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鹿做了一個夢，夢裏自己才七歲，哥哥才十七。

不知道是什麽特別的日子，一大早哥哥用一根羽毛撓了撓了他的耳朵，把他弄醒了。

他帶著怨憤又委屈的眼神看了對方一眼，馬上就要哭出來，卻忽然聽到哥哥溫聲道：“懶豬快起來，哥哥送你一個禮物。”

聽到禮物月鹿頓時消了氣，馬上坐起來問：“什麽禮物？”

哥哥道：“起來啊。”

月鹿立刻撲過去，環住哥哥的脖子，蹭了蹭他的臉：“哥哥抱。”

“你真是個……真是個……”哥哥似乎很想罵他，又不知道罵他什麽好，只得翻了個白眼，而後認命地抱著他，帶著他往外走。

外頭太陽剛升起，月鹿用手遮在眼前，瞇起眼睛打了個哈欠。

哥哥抱著他走到了樹下，指著樹下白花花的一團，笑著道：“你看那是什麽？”

“小鹿！！”月鹿極為驚喜，馬上要從哥哥懷裏下去。

“別動別動！”哥哥急道，“你光著腳呢！”而後快步走到小鹿面前，將他放下。

他興奮不已，立刻蹲下身一下下輕輕摸小白鹿的頭。

哥哥在他身邊蹲下，也摸了幾下鹿的頭，而後對他道：“我要練功，沒時間陪你玩兒，以後就讓這只白鹿陪著你吧。”

他點點頭：“好啊好啊。”

哥哥馬上又敲了他一下，不悅道：“有了鹿就忘了我？難道你不想和我玩嗎？”

他揉了揉腦袋，趕緊抓著哥哥的手臂，對他道：“我，我更喜歡哥哥！”

他哥哥極為好哄，又很快露出了笑容。

“但是哥哥實在沒空陪你，哥哥還有很重要的事情要做呢。”

他忍不住問：“比和我玩還重要嗎？”

哥哥竟是一時語塞，而後猶猶豫豫，說不出話來。

畫面一轉，夢裏出現了陌生又熟悉的面孔，月鹿看著覺得對方眼熟，又感到十分別扭，他仔細想了想才反應過來，那似乎是長大後的自己，不是現在十五歲的他，而後他二十多歲的樣子。

他夢見自己穿著庸醫館高級醫師的服飾，正認認真真給別人看病，臉上是一副高深莫測的表情。

病人問：“月大夫，我怎麽樣了？有救嗎？”

他學著師父的樣子，簡短道：“能。”病人馬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他心裏也一陣欣慰。

夢裏他忙忙碌碌給人看病，連喝口水的功工夫也沒有，但卻覺得心裏十分踏實。

等他忙完了，瞧見更年長一些的哥哥來看他，身後跟著一個貌美如花的女子，手上還牽著一個小孩。

看起來是哥哥的妻兒。

哥哥什麽時候成婚了？

他感到奇怪，卻也沒顧著奇怪，反而覺得這樣很好。

是的，他內心深處一直希望哥哥像其他人那樣娶妻生子，有著一個幸福美滿的家庭，過著平淡卻快樂的日子，而不是整天念叨著報仇啊報仇。、

他剛想到報仇這個字眼心裏就一陣害怕，他好像看到哥哥被容雪川一劍刺穿了身體，低下了高昂的頭，身下全是血。

他跑過去哭喊，哥哥擡起頭，忽然對他笑了一下，輕聲道：“這樣……也好。”

月鹿嚇得驚醒，猛地坐了起來。

“哥哥……哥哥……”他失魂落魄地叫了兩聲，慌慌張張下了床，要出去找人。

正巧靈妙開門進來，見他大汗淋漓，神情恍惚的樣子就攔住了他，把他帶回來床邊。

“你做噩夢了？”靈妙輕輕抱著他，溫柔地摸了摸他的頭。

月鹿靠在少女肩上，眨了眨眼，過了小會兒才感到自己的靈魂回到了體內。

“有我哥哥的消息嗎？”他問。

“沒有。”靈妙道，“你先安心休息吧，有他的消息我會告訴你的。”

