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初三人從病房內退出，徐文浩晚上又要給學生補課，周清剛好有公司聚餐，兩人都不能送她回家。

沈初笑著朝他們擺手，“沒必要啦，我一個女漢子還怕什麽，這天還沒黑，我平時不也是一個人回家的嘛！”

徐文浩搓搓鼻子，想想也是。周清微笑囑咐，“那你路上小心點，我們先走了。”

“嗯。”沈初目送兩位好友離開，自己獨身從樓梯上一階一階邁下來，她咬著下嘴唇，眸子裏有幾分困惑，走到一樓大廳的時候，幾乎是無意識地兀自超外走去，手卻掏出了兜裏的手機，默默地撥了一個電話。

只聽得耳邊“嘀嘀”的撥通聲響，大約響了六七聲，手機那邊才被人接通，而後是兩秒鐘的靜默。

“餵？”沈初喊了聲。她聽到那邊有著男人的咳嗽聲，然後似是壓低了聲線，嘀咕著什麽“公司”、“稿件”，她有些發糊塗，又喊了聲，“高明然？”

那邊帶了男人粗重壓抑的呼吸聲，接著像是推門的聲響，以及對方急促的腳步聲。大約過了三四秒，她才聽到對方的回話，“嗯，怎麽了？”

沈初嘴角扯了苦笑，原來他這是在防著她，跟她打電話也要瞞著薛金潔嗎？有這麽不安嗎？

她深呼了一口氣，問道，“你跟薛金潔出什麽事了？你知道徐文浩怎麽跟我說的嗎？”

“嗯。”高明然低吟，他在彼方沈默幾瞬，半晌鄭重一句，“小潔她知道了。”

高明然吐出的這幾個字簡潔寡淡，甚至連具體事件都沒有敘述清楚，可沈初的心臟還是狠狠顫了一下，但她還是妄圖尋求否定答案，明知故問一聲，“知道什麽？”

高明然卻沒有回答，她的耳邊只有更深沈壓抑的嘆息聲，她終於還是無法自欺欺人。

“好了，我知道了……”沈初不自覺握緊手機，想著方才薛金潔面對她時的態度，看上去只是虛弱冷淡，其實，是深刻地壓制住了內心的恨與厭惡吧。她將心比心，如果是她知道了自己男友跟他相識很久的異性朋友上了床，就算解釋說是酒後亂性，卻也無法教人心甘。

“沈初。”高明然喊了她一聲。

“嗯？”

“你上次對我說的那些話，我考慮了很久……我覺得，你對我還是很重要，我舍不得你這個朋友。”

他此時繞到病房門外，沿著走廊走到最角落裏，跟沈初只隔了兩層樓的間距，但臉上的表情卻無法傳遞過去。他嘴角帶著苦澀地笑，眸子裏卻有幾分釋然，在長達幾個月裏的掙紮反覆裏，他終於獲得了不滿意卻坦然的解脫。

他接著自嘲道，“其實這些日子以來我都很煎熬，每一天都不知道怎麽面對你們……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你知道麽，小潔她是夜裏聽到了我的夢話，呵呵，我都不知道我有說夢話的習慣。”

沈初怔怔，有些發抖地問道，“那薛金潔她……流產……跟這個有關嗎？”

高明然一楞，而後立馬駁道，“不是，不是，不是這個原因，沈初，你別瞎想了，我跟小潔的事情我會處理。”

他辯解地太過急促和無理，連句有力的證詞也沒闡述，只是蒼白地反駁沈初的猜想。她霍然慘白了臉，按照自己對高明然的了解，自然知道他說得太多也只是掩飾，他怕她包袱太重自責太狠，可薛金潔的事兒，怕是跟他們脫不了幹系。

“哦。”她幹澀地支了一聲，未覺自己的聲音已然變得十分嘶啞，就像有什麽堵在嗓子裏一樣。可無奈的是，食道像是連接著淚腺，嗓子眼哽住了，眼睛卻莫名覺得酸澀。

就在她立刻要忍不住落淚的時候，肩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她那頓在眼邊的淚滴便生生被壓回去，她轉過頭，由於驚訝，表情已變得正常，卻又轉瞬很是疑惑。

——“齊賢？”

身後的人大方自然地對她一笑，“我在一樓把你跟丟了，現在又找到了。”

“你跟著我幹嘛？”沈初皺眉。

“喏。”齊賢指著她的腳踝，“你那裏還疼嗎？”

沈初動了動腳，發覺還是有點疼的，只是剛才一直沒顧到自己，現在反應過來，看上去還有輕微浮腫。

齊賢拎著藏在身後的塑料袋放在她眼前，“吶，趁著沒找到你，我就去買了點藥膏，你拿著吧，抹在傷口上幾天就好了。”

“哦。”沈初低著頭要伸手接過，猛然想起手裏還舉著手機，她一楞，瞧著屏幕已經黑了，摁下顯示鍵，果然，高明然已經掛了電話。

“你現在回家嗎？走，上我車。”

