木架、秋千、石桌石凳以及剛剛發芽的菜種之外,仍然什麽人也沒有。畢竟,會留在“犯罪現場”附近欣賞“受害人”的“犯人”並不多。而且,即使某頭大貓就在附近,只要他不想出現的話,她也肯定找不到他。

“阿昕!準備好了嗎?”院墻外傳來了克萊梅的呼喊聲。

“來了!”齊昕皺了皺眉頭,只能另外拿了幾罐果醬放進盒子裏。

今天是集體部落婚禮舉行的日子。參加這次雌雄大會,順利找到心儀伴侶的三位年輕雪豹族獸人選擇了共同準備婚禮,一起慶祝。部落裏的老老少少們仍然是天不亮就興沖沖地起來了,分別湧向了三對新人的家,圍觀盛裝打扮的新郎新娘。

齊昕已經算出發得有些晚了,匆匆地跑出院子之後,她毫不意外地看到了站在克萊梅身後的林斯。克萊梅也朝她身後望了望:“咦?帕德還沒回來?”

“我也想問問林斯,帕德回來了嗎?”齊昕很淡定地反問,“你們什麽時候回來的?”她聽克萊梅說過,四只年輕大貓似乎有什麽緊急的事情,一起出門了。當時,想到某頭大貓是因為工作外出,她還松了口氣,覺得等他回來之後,說不定就能好好交流溝通了。沒想到,就算是回來了,他還是避而不見。

“前天晚上。趕路太累了,我昨天一天都在家裏休息。今天到目前為止,還沒見過他。”林斯說,假裝沒看見正躺在自家屋頂上、慢吞吞嚼著肉卷的某人。雖然現在部落裏到處燈火通明,但屋頂上仍然很暗,雌性們根本不可能看見他。

齊昕垂下眼睛,輕輕地笑了笑:“算了,等他想出現的時候,自然就會出現了。”

克萊梅擡頭瞥了瞥林斯,用力地拿手肘頂向他的腹部,壓低聲音:“阿昕都等了十幾天了!哪有一直把新娘子丟在一邊不管的?!太不負責任了!你要是發現帕德,一定要把他抓到我們面前來!”

林斯皺了皺眉頭:“我做不到。這是他們兩個人之間的事,必須由他們自己解決。抱歉,阿昕。如果你在生活上有什麽需要,我可以幫忙。但是,帕德的事情,我無能為力。”

“我知道你的難處。”齊昕搖了搖頭,把木盒塞給克萊梅,“你們倆先去吧,我隨便走一走。待會兒再去祭壇附近找你們。”

林斯拉著還想留下來陪她的克萊梅走開了,齊昕回頭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家,繞開了那些人多熱鬧的地方,穿梭在空無一人的小巷子裏。半個月,足夠她熟悉這個擁有兩三百幢木屋的部落了。她已經能夠每天換不同的小路走到種植區域和養殖區域;能夠叫出路上遇見的每一個人的名字;能夠克服宅女的內向本能,在大家說到什麽話題的時候也聊上幾句;她甚至還觀察到了哪家的門前開了一叢花朵,哪棵樹又被熊孩子們折掉了一根枝椏。

如果沒有意外,這裏會是她終老的地方。達拉爾雪山雪豹族部落,也確實是一個武力值高、友善,又有很多可愛萌物的地方。她希望這裏能夠成為她的第二個故鄉——只是希望而已,如果沒有意外的話。但是,隨著時間流逝,她總是覺得:意外已經發生了,也許那次吵架就是意外。她從來沒有想過吵架的後果會是那麽嚴重。她可以向帕德道歉——雖然,她知道自己對帕德與梅菲爾的關系判斷失誤,但從內心深處來說,其實她並不認為自己犯的錯很離譜。

