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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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爽天晴,冬風細涼。

沐小貍手捧劄記,全是這一個月來的天下大事。

說是天下,大多集中在東辰。

東辰邊境,楊峰率兵鎮壓,流民暴亂得到緩解。十日前,雲逸風針對那些毒研制出解藥,穩定了民心。

但另一邊的北涼邊界陷入苦戰,流民被楊峰所敗,便紛紛湧向那邊,數量急竄,北涼城門一再告危。

北涼人生性平和,並不善打仗,邊關城門一旦被破,後果不堪設想。

沐小貍闔目,心底嘆息,原來如此。

三日前靜語公主書信於老皇帝,三日前,楊峰收到八百裏加急聖旨,領兵協助北涼國徹底擊退流民。

一國之危,一己之私。

若換作她,或許,不見得能做出更明智的選擇。

前兩日,軒轅昭領禦林軍前往丞相府,於雲婷房間收出幾封書信,雖不能證實與程元通奸與歃血盟通風報信,但被認定與程元來往頻繁,關系匪淺。

雲婷鋃鐺入獄,百裏玨一夜鬢白。

半夜,軒轅淩進入丞相府商榷一個時辰。

翌日,雲婷自縊身亡,留書一封,承認與程元存有舊情,但未有逾越男女界限,更非歃血盟的臥底,願以死明志。

在得知雲婷自盡後,程元在獄中大笑三聲,自斷筋脈而亡。

丞相聽聞雲婷死訊,一病不起。老皇帝念其君臣情分,允雲婷全屍,召百裏雨柔歸府,送母最後一程。

老皇帝壽辰在即,不宜白事,丞相府秘密發喪。發喪後百裏玨愧對聖上,請求告老還鄉。老皇帝一番勸慰,命其在家休養一個月。

百裏雨柔,曾在去往邊疆途中幾次想要逃脫,有一次消失時間長達三日,後在山坡底下被抓獲。這次回京,性情大變,整日不言不語,只待皇帝壽宴完畢,再行發配邊疆。

朝廷接二連三出事,老皇帝心情煩悶,慕容懿每每到嘴邊的話都被咽回,本是慕容菲菲在眾人面前許下的承諾,實在無顏求恩典。汝嫣晴今早親自前往兵部尚書府,領著媒婆去太師府下聘,順便親手將修翅玉鸞步搖鎏金簪贈送給慕容菲菲,慕容懿老臉全白,戰戰兢兢收下,順便也收下李家聘禮。

但是,昨夜,太師大人慕容懿避開耳目黑衣出行,在胭脂樓逗留兩個時辰才回府。

胭脂樓名為京都最大青樓,煙花之地,但背後老板一直無從查起。現老鴇花姐在三十年前是名震東辰南方的藝妓,本守身如玉為等一官人,結果官人家裏已有妻兒,花姐心灰意冷,攢夠銀子便帶著姐妹北上在京都開了這家胭脂樓,身世經歷,與世人所知的完全一致。

楚王最近沒有任何動靜,只忙著熟悉賢王名下職務,對丞相府和太師府的事情一概不管不理。

江湖中,有個別門派,見歃血盟銷聲匿跡,蠢蠢欲動,想要冒出頭一統江湖,甚至開始有門派慫恿召開武林大會,以武會友,以武論武林盟主之位。

暗影閣信守諾言,再沒為難歃血盟成員,就算各成員在完成任務時遇見也是白眼一翻,各不相識,各不插手。

沐小貍將信息一點點消化,掌心一拂,紙頁寸寸化為灰燼,隨風消散。

“好了,今日到此為止!”沐小貍想了想,“給我密切註意邊境的事情,任何風吹草動都要報告給我。”

“是”三人頷首。

沐小貍撐個懶腰,走到三人面前,三張除膚色外一摸一樣的臉,俊啊!

灼熱的目光一一掃過,須臾,沐小貍試探出三人的差別。

老大黃亭嚴謹內斂,老二藍澤面癱冷峻,老三白少羞赧臉薄。

“散了吧!”確定晚上不會認錯人就行了。

三人面面相覷,未動,欲言又止,沐小貍疑惑的詢問,三人竟同時跪地,黃亭道:“歷屆旗主與盟主存在血祭關系,若盟主認可我們,還請盟主獻血!”

