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他們師兄弟誰更傻這件事，兩個人多年前也有過爭論。

那是薛棠第一次來皇宮時發生的事情。那時候他是夜裏來的，本想看一眼就走，沒想到遇到和祁昀秉燭夜談至三更的容雪川。那人打著哈欠提著盞燈四處巡視，無意間瞥見一道黑影就追了過來

二人交手後，容雪川很快認出那是自己師兄，頓時十分驚喜。

“你終於肯來見我了！”他激動地抱了師兄一下，卻被推開了。

薛棠不悅道：“誰來看你？我是來看看皇宮的。”

容雪川低下頭，沒敢吱聲了。

薛棠見他這樣子，忍不住道：“當初說好和我一起去闖蕩江湖的，結果一聲不吭就跟著祁昀來了皇城。容雪川啊容雪川，你可真能耐。”

他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重重戳著容雪川的胸口，容雪川步步後退，差點從樓上掉下去。

薛棠見狀又一把將他拽了回去，拉著他到一邊坐下，往後躺倒，枕著手臂瞥了他一眼道：“跟我道歉，我就原諒你了。”

容雪川道：“上次我去找你，跟在你後面賠了一百個不是，你都不聽，還把我踹進水裏自己跑了。”

薛棠忍著笑，又道：“你再說一次。”

於是容雪川認認真真對他道：“師兄，對不起，我錯了，我不該不辭而別，不該不守信諾，求你原諒我。”

他話音剛落，薛棠立刻擡手揉了揉他的腦袋，笑著道：“好，我原諒你了。”

“真的？”容雪川喜出望外，馬上露出了笑容。

薛棠道：“當然真的了，不然我來找你幹嘛？”

容雪川小聲嘀咕：“你說是你來看看皇宮的。”

“你還真信了？”薛棠不屑道，“皇宮有什麽好看的？不過是大了點兒。”

“好吧。”容雪川在師兄旁邊躺下，像他們從前在天極山那樣，和師兄一起翹著腿，仰望夜空看星星，他問，“你怎麽突然決定原諒我了？”

“因為你並沒有做錯什麽啊，所以我當然得原諒你了。”薛棠嘆了口氣，“唉……你有你的苦衷，我理解。早知道這樣我就選一個普通人家的師弟與之親近了。結果養了你那麽久，你跟別人跑了，師兄我這心裏能不難受嗎？”

容雪川笑笑：“時間不可倒流，師兄你選不了別人了。”

是的，因此薛棠認了。

“從前我覺得，我們一起去平定江湖紛亂會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現在我覺得你輔佐帝王收拾宮中亂局也很厲害。”薛棠道，“不過，你這裏事情也結束了，你不想離開嗎？我剛做了武林盟主，正需要人幫我。要不，你跟我走？”

“好啊。”容雪川想也不想就答應了，下一瞬他又馬上變卦了，“不行不行，我這裏還沒結束。”他無奈道，“雖然祁昀……現在不能這麽叫他了，雖然他現在坐上了皇位，但坐得並不穩，宮中有不少人對他不利，我父親命我好生保護他，我恐怕……一時半會兒……走不開了……”

“你豈止是一時半會兒走不開啊，”薛棠斜眼瞪他，“我看你父親把你安排得妥妥當當的，你怕是一輩子都離不開這裏了。”

容雪川更加低落了。

師兄說得對，他父親確實早已把他的一生安排好了，連送他去天極門學武都是有目的的。

他身邊，師兄又嘆了口氣。

容雪川的印象裏，師兄從沒像這樣嘆了又嘆。

這是在替他感到苦悶。

“師兄不用擔心我，”容雪川昧著良心道，“其實我在這裏也挺好，一樣可以實現我的抱負。”

薛棠見他強顏歡笑，更替他感到難過。

他沈默。

容雪川又道：“是真的。雖然不能和師兄並肩作戰，同闖江湖，但你我二人，一個在廟堂輔佐帝王處理朝政，一個在江湖維護各大門派安穩，都做著守護這片大好河山的事，也算是殊途同歸了。只要想著師兄遠在江湖，卻和我為著共同的目標而努力，我就不覺得孤單了，希望師兄亦是如此。若你身陷江湖，步履維艱，要記得你的師弟永遠支持著你。”

“嗯。”薛棠道，“我知道的。我會永遠記得你。”

“如此，江湖事就拜托師兄了。”容雪川道，“而這朝堂上，我自當盡心盡力。”

薛棠又“嗯”了一聲：“好。”

他擡手拍了拍師弟的肩膀：“我答應你。”

容雪川也擡手按住了師兄的肩膀：“無論如何，大局為重。我的不自由，算不得什麽。萬望師兄不要為我擔憂，只要天下太平，國富民安，我就一切都好。”

“你啊，”薛棠忍不住道，“你怎麽這麽傻？”

容雪川笑了：“師兄就別說我了，在傻這件事上，咱們半斤八兩。”