就算是再一次回到那一天,她也肯定不會無緣無故冷著臉對待梅菲爾,不可能要求她立即離開,更不可能冷漠地拒絕她的祝福和禮物。從華夏人的禮貌、性格,以及她對長輩的尊重來說,她做不到;以她新媳婦的身份來說,她也做不到。

沒錯,她的確是什麽都不知道,所以才會對顯得弱勢的梅菲爾、同樣是女性的梅菲爾感到同情。假如帕德告訴她,他曾經受過母親和父親的拋棄、忽視或者虐待,那麽她就會知道該怎麽選擇自己的態度了。她會根據事實來判斷自己應該做什麽選擇,她會努力去理解帕德的想法。

黑發黑眼的深度宅女苦笑起來。她是一個理性多於感性的人,又是一個不擅長交際和溝通的人。一旦某頭大貓拒絕和她溝通,她就不知道該怎麽樣才能挽回關系了。先別說動不動心的問題了,他們的合作夥伴關系還能挽回嗎?

這個部落,會是她的家嗎?

腦子裏亂糟糟的,齊昕並沒有註意到,自己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走進了人群裏。順著人流的方向擠來擠去,她很快就看見了三對新婚夫婦。他們的臉上都洋溢著幸福而滿足的笑容,彼此對視的時候,更是又羞澀又甜蜜,就像是任何事情都不能分散他們的註意力似的,怎麽看對方都看不夠。在大家起哄的時候,他們才急匆匆地轉開視線,彼此更緊緊握住對方的手,在推推搡搡中相互依靠著行走。如果要說他們有什麽不同,新娘對未來的生活充滿了憧憬,而新郎則時時刻刻都用寵溺、保護的視線,把心愛的伴侶鎖在了自己的視野中心。

當初,他們結婚的時候,也是這樣嗎?

在別人的眼裏,他們也是這樣一對“正常”的新婚夫婦嗎?

齊昕突然覺得,在這場婚禮裏,她就像一個純粹的旁觀者似的,一直冷靜地審視著新人們。她沒有和其他客人一樣,歡歡喜喜、快快樂樂地投入到婚禮當中去,而是一邊默默地祝福他們,一邊思考著一些不知道有沒有意義的問題。

圍觀的人群裏,突然閃過梅菲爾的臉。她朝著她溫和地笑了笑,既沒有打招呼也沒有說話,就轉身走開了。自從帕德“離家出走”之後,梅菲爾就再也沒有接近過她——或者,她是在刻意避開她。所有她在的場合,她都不會出現;只要發現她走過來了,她立刻就會起身離開。

齊昕並沒有試圖改變這種現狀,在事情沒有弄清楚之前,她不會主動親近梅菲爾。但是,有時候,她會覺得這種情況又奇怪又可笑。明明她們之間暫時並沒有產生什麽矛盾和沖突,但現在就像永遠都不能見面的死對頭似的。

這個世界上,又會有多少個因為與婆婆和平相處而惹怒丈夫的新媳婦呢?

婚禮終於進入了宴會環節,齊昕找到林斯和克萊梅,在他們身邊坐了下來。也許發覺了她的興致不高,這對夫婦很默契地並沒有刻意和她說些什麽。當她習慣性地開始蒸熏陶罐野鴨、熬煮芋頭粥的時候,克萊梅有些手忙腳亂地給她打下手。而林斯很快就烤了一只色香味俱全的四耳兔。

“好香!我可以吃嗎?!”熊孩子法恩從人群裏擠了出來,“我找了你們很久!你們怎麽蹲在這麽偏僻的角落裏?食材也拿不到吧?阿昕!阿昕!給我嘗嘗那只野鴨!我給你們拿食材!”

齊昕切了一只野鴨腿給他,然後,突然對著自己拿出來切肉的匕首發起了呆。

“好吃!太好吃了!”法恩三兩口就啃完了野鴨腿,趁她不註意,又撕下了半只野鴨,迅速地挪到了林斯身邊,壓低聲音,“帕德的懲罰有效果了吧?我怎麽覺得阿昕變傻了?”

