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鹿捧著洗幹凈的野果到了哥哥房裏，彼時他哥正在練功，月鹿就在一旁靜靜等著，沒敢出聲。

月陵盤腿坐在帳中一塊暗紅色的圓形地毯上，雙目緊閉，雙手演練著章法，周身有紅色的氣浪翻湧變幻。過了一會兒他突然面露痛苦之色，而後猛地噴出一口血。月鹿嚇了一跳，連忙沖過去扶住哥哥。

“你怎麽，哥哥？！”月鹿忙不疊用袖子幫哥哥擦拭下巴上的血，眼淚頓時撲簌。

“沒事。”月陵咳嗽了幾聲，忍著痛苦咬牙道，“只是練功練得急了。”

月鹿抹了一把眼淚：“我讓老漁頭來給你看看！”

“不用！”月鹿抓住弟弟的胳膊，把他拉了回來，喘著氣道，“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受傷的事。”

“那我讓義父來給你看看！”

月陵：“……”

月陵嘆了口氣：“我說，不要讓任何人知道。”

月鹿不解：“可是義父不是外人啊。”

月陵翻了個白眼：“除了你我，其他都是外人。”

他揉了揉自己胸口，搭著弟弟的手起身。月鹿扶著哥哥回床上休息，而後拿著扇子幫他扇風。月陵閉著眼睛，過了一會兒輕聲問：“今天怎麽這麽乖？”

“我每天都很乖啊。”月鹿一把抓住了一只蚊子，隨手捏死，然後將指間的血抹在了哥哥袖子上。“只有哥哥逼我練功我才會不高興，才會鬧脾氣。”

“逼你練功是為你好，免得你遇到危險無法自保。”

“義父會保護我的。”

“他不可能一直保護你，不可能永遠盯著你。”

“他說可以的。”

“他說什麽你就信了？”

“他說我不用做不喜歡做的事情。”

月陵簡直要氣死：“他這是要把你培養成一個廢物！”

“我本來也不想做一個有用的人啊。”月鹿低垂目光看看哥哥，“不是每個人都像哥哥一樣想做大事的，我就想養著仙鹿，和義父生活在一起，每天釣魚，摘果子，泡澡。”

月陵仿佛聽到了自己心碎的聲音。

他的親弟弟設想的美好生活竟然不包含他，卻包含著一個外人！

他感到自己氣血翻湧，又要吐血了。

他連忙擡手撫了撫自己胸口，努力勸慰自己，莫生氣，莫生氣……

氣壞了身子不值得。

見哥哥不說話，月鹿又試探性地開了口：“義父還有不到一個月就要離開了，哥哥，我……我想和他一起走，可以嗎？”

“當然——”月陵冷冰冰道，“不可以。”

“為什麽？”月鹿頓時不高興了。

“你是我弟弟，不留在我身邊還想跑到哪裏去？”月陵坐起來，瞪著弟弟道，“你跟他走，你知道他要去哪裏嗎？要是他回家，他的家人能接受你嗎？你什麽都不會，只會吃，根本幫不上忙，別人願意養你這個廢物嗎？！”

“你這麽兇，我才不要留在你身邊。”月鹿滿腹委屈，淚眼婆娑，“我……我會養鹿，會割草，會釣魚，我才不廢物！”

他說完就哭著跑了，月陵沒來得及抓住他。

月陵頭疼起來，揉了揉自己的太陽穴，而後重新躺了回去。

他還沒完全躺平又急匆匆下了床出去找月鹿。

等他出了門就看到月鹿撲在尚木懷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一聲聲嚎著“哥哥說我是廢物嗚嗚嗚”。

尚木輕輕拍著月鹿的背，溫聲哄著。

瞧見他來了，尚木道：“我就說你哥哥肯定不是故意的，你看，他出來找你了。”

月鹿聞言回頭看了一眼，而後沖著月陵大喊：“你走開……嗚……”

然後他從尚木懷裏掙脫，要跑。

尚木讓他那個撿到的義子去看看小鹿，而後走向了月陵。

“阿陵，我們聊一下。”

兩個人到了室內，尚木開門見山道：“下個月我要離開了，小鹿想和我一起走，你怎麽想？”

“我不會答應的。”月陵道，“我弟弟必須留在我身邊。”

尚木摸了摸自己的光頭：“我尊重他自己的想法。”

月陵道：“他年紀小，不懂事，他的想法不作數，他的事情我來決定。”

“他年紀小，心思單純，但不代表你能決定他的人生。”尚木道，“你要報仇，帶著他是個累贅，還不如把他交給我。你不用擔心他跟我走會受委屈，我妻兒都是很好相處的人，會幫著好好照顧他的。我可以保證他一生平安快樂。”

“我知道你能做到這些，我從不質疑你的能力，和你對小鹿的關心。”月陵道，“只是我要報的仇，不是我一個人的仇，所以小鹿必須和我一起。”

“他不想報，你還能捆著他？”尚木道，“本來他是你弟弟，我一個外人不好說什麽。但這十年，我看著小鹿長大的。我對他的關心不比你少，他叫我一聲義父，我不能丟下他不管。你有你的追求，他也應該過自己想過的人生。如果他不願意，我不會讓你捆著他去打打殺殺。”

