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雪川騎上快馬急匆匆往帝都的方向疾馳，剛離開春澤，就有人在狹路上堵住了他。

那人黑巾蒙面，手上拿著奇怪的武器，像是彎彎的鐮刀，又有長長的鏈子繞在他手上。

“赤月鐮。”容雪川看了眼他的武器就大致猜到了他的身份，“你是月陵？還是月陵的手下？”

對方沈默。

容雪川沒有見過月陵，也無法通過他的身形判斷是否是其人。

不管是不是他，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真的很趕時間。

於是他道：“想報仇就來吧。”

而後拔出了自己的長劍。

黑衣人也松開了手上的鏈子，將血月鐮握緊，而後雙腳分開，一腳向前，身體微微前傾，擺出了攻擊的架勢。

面對近前的威脅，容雪川沒有下馬。他只是一手握著馬韁，一手握著長劍，只待對方攻來就給他一劍。

夕陽尚未落下，仍在山頭觀望著他們，兩人身上都染著亮燦燦的斜暉。容雪川的劍上已經凝起了白霜，從黑衣人的角度可以看到他的劍周身冒著寒氣，雖然中間還隔著一段距離，但黑衣人卻感到有些冷。

明明太陽還曬在他身上，他該是感到熱才對。

他喉頭滾動，咽了口唾沫。

容雪川明明沒有動，卻好像已經用冰涼的手捏住了他的心臟，令他顫栗不已。

恐懼充斥著他整個身體，他似乎動不了了。

他想起很多很多年前，父親在他面前被這個男人殺死的時候，他也是這樣渾身僵硬，完全動不了。

而後這個人提著劍向自己走來。

他想要逃，卻被他拎起來扔進了草叢裏。

男人的隨從有些疑惑，問道：“不殺他嗎？”

容雪川瞥了他一眼，低聲道：“他還這麽小，應該還沒有作過惡。”

然後他們就離開了。

是的。

當初是這個人放了他。

而他也沒有追上去，等他們離開後過了許久，久到他躺在草叢裏被蟲子咬得全身是包，久到他的叔叔找過來大聲呼喊他的名字，他才緩過神來。

叔叔抱著他，紅著眼睛道：“阿陵……你沒事真是太好了！！”

他卻覺得一點也不好。

他寧願容雪川沒有放過他，他寧願當場死在他的劍下，這樣他就不用帶著恐懼背負著仇恨，輾轉躲避這麽多年了。

而現在他還不得不堵在他的路上，企圖找他報仇。

否則怎麽對得起死在自己面前的父親，又怎麽對不起對自己寄予厚望的叔叔？

“如果你不動手，”容雪川拉動韁繩，催馬上前，盯著對方道，“就請讓開。”

聽了他這話，黑衣人才反應過來，自己遲疑的時間太久了。

是的。

他該動手了。

他早就該動手了。

他大可不必堵在他的路上。

他應該在他還躺在庸醫館的病床上時就摸進他房裏，一掌下去。

——將他打死。

然後悄然離去。

但他並沒有那樣做。

他假裝不知道容雪川重傷躺下的消息。

不，他還是知道了。

並且他也是準備報仇的。只是他需要醞釀，他需要準備，他準備了一天，又一天……終於，當他準備好的時候，容雪川醒了，容雪川下床了，他好像吃了什麽靈丹妙藥一樣，很快就能與人談笑。月陵混在病人中遠遠地看著他，一時間不清楚他恢覆了多少，亦不知自己還有幾成的把握。