血祭,是嚴防旗門叛變的手段。

旗主服下歃血盟秘制藥丸,再佐以盟主鮮血,血祭完成。

若旗主對盟主興起任何叛意或殺意,血脈逆行,筋斷而亡。

三人動作一致的掏出藥瓶,倒出藥丸。

“餵,我相信你們還不成嗎?”沐小貍急道,她前不久才大放血,現在又放?

“盟主,這是歃血盟歷來規矩,血祭完成,盟主不用忌憚我們,我們也不用揣測盟主心意擔心被懷疑被處置。”黃亭如是道。

這作用倒是相互的。

就在沐小貍遲疑的一刻,三人已經吞下藥丸,眼神誠懇的等著她鮮血。

沐小貍將手放到石桌上不知何時出現的茶杯上,匕首一劃,三滴血混入三杯水中,像暈染開的紅綢雪紡,婀娜搖曳,層層漫開,輕柔撩人。

一人一杯,一仰而盡。

陽光打在三個俊朗不凡的男子身上,生命如熾。

不管初衷為何,出路在哪,從今往後,她與他們,生死相依。

打馬回府,換回衣裝。晃悠悠,太陽曬得人昏昏欲睡。

小道路口,再一次與百裏家狹路相逢。

一身白色孝服的百裏雨柔,頭戴白花,眼眶泛紅,神態疲憊,目露兇光,像蓄勢待發的獵豹,攻擊力十足。

百裏雨柔將她輕擁在懷中輕聲安慰,一副好姐姐的典範模樣,一雙明眸欲語還休,將羸弱的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好那個什麽動物不擋道。”沐小貍瞇著眼懶懶道。

“小貍小姐應該不是落井下石的人才對!”

沐小貍呵呵一笑:“我只懂人犯我一尺,我敬人一丈,敢算計人就要付得起代價。暗箭傷人,卻反被箭所傷,這叫自作孽,不可活!”

百裏瑩玉臉色一僵,再換百裏雨柔,若眼神能殺死人,沐小貍已經死掉千萬次。

“沐小貍,你別太得意了,早晚我會讓你死無葬身之地!”百裏雨柔咬牙切齒。

“聽說雲夫人不得入葬百裏家族墓地?牌匾不得入百裏家族祠堂?”沐小貍打個哈欠,“原來這就是所謂的‘死無葬身之地’啊,詮釋得真形象!”

百裏雨柔突然臉色鐵青的往前撲,被百裏瑩玉抱住,看到她全身僵硬的抽搐,一個手刀砍暈她。

“小貍小姐,雨柔也得到該有的教訓,可否看在她喪母的份上網開一面,免她發配邊疆之罪。”

“這話說得可真妙,發配邊疆可是聖上金口玉言,我又不是聖上,這是我能說免就免,瑩玉小姐可別害我!”沐小貍努努嘴,“明日就是聖上壽宴,若被發現百裏雨柔頭戴白花,罪犯藐視聖上,大可株連九族啊!”

不再理睬她們,沐小貍雙腿一夾,馬兒飛馳。

沐小貍自我讚揚一番:看,我多好的一個好人,還記得提醒她不許為母戴孝。

是日,為祝皇上壽誕,京都各家酒樓,酒菜全部五折。煙花之地,今日不唱淫詞艷曲。

官家府邸,燈籠高掛,紅綢漫天。

沐小貍照常睡到日上三竿,起床梳洗,卻見桌上擺有三件上等絲綢曳地裙,無一例外全是黛色。

玉兒從左至右,依次介紹。

“這全是江南第一繡的作品,這件是雲谷主送來的,這件是無極公子送來的,這件是七皇子送來的。”