薛棠道：“那肯定是你八兩，我半斤。”

容雪川不認：“是師兄八兩，我半斤。”

兩個人誰都不想認領那多出來的三兩傻氣，說著說著就打了起來後來直接打了起來，原本約好誰輸了誰就更傻，後來容雪川毫不意外輸給了師兄，就變成他更傻了。

薛棠為甩掉了那三兩傻氣而開懷大笑，笑得像個傻子。容雪川心裏嘀咕，沒敢說出來，怕被師兄揍。

兩個人打完又繼續上房頂看星星，邊看邊談人生，談理想，談到後來容雪川不知不覺睡著了，薛棠還在那裏自言自語說了很多很多。

全都是掏心窩子的話。

但——他師弟一句也沒聽到。

薛棠說得口幹舌燥，後來發生師弟招呼不打一聲就睡著了頓時氣惱不已，恨不得把他從屋頂上踹下去。

然而借著黎明的光看到師弟疲憊不堪的面容，他又不忍心踹了。

他脫下外衣，給師弟蓋著。樓頂風大，他揭了幾片瓦壓在衣上，最後再看一眼他的師弟，然後——飛走了。

像一只雄鷹一般。

容雪川醒來就發現師兄不見了，自己身上蓋著他的外衣，還壓著瓦片。

他起身，把瓦片放回了原處，抖落了衣上的塵土，又深吸一口清晨凜冽的空氣，而後拿著師兄的外衣從樓上下去，準備上早朝去了。

往後他就真的沒能踏足江湖，但也從沒離開過江湖。

因為那江湖水啊，師兄都替他蹚過了。

他帶著他們共同的意願去蹚的，因此他蹚過，就是他蹚過。

而他所走的路，也是一直帶著師兄的的意願去走的。

薛棠也很清楚這一點，因此他也一直記著師弟的話。

大局為重。

大局為重。

大局——為重。

他在心裏默念了三次這句話，才忍住了一個瓦片飛過去打死祁玄影的沖動。

祁玄影踏著瓦片在他不遠處停下，樓頂上風大，他骨瘦如柴，花了點氣力才穩住身形。

“薛棠，”他喚了他的名字，而後馬上咳嗽起來。

薛棠看著他，突然擔心不等自己動手他一個沒站穩就摔下去。

好在祁玄影命大，咳完之後還是站穩了。

“你真走運。”祁玄影看著薛棠道，“我們一同進了那嗜血魔窟，各自被水流沖走，我變成了這副模樣，你卻依然瀟灑如初。”

“因為你作惡多端啊。”薛棠躺著，並沒有要起身的樣子，“人在做，天在看，你殘害那麽多無辜，自然要受盡折磨。”

祁玄影道：“要不是你，也不用死那麽多人，該向他們道歉的是你。”

“你真可憐。”薛棠卻不準備憐憫他，一個失去自我的人是不值得被憐憫的，他道，“開門見山吧。”

“你還是這麽幹脆。”祁玄影道，“用你，換容雪川。”

他緩緩走向薛棠，卻並不擔心對方會殺他似的。“你知道我最恨你，容雪川嘛，他照顧陛下長大，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可以放過他。我本就是為了引你出來才設伏抓他的，現在你來了，他也不必再受苦了。”

他刻意強調“受苦”，薛棠沒把重點放在他前面那句話。

“等等，是他自己自願束手就擒的，不是你抓的，我希望你不要張口說大話。”薛棠說著坐起身來，接著道，“正如接下來，是我自己自願跟你走的，不是你把抓住的，你可不要拿這件事出去吹牛。”

他說完這話馬上有玄甲衛湧上來點住他的穴道捆了他，而後一群人將他擡了下去。

祁玄影跟在一邊，忍不住笑道：“你們師兄弟，一個比一個傻。”

薛棠被幾個小夥子擡著，他斜眼看著祁玄影道：“你趕緊放了他，有什麽沖我來。不過我先說好，雖然我死了，容雪川肯定會念著大局為重不肯為我報仇，但我兒子，我媳婦肯定不會放過你的。你賤命一條，死有餘辜，就不說了。但祁睿那小子的命，總是有點分量吧。”

他翻了個白眼，又道：“祁昀死的時候，我人都不在楓都，這也能算在我頭上？我看你就是為了找個人撒氣。早知道這樣，我就不該聽容雪川的，我就該直接殺了祁昀，這樣也痛快些。”

祁玄影聽了他的抱怨，緩緩道道：“你不知道你兒子和陛下關系很好嗎？他還要和陛下做朋友呢。”

薛棠不以為然：“做朋友是做朋友，再好的朋友還能忍殺父之仇？就算他倆真的好到這種程度，我媳婦才不管這些亂七八糟的，他會像切瓜一樣切了祁睿的頭，到時候你就哭吧。”

“你說完了？”祁玄影指著牢房，吩咐道，“丟進去，上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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