月鹿點點頭，閉上了眼睛，繼續享受靈妙的安撫。

他是擔心哥哥，想出去找他，又覺得不該擔心他。

該擔心的是那些無辜的人。

他覺得哥哥瘋了，但哥哥做的事情又的確是一個魔教教主會做的。

休息好之後月鹿出去給大夫們幫忙，但許多先前與他親近的病人都對他有了敵意，他自然明白是因為什麽。

這就是他不想生在魔教的原因。

他裝作沒有感受到那些敵意，繼續幫忙幹活兒。

病人們熱議著，說是盟主帶著各大門派的人正在圍攻魔頭，月鹿聽見了他裝作沒聽見。

他告訴自己，這一切都和他無關，他只是醫館裏的一個小學徒。

普普通通，平平淡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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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日後韓澈與薛蠻在一處村落找到了正要大肆屠殺的月陵。

他近日受到了各路人馬的圍攻，身邊已經沒剩多少人了，葛添依然忠誠地守在他身邊。

將近天黑，樹林裏一片昏暗。

韓澈冷冷地看著月陵：“你早知道我身份了，你不就是想報仇嗎？你可以去楓都找我父親，也可以直接針對我，為什麽要殺害無辜？”

“你在問一個魔教教主為什麽要殺害無辜？”月陵笑了，他指著自己的頭，問道，“你是不是這裏有毛病啊？”

“你確實是那裏有毛病，”韓澈道，“我爹躺在病床上你都不敢來殺，我病得要死你都不敢來動我，卻只是忙著殺害一些手無寸鐵的老人和孩子，我看你根本就是被嚇破了膽不敢報仇吧！”

“你住口！”月陵瞬間被激怒，立刻飛身而來，朝著韓澈拍出一掌。

薛蠻立刻拔刀擋在了韓澈面前。

“你走開！”韓澈卻不願意躲在他身後，他看著一旁的葛添，給薛蠻使了個眼色，“那個歸你，這個我來！”

薛蠻略一猶豫，對他道了一聲“小心他的掌法”，而後便換了目標。

月陵冷笑：“你不怕我殺了他？”

他說著甩出血月鐮，長長的鏈子瞬間纏住了韓澈的劍。

韓澈不慌不亂，順勢將他拽向自己，待縮短二人之間的距離後，他一腳掃向月陵的下盤，又反向轉動劍，甩開了鏈條，朝著月陵刺去。

月陵故意挑釁道：“要是你殺了我，小鹿肯定會傷心的。”

“你故意暴露他的身份，讓他成為眾矢之的，陷他於危難之中，你根本不配做他的哥哥！”韓澈怒道，“我先殺了你，然後——我給他做哥哥！”

月陵冷哼一聲：“他那樣沒心沒肺的東西根本不配做我弟弟。”

二人招式狂亂，一個恨，一個怒，彼此都想把對方撕碎。

韓澈雖然怒火中燒，卻並未失去理智，月陵的血月掌極為毒辣，他一直小心閃避著。他此前一直覺得月陵很厲害，故而並未輕敵。應付月陵確實有些棘手，為了不讓他家夥進修害人，他只得什麽招式都出了。師父教的，他爹教的，他全都用了。