沐小貍手指摸摸,觸感柔軟,凝玉若滑,冉冉黛光若隱若現,挑開,黛色傾瀉一屋,盈盈波光,如夢如幻。

“天啊,是天雪綢!”玉兒不由驚呼,亮瞎了眼。

沐小貍看著幾件衣裳,半晌無語。

若是雪蓮綢論天下第二,那麽天下第一非天雪綢莫屬。這樣的極品,天下難聞,今日,一見便是三件。

前兩個人的意思,她懂,但是七皇子……她知道他一直有心道歉,但為道歉賠上這麽珍貴的東西,不至於吧。

“小姐,你打算穿……穿哪件?”玉兒目光呆滯,好一會回不了神,一件都是世間難得,更別說三件,若是三件小姐都穿上就好了。

“穿哥哥送的吧。”沐小貍擰出中間那件,“剩下的兩件,去市場問問價,價格合適,就賣了吧。”

“啊?”小姐急了,“小姐,這可是千金難求啊,賣掉幹嘛啊,將軍府現在又不缺錢。”

“好啦好啦,那就先放衣櫃吧。”沐小貍現在是越來越怕玉兒的碎碎念功,一發功,那叫一個如滔滔江水連綿不絕。

玉兒拿起衣服,正待給她穿上,門外響起管家的聲音。

“貍小姐,起了嗎?”

玉兒與沐小貍對視一眼,這管家輕易不會踏足琉璃閣的,今日怎麽……

“嗯,起了。”玉兒見沐小貍沒有排斥情緒,又加了句,“進來吧。”

房門輕輕被推開,管家雙手小心翼翼的捧著一套天藍色真絲銀紋繡百蝶緞裙進來,遞到沐小貍面前:“這是四十年前‘江南第一繡’的創始人最為成功的作品,僅在眾人面前露過一次,本是為夫人準備,但是事與願違。老爺說,唯一能駕馭它的僅貍小姐一人,還請小姐穿這件進宮,轎輦已準備好。”

沐小貍定定看它,半晌,道:“好。”

說到底,沐延風只是一個為世俗所禍的可悲之人。若他能放下那段往事,於他,於將軍府,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換好衣服,玉兒連同闖進來的新月都傻了眼。

白嫩如玉的臉蛋上,頰間微微泛起一對梨渦,淡抹胭脂,使兩腮潤色得象剛開放的一朵瓊花,白中透紅,一雙流盼生輝的眼眸,黑白分明,蕩漾著令人迷醉的風情神韻。斜插雕花木簪,淡掃娥眉,一身銀絲蝶花含苞對襟振袖收腰絲制羅裙宮裝,雅而不俗的淺藍色,淡淡的幽雅,腰間一朵大大的乳白色蝴蝶結,系一條白色葬雪上等宮絳,別上蝴蝶耳墜,裙擺淡淡的星點著最愛的百合,寬大的水袖反襯出娉婷身姿。

府外,兩輛馬車,沐延風和沐無極候在馬車外,一見沐小貍出來,眼前一亮。

沐延風:熙兒,若穿在你身上,定然艷蓋天下。

沐無極:誰說我妹妹不美,我妹妹值得天下最好的男兒。

一路暢通無堵,馬車很快到達宮門口。宮門口排著長長的隊伍,都是等待檢查入宮的官員家眷。

一見沐小貍的馬車,不知是純粹體諒還是忌憚某人威名,紛紛讓道,隨她先行。

沐小貍自認為人隨和不做作,別人一片好心相讓,她何樂不為?

下車,無數人行註目禮,或驚艷,或畏懼,或羨慕,或欽佩,或嗤之以鼻。沐小貍目不斜視,置若罔聞從容進宮。

宴席還未開始,男子和女眷分聚兩邊。

沐小貍覺得和那些千金小姐會兩看相生厭,為不折磨自己的眼睛和耳朵,她隨意走到一個假山綠水亭閣裏休息。

廊腰縵回,迷失多少女子閨夢。

巍峨宮墻,葬送多少紅顏一生。

上次來去匆匆,未曾靜心欣賞皇宮。

假山石雕,亭臺水榭,繁雜精致,極度奢華,窮工極麗,無一重覆,費盡設計者心思。

難怪那麽多女子明知皇宮是龍潭虎穴,還削尖腦袋擠進來。

若能享受這人間最高榮華,也算不枉此生。

“玉兒,新月,若有機會,你們願意入宮為妃嗎?”