“……”林斯警告地看了他一眼。這句話怎麽能隨便拿出來說?!還嫌不夠亂嗎?

但是,已經遲了,克萊梅聽得一清二楚,咬了咬牙:“‘懲罰’?什麽意思?”

“帕德說……嗚嗚嗚……”法恩很順嘴地就要繼續說,被林斯眼明手快地一把捂住了嘴:“管住你的嘴,好好地吃你的野鴨。不然,帕德會讓你接下來十天半個月都躺平養傷的。”

“到底什麽意思?”克萊梅瞇起眼睛,“林斯,你越是替帕德隱瞞,就越說明有問題。現在就告訴我的話,我還可以考慮原諒你。要是晚了……”

面對明晃晃的威脅,林斯嘆了口氣:“我不能說。”

“你!”克萊梅瞪圓了眼睛。

齊昕這才反應過來,他們似乎在爭論些什麽。她有些恍惚,還以為說的是法恩不經她的同意,撕了半只鴨的行為:“法恩,明天給我送一條黢豬獸腿,我就原諒你擅自拿食物的行為。”

法恩眨了眨眼睛,笑了:“沒問題!”

克萊梅氣呼呼地轉過臉去,拒絕和林斯說話。

林斯有些無奈,又有些苦惱。他現在比任何人都希望齊昕和帕德趕緊和好,不然,他和克萊梅的相處都會受到他們的影響。

婚禮仍然在繼續著,作為婚禮的主角和作為圍觀者的感受截然不同。齊昕腦子裏紛紛雜雜,一直都有些心不在焉。到了晚上跳舞的時候,氣氛變得越來越高昂,幾乎每個人都加入到了跳舞的行列中去。齊昕沒有心情跳舞,一退再退,來到了人群邊緣。她不經意地掃過各種各樣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容。突然,在幾百張面孔裏,帕德的臉龐一閃而過。

她怔了怔,和他隔著歡欣躍動的人群相望,就像大家處於一個世界,而他們又仿佛進入了另外一個世界似的。

似乎只是一瞬間,又似乎過了很久,那張俊美的臉龐消失了。齊昕在熙熙攘攘的人們中間艱難地跋涉著,左顧右盼地尋找,卻再也沒有發現他的身影。她輕輕地嘆了口氣,轉身默默地離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對阿昕和帕德之間的沖突有不同的想法,我必須解釋幾點:

(1)在沖突之前,阿昕不知道這是帕德的底線。所以,她不是明知故犯。阿昕知道帕德與父母有矛盾,尤其覺得他和父親關系不好,但沒想到母親梅菲爾也是他的逆鱗。在沖突之前,她不知道帕德的底線居然是不準她和父母有任何來往——什麽都不和她解釋就要求她這麽做,這是很不成熟的表現。

(2)以阿昕華夏人的性格,以及和友愛的長輩們在一起生活這麽久的經歷,她不可能在什麽都不確定的情況下,對梅菲爾非常冷漠。比如不和她說話,拒絕接受她的禮物,把她從新家裏趕出去等等。她做不到,除非確定梅菲爾是“敵人”。

(3)在獸人世界,女性和女性之間,天然有種……怎麽說呢,同一種族的親近感,而且梅菲爾表現得很溫和、很弱勢,阿昕有點同情這位母親。但她並沒有表現出來,到目前為止都是她的內心活動而已。所以大家覺得她已經開始站隊了,也不能完全這麽說。

(4)阿昕是理性大於感性的,但也不能說拋棄帕德就離開他了。畢竟她真的想和這只大貓在一起旅行,所以他們還會糾結一會兒。

(5)其實如何與帕德父母相處的矛盾並不是最主要的矛盾。不知道大家註意到了沒有,大貓最在乎的其實是什麽呢?……兩人的理解稍微有偏差,阿昕的性格一直不是帕德所想象的、希望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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