齊賢豪氣地轉身就走，完全沒理沈初想要拒絕的表情，結果，她還是很無奈地又上了他的車，坐在他的右身旁，在狹小的車體裏最接近的位置。

沈初報了自家地址，齊賢手握方向盤，把車開到了大道上。

“我剛才好像看到了徐文浩和周清，不過沒打招呼，不確定是不是……怎麽，生病的是我認識的人嗎？”齊賢問。

沈初攥著手機，搖了搖頭。“你不認識。”

“嗯？真的？”齊賢故意問。

“你真的不認識，是高明然未婚妻。”

齊賢偏頭瞅著她，訝異重覆，“高明然未婚妻？”

“哎呀你快看路啊！”沈初大叫。齊賢慌忙回轉頭，卻還是用餘光偷瞟著她的表情。

沈初恢覆啞巴菩薩的樣子，在車座上安穩本分地坐著，低垂著腦袋昏昏欲睡。齊賢張了張口，還是沒有出聲，他瞄著她閉眼也緊攥的手機，有些失笑。這麽緊張，還能睡著？睜著眼面對他就那麽尷尬？

他最後還是什麽也沒問什麽也不說，默自老老實實開著自己的車，半小時之後安穩開進她家小區，沈初這才故作夢醒般地打了個哈欠，從假寐裏緩緩睜開眼。

“哎，拿著這個！”齊賢從車窗裏伸出腦袋，拎著那袋藥膏到她跟前，一副無奈神情，“你又忘了？”

“哦。”沈初搓搓鼻子，伸手接過，歪著腦袋擺了擺手，“謝謝啊。”隨即低首朝單元樓內走去。

齊賢看著她一步步離去，莫名覺得心裏有些堵。想起從前跟沈初在一起的那寥寥數十日，由於身處兩地，幾次見面也都是在車站匆匆分別，她的身影，好像比之前更加單薄了。還是，只是他的錯覺？畢竟，這麽多年沒見，心裏除了淺淡的愧疚，哪還存其他……嗬。自己想的太多。

他把車掉了個頭，低嘆了口氣，毫不猶豫地往外開去。

沈初一回家就懶懶地倒在沙發上，感覺自己力氣都用盡了，大腦裏有許多東西亂扯在一起，關於友情關於道德，她怎麽理也理不清，或者說是怎麽理都是自己理虧。

她覺得口幹舌燥的，站起身走到冰箱外，提拉出以前買的幾聽啤酒，拿遙控器隨意調了個電視看，聽著屋內陌生男女老少的聲音，總不至於覺得太孤單。

不知不覺，面前的三瓶啤酒已被她喝了精光，她平時酒力還好，三聽啤的根本不在話下，只是酒勁上來不免有些燥熱，遂換了套寬松的衣服下樓散散步、吹吹風。

齊賢由於還未找好住處，便暫住在C市的親戚家裏，他驅車快到家門的時候，車內突然響起一陣陌生的鈴聲，他疑惑地低頭看去，在右側車座底下看到了亮著屏幕的手機。他在路旁停下車，撿起手機看，打電話的是他認識的人，只是這手機卻是陌生的。

屏幕上顯示著“周清”的名字，他想這手機應該是沈初大意落下的。唉，他嘆口氣，沒辦法只能開車回去，也不知道她丟了手機該急成什麽樣。

他隨手把手機丟到旁邊的車座上，便轉了車頭原路返回，路上周清的電話又打來了，等到第三次的時候，齊賢終於忍不住接聽起來。

“餵，沈初不在，她手機落我車上了。”

那邊疑惑，“你是？”

“齊賢。”

周清一楞，“怎麽你……”說了幾個字又頓覺不便，含糊地咕噥著，“哦哦，我也沒什麽事。她回家了？”

“嗯。我現在往她家趕去還她手機。”

“奧奧。”周清應聲，“那……我先掛了。”

“嗯。”齊賢不多廢話。

周清握著暗掉屏幕的手機，心裏有一肚子的疑問。他們什麽時候有了聯系？那次高中聚會難道不只是簡單見一面嗎？沈初，你到底又在想些什麽？！

齊賢把車開到沈初樓下的時候，才突然想起他並不知道她家具體在哪層哪戶，她手機又在自己手裏，沒辦法通知到她。他手肘撐在車窗上，拿著別人的手機，一臉思索的樣子。半晌，他開了手機屏，萬幸沒有密碼鎖，正躊躇著要不要撥個電話問問周清，這時，他面前匆匆走過一條人影，他一擡頭，正是穿著休閑下來散步的沈初。

她把長及肩的直發梳成馬尾，俏皮地盤成個粗糙的丸子頭，穿著寬松的汗布上衣和短褲，踏著雙透氣的運動鞋，渾身散發著闊別六年之後他未曾見過的樣子。不知為何，他鬼使神差地沒有下車叫她，在橘黃色燈光裏望著她模糊的身影，倒覺得難得的安逸與舒適。

自己當年，也是享受於這樣一股安然愜意的姿態吧……

無關於眾星捧月般的高高在上，無關於睥睨眾人的高貴姿態，只是在彼此契合的那段時間，選擇了相互依存的關系。就算是錯，那段日子也是怡然自得的，不像跟朱梓墨，總是自己追逐與忍讓，太累、太辛苦……

可是，現在想這些又有什麽用？他和她只是朋友。還好，還是朋友，這樣真的已經很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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