玉兒一慌,眼珠左瞅右看,忙不疊道:“小姐,這話不能亂說的。被人聽去,指不定怎麽想呢?”

“瞧你一副做賊心虛的模樣,真的動過這種念頭?”沐小貍笑問。

“小姐……”玉兒秀臉一紅,“後宮之位是奴婢可以肖想的嗎,給奴婢天大的膽子也不敢這樣想啊!”

“因為你是奴籍?”

玉兒低著頭,沒承認也沒否認,耳根卻紅了個透頂。

“新月,你呢?”沐小貍轉頭。

“當妃子有好吃的嗎?”新月眨眨眼睛。

“有,當聖上榮寵之時,滿漢全席,瓊瑤玉液,你享之不盡。但一旦失寵,便是粗茶淡飯,甚至一著不慎,打入冷宮,不瘋魔也癡呆。”沐小貍毫不誇張的說。

“金井梧桐秋葉黃,珠簾不卷夜來霜。熏籠玉枕無顏色,臥聽南宮清漏長。”

“奉帚平明金殿開,且將團扇共徘徊。玉顏不及寒鴉色,猶帶昭陽日影來。”

沐小貍雙手搭後腦勺,仰靠亭柱,雙腳重疊平置於長廊上,暖暖日光,睫毛卷翹投射出半圓陰影,如蝶翼般顫抖,仿若欲飛。

那麽寂寥的兩首詩歌,她用含笑平靜的口吻念出,更像從漫天大雨裏扒拉出的字眼,涼,沈,傷。

“後宮,是一個不見硝煙的戰場,是個鬥智鬥勇陰謀叢生的地方,枯井底多的是森森白骨,房梁上多的是上吊冤魂,掌權者手心多的無辜亡靈,沒有朋友,沒有可信之人,機關算盡,只為這三千佳麗的後宮唯一的一位男子,得寵時明槍暗箭難防,失寵時墻倒眾人推,天堂或地獄全憑心思莫測的皇上的臉色。身為帝王,操心的是天下蒼生,他還能分出幾分真心對待女子。就算母憑子貴,你舍得你的孩子整日陷在宦海傾軋,步步為營,沒有童年沒有完整的父愛母愛,兄不兄,弟不弟,親情友情全然淡薄,甚至不知信任為何物的生活裏?”沐小貍見玉兒和新月受教的模樣,輕笑一聲,“還想進宮嗎?”

“不要”新月頭搖得跟撥浪鼓,臉色的肉團甩得很有質感。

玉兒的臉紅瞬即退卻,剩蒼白一片。

“嫁個平凡人沒什麽不好,只要疼你珍惜你,便是粗茶淡飯,也勝過錦衣玉食,一世安樂,比什麽都好,對不對?”

玉兒抖動下嘴唇,顫顫道:“小姐,我……我不嫁人,只有小姐對我最好,我要一輩子陪著小姐。”

“我沒趕你走,但是你總歸是要嫁人的,我說這些,是希望你們別被世俗觀念所蒙蔽,相公是要廝守一生的,一定要擦亮眼睛找,小心一輩子不痛快。”

新月仰天想了想,狠狠道:“敢讓我不痛快,我就揍他。”

“哈哈哈,有霸氣!”沐小貍被新月逗樂,“我喜歡。”

遠遠的,隔著一湖綠水,岸邊柳樹花草後,兩名男子對弈的速度一慢再慢,目視棋盤,心思已經飄到對岸那俏笑的女子身上。

“四弟,今日到此為止吧!”