當他使出他父親的飲冰劍法時，月陵忽然後退了一步。

韓澈有些訝異，又立刻看準時機繼續出招，步步緊逼。

月陵節節後退，眼神裏閃過一絲恐懼。

“你害怕了？”韓澈道。

月陵被戳中痛點，頓時心跳如鼓。

韓澈不過是個病入膏肓的人，他不該怕的，也不能怕。

令他產生恐懼的是他的劍法。

那是容雪川的劍法，是容雪川當年殺死他父親的劍法。

只要一瞧見那些白色的寒氣他就感到冷，感到全是的血液凝固，似乎連心臟都被凍住了。

不可以再這樣下去。

他不能再害怕了。

眼前的人不足為懼，只要殺了他，破了他的劍法，自己哪怕見了容雪川也不會再怕了。

必須殺了他。

想到這裏，月陵心一橫，努力克服自己的恐懼，拼盡全力向韓澈出掌。

韓澈見他恐懼自己的劍法立刻猜到了原因，於是忍耐著寒氣侵體，繼續用這劍法對付他。他二人纏鬥不休，薛蠻那邊亦是打得激烈。葛添體格高大，雖然不靈活，卻練就一身刀槍不入的神功，導致薛蠻雖然近身砍了他幾下卻沒任何效果。

薛蠻無奈了，這還打什麽？

打，當然還是要打的，而且也能打。

葛添雖然有金剛不壞的身體，但薛蠻拿的不是普通的刀，他也不是普通人。他稍作調整後就再度攻了上去，葛添一邊應對著他，一邊掛念著月陵那邊，薛蠻見他不專心，本有些氣惱，但……其實他自己也不專心。

他也掛念著韓澈那邊。

於是情況就變成，那邊兩個打得極為認真，這邊兩個打得很不走心。

直到韓澈一劍刺中月陵，葛添再也顧不得薛蠻這邊，他立刻奔向月陵，薛蠻也在同一時間掠向了韓澈，兩個人同時抵達自己的同伴身邊，同時將同伴護在了身後。

月陵傷口出結起了寒霜，他冷得哆嗦，渾身發抖。

韓澈也沒比他好到哪裏去，他眉睫上一片白色，雙唇凍得發紫。

他這完全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打法。

月陵見勢不妙，立刻對葛添道：“走！”

韓澈本想提劍阻攔，卻眼前一黑搖晃了兩下，薛蠻立刻折身扶住了他。

“追！”韓澈指著逃走的月陵，急道，“別管我……你，快追！”

薛蠻哪裏敢不管他。他擔心這裏附近山林裏還有月陵的同夥，就背上韓澈一起去追擊敵人，只是對方很快沒了蹤影。

韓澈十分氣惱，在薛蠻背上怨道：“都叫你不要管我了。”

薛蠻也不辯解，只是道：“我送你回去，然後再去找他，肯定能再把他找到。”

韓澈知道他是為了保護自己，故而不再埋怨。他抱著他的脖子，臉在他肩上蹭了蹭，打著寒顫道：“好冷啊……好冷……”

薛蠻立刻背著他下山找了個農戶求收留，要了熱水給他喝，又運功幫他驅寒，而後脫光衣物鉆進被窩抱緊他，暖著他。

韓澈整個兒縮在他懷裏發抖。

薛蠻道：“你果然不適合用你父親的劍法，下次別用了。”

韓澈道：“月陵好像很恐懼這套劍法……他連面對我都慌亂，更別說對上我父親了。他想報仇，又不敢報仇，所以搞出這麽多事情來掩蓋自己內心的恐慌。早知道這樣我就不該擔心我父親……就該，就該讓我父親直接跟他做個了斷再離開。”

薛蠻道：“我已經聯系忠義堂的人四處搜尋，應該很快就能找到他們了。”

韓澈擡起頭，看著他道：“這算不算我們武林盟和你們忠義堂聯手？”

雖然他們武林盟根本沒成立，他也不敢自稱盟主。

薛蠻笑著道：“算啊。”

韓澈又問：“那……算不算咱倆聯手啦？”

薛蠻摸了摸他的頭，笑容更溫柔：“算啊。”

韓澈也笑了：“我突然覺得……當盟主也行吧。”

薛蠻道：“那就當吧。”

韓澈又搖頭：“不行不行，我父親肯定要戳著我的腦門罵我的，我都想想想他吹胡子瞪眼的樣子。”

他一邊想著就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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