於是他需要從長計議，他需要繼續醞釀，他需要改變覆仇策略。

他坐在自己的院子裏想啊想，一天，又一天過去了。

他覺得想再多也是白想，還會越想越害怕，於是決定什麽也不想了，直接去報仇。

然而他剛走到門口又覺得，這麽重要的事情，若是沒有什麽策略，直接沖過去殺人會出岔子的。

於是他，又退了回去。

到現在走到容雪川面前，他不知道花光了多少勇氣。

是的，他大可以讓尚木幫他，就算尚木不願意幫他，他也可以帶上對他絕對忠誠的葛添，葛添是絕對會幫他的。但是他走的時候並沒有叫上任何人。

報仇這種事，怎麽能讓別人幫忙呢？

這件事上，他唯一能求助的，唯一能幫他，且有資格幫他的，只有他的弟弟。

而他的弟弟，躲在歲月靜好的美夢裏，根本不願意向他伸出援手，還一次次讓他放棄。

他怎麽能放棄？

他怎麽能……

“噠噠”——

容雪川的馬從他身邊疾馳而過。

月陵下意識地躲開，又聽到對方從馬背上拋下一句話給他。

“等你準備好了，再來報仇吧，我隨時恭候。”

月陵不禁松了口氣。

甚至念著這人的一點好。

駿馬絕塵而去，那人的衣袍被風吹得鼓起，遠看著他想一只振翅的雄鷹。

等他飛走了，月陵也終於回過神來。

他看了看來路，又看了看去路，而後踏著暮色恍恍惚惚往回走。

一個時辰後，他回到了自己買下的院子裏。

葛添正坐在門檻上，見他來了，立刻起身走過去，喊他一聲：“教主。”然後把手上捏著的兩個饅頭遞給他，對他道，“吃。”

月陵楞了一下，隨後接了饅頭，咬了一口。

他細細地咀嚼著，神情恍惚，想丟了魂嚇破了膽似的。

葛添雖然呆頭呆腦，但也註意到了他的不正常，於是扳過他的肩膀，看著他的眼睛。似乎試圖從他眼裏看到他心裏。

但他看也看不懂，想也想不通，只是在看到月陵眼裏滾下淚珠後，用手指幫他拭去。

他的指尖是溫熱的，他的動作並不溫柔，但從月陵臉上撫過的時候，卻好似觸動了他的心弦，令他整個人松懈下來，而情緒全面崩坍。

他食不知味，於是放棄了咀嚼。

他張著嘴巴，忍不住一聲嗚咽。而後丟了饅頭，把自己哭泣的，醜陋的臉埋在了葛添懷裏，企圖掩人耳目。

葛添從沒見過他的教主這個樣子，一時間有些手足無措。但他想起之前小鹿哭的的時候，尚木和尚都會抱住他，輕輕拍他的背，輕輕摸他的頭，於是他立刻效仿起來。他單手摟著月陵的肩膀，另一只手輕輕拍他的背，又輕輕摸他的頭。

月陵擡起淚痕斑駁的臉，看了他一眼，似乎驚嘆他這安慰人的本事是和誰學的。

而葛添只是繼續摸他的頭，像哄孩子一樣。

月陵也就低下頭繼續釋放情緒。

他是教主，本不該這樣，可是……就放縱這一回吧。

反正葛添這麽傻，也不會和別人說的。

只要自己不提，不想，就像是沒有發生一樣。

葛添不知道他為何突然這麽難過，他用自己僅有的心智想到了月陵的夙願上，於是對他道：“我幫你報仇。”

“別！”月陵一驚，立刻擡起頭，抓著他的胳膊盯著他的雙眼認真道，“你不要幫我報仇，他很強，你會死的。”

葛添搖搖頭：“不怕。”

“別去！”月陵哄著雙眼，急道，“你哪裏都不許去，聽見沒有？他不是你能對付得了的！你千萬別去，你要聽我的話，記住了嗎？”

葛添看著他，頭一次沒有回應。

他的手從他眼睛下方柔軟的皮膚撫過，他道：“別哭。”

月陵吸了一下鼻子：“我不哭了。你別亂跑，就留在這裏幫我看家，記住了嗎？我還有別的事情要交代給你做。”

葛添終於點了點頭：“好。”

月陵松了口氣，又忽然笑了。

我這是在做什麽啊，他想。

原本就是希望對方幫自己報仇，到了現在卻不敢讓他去送死。

什麽時候自己也變成這樣心軟的人了？

不，不是心軟，是膽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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