半晌,回應:“好。”

“一切有為法,盡是因緣合和,緣起時起,緣盡還無,不外如是。”

男子眉目如畫,面容病白,平靜眸底藏盡滄海桑田,比臉色更為蒼白的手拾起棋子顆顆放入棋盒,薄唇淺笑,仿佛千帆已過萬重山,僅餘洞察一切的了然。

“若真能做到‘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無苦無樂,連最基本的期待也化為虛幻,生命,還有何意義。”軒轅澈手指間的白子化為灰燼。

“此乃暖玉所制的棋子,二哥我就這寶貝,可不禁你一毀。”軒轅淳衣袖一拂,棋盤上的黑白子分明的落入各自棋盒。

“今日壽宴,你不出席?”軒轅澈再次追問。

“我出不出席於別人無足輕重,幾年未出,我亦不習慣。”軒轅淳將棋盒放在雙膝上,手轉輪椅,順著琉璃路,軲轆聲幽靜有序。

軒轅澈待輪椅滾入那片密林,方才收回視線,卻沒有眺望對岸,起身,步伐沈穩的邁向一處宮殿。

這邊,亭榭的另一邊,同樣兩位男子目視笑聲來源處。

緲緲青紗,潺潺流水,她的一顰一笑,在冬日的陽光下閃爍炫目,盈盈含笑的仰望天空,仰面的姿勢讓玲瓏身材若隱若現。滿園花團錦簇的景色,也黯然失色。

他們目光一閃再閃,不知是她不經意流露的小女兒嬌態,或是異於世俗的言語。

談笑中的沐小貍自然也看到了兩位不速之客,敗興的收聲,淡淡的掃過軒轅淩和軒轅昭,轉身就走。

話說,皇宮處處是貴人,正前方,百裏瑩玉正攙扶一位婦人徐徐行來。

沐小貍懶懶地翻個白眼,叮囑玉兒和新月去找沐無極候著,免得她不小心得罪哪位貴人牽連她們,或者因她們而束縛。

皇宮之外的人無一敢惹她,但後宮之中自以為受寵而驕縱跋扈的女子比比皆是,前面那個婦人身後的一位嬤嬤,一看就不是善茬。眉宇間盡是容嬤嬤的風範。

所以,沐小貍打發玉兒和新月之後,抄小道,避開了與人正面交鋒的機會。

宮人全都拉緊神經,時刻待命,對於沐小貍一個游蕩的女子,全都視若無人。一,她若是刺客,那是禦林軍的事情;二,她若不是刺客,那就更不關他們的事。

於是,沐小貍暢通無阻的走到一處清幽宮殿。

剛一跨入門檻,便覺一陣清香撲鼻而來,沐小貍放眼看去,瞬間驚艷。

春季未至,這滿目繁花,一眼所見仿佛如踏入了百花同放的仙境。

賢王府的賞菊宴已經極好,但及不上這園子一分。

大片大片的薰衣草如仙似夢,風過,漾起層層漣漪,撩動心悸,花香四溢,恨不能化身為蝶,肆意飛舞其中。

四周,水仙、香蓮、鶯桃、白鶴花、鶯蘿、女貞、如意、迎春、丁香、羅蘭、鈴蘭、淩霄、蕾絲、薔薇、丁香、米蘭、桔梗、海棠、鳶尾、月憐、海桐、曼珠沙華……不勝枚舉。

這是沐小貍第一次知道,什麽叫百花爭艷。

皇宮,存在無數齷齪秘密。

沐小貍心有疑慮,是不是又進入了不該進入的地方。饒是所想,腳步未動,目光流連在這前所未見的嬌花上。

然後,在看到目光凝冷,雙眉緊蹙,散發一身寒氣的軒轅澈時,她心底只“咯噔”一聲,這算什麽,孽緣?