月陵擡眼看他：“你還想強行拐走我弟弟不成？”

“不。”尚木道，“我說了，我只是尊重小鹿的想法。只要他不願意，我不會讓任何人勉強他。你臉色不好，先好好休息，我去找小鹿。”

他說完就出去了。

月陵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臉，而後也出去了。

兩個人走的是不同的方向。

尚木往山上走，不一會兒看到韓澈背著月鹿下來了。尚木迎上去，看到月鹿苦累了睡著了，臉上還滿是淚痕，看著惹人心疼。兩個人把月鹿送回了他的房間，而後尚木小心翼翼幫他拭去臉上的淚，末了，和韓澈一起退了出來。

“他和我說他不想報仇。”兩個人沿著江邊散步，韓澈道，“月陵是要找我父親報仇嗎？”

“嗯。”尚木道，“當初你父親幾乎滅了他們全教，是月陵的叔父月城帶著他們兄弟和一小部分教眾逃了，後來一直東躲西藏，這麽多年也沒恢覆到從前的勢力。憑他們現在的人馬，要想報仇很勉強。不過他們的仇怨和我無關，我只擔心小鹿。我今天和月陵聊了一下，他不願意放小鹿走。”

“那怎麽辦？”

“那我就強行把小鹿帶走啊，”尚木語氣輕松，“反正我不能讓小鹿跟著他們去送死。小鹿有自己想過的生活，他還這麽小，不應該成為仇恨的犧牲品。”

“是這麽個道理，但是……”韓澈忍不住道，“要是你把小鹿帶走了，他哥哥肯定也很難過，看得出來月陵還是很疼愛小鹿的。”

這一點尚木讚同：“月陵確實很苦，自幼父母雙亡，背負著血海深仇，還得一個人支撐著全教的信念。我懂他的難處，但我既不能幫他報仇，也不能勸他放棄，所以只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江邊風大，韓澈攏了攏被吹亂的長發，轉身對尚木道：“義父，我看我還是盡快回去吧……我得告訴我爹這件事，讓他有個準備。”

尚木翻了個白眼：“昨天也不知道是誰喝醉後扯著我的袖子哭著說了他爹一百個不好，還揚言要和他斷絕關系……”

韓澈臉上一熱，幹笑道：“我怎麽不知道這件事情？難道是小鹿幹的？”

“就你爹那實力還用得著你擔心？”尚木道，“要不然你等等我好了，到時候我們一起走，也可以讓你爹多擔心你一陣子，那樣他以後就不會冷著你了，保證你回去後他恨不得把你捧在手心裏。”

“算了吧……”韓澈道，“別說我失蹤一個月，我失蹤了四年也沒見我爹著急，還上來就傷我……再說，我急著回去主要是不想讓蠻哥和師父擔心，他們找不到我肯定十分掛念。”

“那行吧。”尚木道，“明天一早我就讓老漁頭送你回去，不過有一點啊，你回去後可以告訴你爹月陵要找他報仇的事，但我不希望你帶人來這裏圍堵他們，不然我會很為難。”

“知道，”韓澈嘀咕道，“我還沒那麽卑鄙，我爹也不會大老遠帶人來斬草除根。”

“嗯。”尚木道，“你回去後，先在你說的那個，南江的小院子，你在那裏休養一陣子，等我。我到時候直接去那裏找你們。如果可以的話，你想辦法讓你爹也留下。我找他喝兩杯酒。”

“這個恐怕有難度。”韓澈道，“我爹可能早就隨陛下去天極山去了。”

既然如此，尚木也沒再糾結。反正只要他出去了，有的是機會找那人。

二人踏著夜色回去休息，半夜韓澈突然發病，他本想咬牙忍耐，但後來還是被尚木發現了。

“你這孩子，犯病了怎麽不說呢？！”尚木點了燭火，急急忙忙去找了老漁頭來。

老漁頭來了根本手足無措。

“這什麽病我根本不知道啊？！”老漁頭道，“他體內淤積著毒血，你趕緊給他逼出來。”

“好！”尚木立刻扶起韓澈，自己坐在了他身後，然後猛地一掌下去。

——並沒有拍死他的義子。

兩個人忙活了一晚上，第二天清晨的時候，韓澈脈象穩了下來。

老漁頭抹了把汗：“太兇險了，怪不得他要尋死。年紀輕輕受這樣的折磨也是可憐。”

“多謝你了老夥計。”尚木道，“你先回去休息吧，這裏有我就行了。”

“我沒事。”老漁頭道，“我去給他采點草藥。”

尚木心中感激不盡，連聲道謝。

不一會兒月鹿找了來，瞧見韓澈病了，頓時擔憂不已。他連忙拿著手帕幫對方擦拭額頭的汗水，後來就一直留在這裏。

中午月陵來找弟弟，無意間瞥了韓澈一眼，而後鬼使神差地走過去，對尚木道：“我看看。”

尚木給他讓出位置。

月陵本是隨意地看了看韓澈的脈象，而後露出訝異的神色。

“怎麽了？”尚木問。

月陵沒有回答他，而是在床沿上坐下，又細細為韓澈診脈。而後突然問：“他背上是不是有一個刺青？”

尚木吃了一驚：“你怎麽知道？”

月陵回頭，看著他的眼睛道：“他的命，我能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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