就算是良緣,她沐小貍也會親手掐斷。

二話不說,提腳就走。

在腳步落地的一刻,身體突然騰空,一只手被人拽起,很不憐香惜玉的甩向一處假山之上。要不是下盤夠穩,準摔個狗吃屎。

“你……”沐小貍剛發出聲音,就見軒轅澈手拿洛陽鏟,蹲在沐小貍剛站的地方扒拉。

那麽頎長的身軀,蹲在地上挽救被她不小心踩扁的一株不知名花朵,小心翼翼,仿佛他手中細細呵護的,是天下至寶。

今日的軒轅澈似乎不太一樣,周遭被一股悲愴籠罩。

據說,柔妃是位愛花惜花之人,據說,十年前的今日,柔妃香消玉殞。

沐小貍想起密室之中的他,突然什麽都罵不出口。

十年前的事情,被人銷毀,沐小貍無從查起。似乎,很多事情都是在那一年天翻地覆。

“別用那樣的眼神看我,我會忍不住想毀掉。”軒轅澈薄唇間溢出的字寒涼如冰。

沐小貍又不雅的豎一次中指,暗暗地。

背後是長眼睛了怎麽著。

“你堂堂楚王,應該接受過不少想將你扒光推倒蹂躪再推倒再蹂躪的眼神才對,怎麽到我這就想毀掉呢?”沐小貍就勢一屁股坐下,盤腿右手支下巴,眼睛釋放3000伏電壓,從他的腳到他的頭頂,再從他的頭頂移到他的腳,中間黑三角地帶,她表示眼睛累,就地停留,休息休息。

曾幾何時,某人也這樣讓她不自在過。

軒轅澈身體似有電流通過,一僵一硬。

半會,被踩花朵拯救完畢。白影一閃,一張俊顏來勢洶洶,轉瞬放大,灼熱的氣息噴在她的臉頰。

兩丈高的假山上清泉潺潺,綠藤纏繞,生機靈動。

軒轅澈的速度很快,沐小貍在反應過來後速度亦不慢,當即後退。

兩個幾乎重疊的身影以相同的頻率往同一方向飄。

假山之上直徑不足十步,沐小貍心慌之下,後腳踩空,直線後倒,在與假山呈45度角時被一只臂膀攬住纖腰。

一俯一仰,四目交接,火花流溢。

冰冷森涼的眼眸在沐小貍嬌嫩容顏上流轉,慧黠的眼睛詫異未盡,上睫毛翹如展翅蝴蝶,白皙的臉上微有妝跡,雙頰粉若桃花,軟唇紅若櫻桃,陽光暈染,更顯嬌嫩,誘人采擷。

若說他們之間,連更親密的互動都有,偏偏這樣靜止的無聲對視讓她心跳紊亂。

從第一次見他就知道他的臉有多鬼斧神工天怒人怨,可沒有一刻,讓她無法錯開眼。

她望進他幽邃的眼眸,深不見底,每入一寸,就觸目一分,仍忍不住想要看穿。一個她一直避之不及,膽戰心驚的人。

“你真這麽想推倒蹂躪我?”軒轅澈倏地勾起細微的弧度,眼底滲出戲謔。

沐小貍對他這種隱晦的嘲笑嗤之以鼻,以為她不敢接招?

沐小貍就著這姿勢,雙手爬上他的衣襟,嗔嬌道:“我不介意就地推倒!”

“這股火,我怕你承受不起!”

“哦?”沐小貍眼睛眨巴眨巴,“楚王十二歲便前往靈法寺,十年修行,回京至今未曾聽過府內有通房妾氏,那麽楚王應該還是處男吧。”

軒轅澈身體一僵。

“作為一個沒開過苞的處男,有什麽實戰經驗誇口讓我承受不起呢?”

沐小貍腰間一痛,軒轅澈臉色黑不見底。

“看來,你的實戰經驗倒是非常豐富?”軒轅澈咬牙道。沐小貍每次都讓他見識到,沒有最無恥,只有更無恥。一直知道她沒節操,卻不知道連處男、開包這樣的詞語一個未出閣女子能肆無忌憚的隨口就說。

“還好還好!”沐小貍故作嬌羞的捂嘴偷笑,然後擡頭湊近他的唇,“要不,讓我教教王爺?”

沐小貍目光綠幽幽,雖然戲謔,卻一點折扣沒有的紮實往他唇上湊。

最後一毫米,沐小貍腰間一松,整個人直線下墜,恨恨地瞪向上方的始作俑者,耳邊飄蕩他的一句話。

“你想得美!”

靠,到底誰想得美!

特工必備技能之一是美色誘惑。

色誘技能第一的她來教他,他還敢說她想得美,哼,早晚找回場子,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落地的千鈞一發,沐小貍準備提氣再飛上去,軒轅澈突然一躍,拎起她,不帶腳沾地的飄進一個房間的房梁之上。

軒轅澈的氣息在這一瞬又變得山寒水冷,冷若寒鐵。

順著他的視線,透過透氣窗口,一片明黃色影子進入大門,小心翼翼的避開花草,站到花團中間觀賞,不一會,輕輕一聲嘆息,滿目空悲。

拽著她的手,硬如鋼鐵,沒重一分沒輕一分,靜靜的,空氣莫名變得切涼。

沐小貍可以想象他此刻的神情,不回頭不看,是最順心的尊重。

老皇帝站了好一會,嘴巴翕動,碎碎念了很多。他有武功,沐小貍不敢用內力去探聽,靠著她久未使用的唇語技能,大致知道他在後悔在懷念。

在以為老皇帝將走時,園子又迎進一人。

沐小貍瞇瞇眼,這不就是跟賢王滾床單的女人嗎!

老皇帝詫異地看向那女子,吐出兩個字:“藍妃?”

被稱為藍妃的女子頭上梳著時下最時興的發髻,形狀就像天邊漂浮的白雲,黑亮亮地堆在頭頂。皮膚細潤光滑,在陽光下光彩奕奕,就像一塊精工雕琢出的美玉,剔透晶瑩。那雙眼睛黑亮透明,散發著迷離誘人的光彩。紅潤的嘴唇微微帶著笑意,就像含著淡淡的花蜜。

兩個面對面交談一會,老皇帝忽然伸手拍拍藍妃的肩,似在安慰。然後,不知怎地,安慰變成安撫,安撫變成撫摸,撫摸之後……咦,少兒不宜。

老皇帝將藍妃攔腰抱起,唇還沾著她的指尖,腳步匆匆。

沐小貍非常惆悵的發現,他們正向著這間房而來。

“砰……”一聲,房門被踹開,同時,軒轅澈將她拎到床鋪上。

嘶……

沐小貍瞪大雙瞳,啞然地目視軒轅澈,他……他想先占著床?

軒轅澈懶得搭理她見鬼的表情,敲一下墻壁,床鋪後面的墻壁向內打開,一瞬又關上。

漆黑的環境,沐小貍警覺性無限放大,確定周邊無潛在危險生物才反應過來她和軒轅澈的姿勢有多暧昧。

非常,非常,非常標準的男上女下。

這藏人空間未免也忒像棺材了點。

軒轅澈雙肘撐在她身體兩邊,頭靠在她的肩膀,唇似有若無的觸碰她的耳垂。

剛才在假山的開放,此刻這種處於下方的時候全然不見。沐小貍身體瞬間僵硬。畢竟,她一直只有理論知識,沒有過實踐經驗。

再彪悍一女的,終歸,還是存在女孩子的羞澀。

她僵硬的身體、閃躲的腦袋、盡量控制的呼吸,都在說明她的膽怯。

軒轅澈忍不住輕笑一聲,笑聲真心愉悅,鉆入耳膜融入心底,就像冬雪覆蓋忽來一陣春風,百花朵瞬間爭相綻放,層層疊開。

“你是故意的!”沐小貍密語傳音,惱。

“不是正合你意嗎?”

軒轅澈本來是無意的,這下,真有意想逗弄逗弄這只一直張牙舞爪,氣勢淩人,爭強好勝的女人。

或許,這樣,也能讓他暫時忘記外間的事情。

“去死,是我推倒你,不是你推倒我,趕快給我滾下去!”

“藍妃可不是善類,武功也在一般人之上,你氣息如此躁動,就不怕她發現?”

“她在快活之中,你以為還有心思管別的?”

“你覺得,我父皇能滿足她?”

沐小貍:“……”

的確不能,否則怎麽勾搭上軒轅渝。

兩人沈默的一瞬,一墻之隔,嬌喘哦吟,繾綣綿長。

熱,有點熱。

不知是這密間密不透風,還是那綺麗纏綿的熱浪呻吟。

沐小貍不由吞咽一口口水,睫毛抖動的頻率加速,呼出的氣息也越來越熱。

“能不能起來一點,出不了氣了!”沐小貍提醒道。

以軒轅澈的內力,漆黑對他的視線不造成任何困擾,擡頭,沐小貍羞怯、無措還故作鎮定的表情,一覽無遺。

他深邃狹長的眼眸突然綻放一道異光,心猛然一震。

有些悠遠的畫面漸漸重合。

密間的氣息頓時風卷雲逐,波濤暗湧。

沐小貍內力不及他,只能隱約看清楚他的輪廓,有道灼熱的目光直直地盯著她,盯得她渾身更熱。

“不許再看……唔……”

密語傳音被他一口吞沒,溫潤炙熱的唇,就這麽猝不及防,不容抗拒的壓下。

外間,狂風暴雨。

密間,靡靡細水。

等沐小貍緩過神,外面初雨方歇。

她覺得軒轅澈又對她使用了迷幻術,不然怎麽會無作為的躺著予取予求,還……深陷其中。

“呼吸。”軒轅澈拍拍她魔怔的臉,提醒道。

沐小貍即刻意識到胸腔呼吸的極度匱乏,猛吸一口氣,理所應當的抵住軒轅澈。

作為報覆,軒轅澈的也抵住了她。

二對一,數量上,沐小貍贏了,但是……

沐小貍第一次,臉紅了。

“無恥。”

軒轅澈對她的咒罵置若罔聞,雙眸一瞬不瞬的盯著她,手爬上她的臉頰,剛想開口,丹田一陣撕心裂肺的疼,血氣上湧。

“挪開。”沐小貍手指掐進他手臂,狠狠的,非常具有攻擊性的。

一點粘稠液落到沐小貍臉上,冰冰涼涼。

“你居然敢流口水!”沐小貍怒。

作為回答,一灘粘稠夜落到她的脖子上。

軒轅澈無聲倒在她身上。

臥槽……

沐小貍掐人中點穴位,依舊死氣沈沈。

外間一片沈寂之後響起暴雨欲來的陰沈聲。

“今日之事,朕不想發生第二次!”

“是,臣妾知罪!”

“立即離開這裏,以後不許再踏足柔惜殿!”

老皇帝的怒喝和藍妃的嬌泣漸漸遠離,最後響起老皇帝中氣十足的吩咐:“給朕將柔惜殿封鎖起來,從此刻起,除了澈兒,一律不許入內,違令者,殺無赦!”

你大爺!沐小貍低咒一聲,這擺明了她不能以正常途徑出去?

可是,她能等到天黑,軒轅澈等不了啊,要死不死,非得選這個時候暈。

吃完老娘豆腐就暈!

沐小貍恨得牙牙癢,接著,也這麽做了,一口咬在他的肩膀,直到咬出鹹鹹的血腥味才罷口。

一惱之下,沐小貍腳一踹,底下的木板倏地打開,身體呈自由落體運動下墜,外帶一昏迷的軒轅澈。

沐小貍暗罵一聲,這又是什麽破事!果然一遇見軒轅澈就沒好事。

下面一片漆黑,沐小貍什麽也看不見,為自保,一個用力,將軒轅澈按在身下。下面是毒蛇,也先咬死你!

佛曰:你不入地獄誰入地獄。

轉念一想,他真要摔死了,剛才那豆腐仇找誰報啊!

一個翻身,轉到軒轅澈下面。

轉念又一想,要是她直接摔死了怎麽辦,不是更便宜了他,自己賠了夫人又折兵?

佛曰:死道友不死貧道。

還是你先死吧,咱們的交情不至於生死相托。

又一個旋……還沒旋轉完,“噗通……”落入水中。

我丟,早知道下面是水潭就不用轉來轉去了。

冰潭寒涼刺骨,沐小貍凍得牙齒打顫,好不容易浮出水面想起不見蹤跡的軒轅澈,深吸一口氣,又沈入潭底。

算倒八輩子黴了!

沈入近半,水底一片通明。

軒轅澈三千銀絲隨水波湧,慘白臉頰折射冷淡蒼涼的光,白得不見一絲血色,全無生氣。

沐小貍加速動作,一把拽住他,拍拍臉頰,毫無反應,渾身冰冷得比潭水更甚。

焰光殘湧,寒氣彌漫。

木材越燒越旺,但軒轅澈身上的寒氣絲毫不減,沐小貍只差把他放在火上烤。

經過半個時辰的內力調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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