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聲滾滾，大雨如註。

韓澈抱著頭沖進了庸醫館，直接扔了傘就往裏面闖去。

“慢點慢點！”張大夫喊著，“毛手毛腳的臭小子，別撞到人了！”

韓澈充耳不聞，進到裏面靠著墻拍了拍自己胸口，大口喘氣。

該死的，說出去要叫人笑話，他都二十多歲了還改不了怕雷的老毛病。本來想來庸醫館問事，走著走著天空轟隆隆地落雷，他生怕自己被雷劈死，一路狂奔而來。

他還沒緩過神來，突然被人拍了後背，嚇得他差點跳起來。

“師父。”他轉過身來，面如菜色。

苑瓊華帶著他去擦拭臉上的雨水，又給他端了碗姜茶，讓他在爐子旁邊待一會兒，把衣裳烤幹。

韓澈便捧著一碗熱茶，躲在了這裏。

約莫一個時辰後，雷聲終於停了，這個人也終於敢擡起頭來做人了。

他在醫館裏轉了轉，找到了館主。

“前輩，忙嗎？”

“忙啊。”庸時熙看了這孩子一眼，用狐疑的眼神看著他道，“你小子，又想做什麽？”

“說得好像我做了什麽似的！”韓澈憤憤不平，“我一直很乖的啊，還天天給各位大夫幫忙，大家都誇我呢，您老也別冤枉我！”

庸時熙瞇起眼睛：“是誰上房揭瓦？”

韓澈幹笑：“我那不是為了救小壁虎嘛。”

“這就是你揭開我一大片房頂還不幫我把瓦片蓋回去的理由？”庸時熙戳了一下韓澈的腦門，轉身離開，“什麽事？”

韓澈跟過去，低聲道：“有些事情想問您，是關於……嗯，關於啟春叔叔的。”

“嗯？”聽了他這話，庸時熙停下了腳步。

他回頭看著這個年輕人，沈吟道：“你想調查啟春的事？”

韓澈點點頭。

庸時熙道：“不要查了，沒什麽意義。”

“有的。”韓澈道，“我們總得給無辜枉死的人一個真相。”

“知道真相了又如何？”庸時熙的目光變得蒼涼起來，“即使你好心地追查真相，即使你將兇手斬殺在我面前，我的啟春也不會回來了，所以啊，到此為止吧。”

他嘆了口氣，而後枯瘦的手按在韓澈單薄的肩上。

“我知道你這孩子一片好心，我很感激你這麽在意啟春的事。其實，我也不忍心打擊你。只是，人死不能覆生。查下去確實沒有意義了。算了吧，孩子。”

老人話鋒一轉，又道：“雖然已經有了藥方，但你的情況還是很危險，因此你不要到處亂跑，要好好保重自己。”

“就是因為我還沒有脫離危險，所以才要盡力做一些力所能及的，有意義的事啊……”韓澈低下頭，看見有一只被雨水打濕翅膀的蜻蜓在他腳邊掙紮著，他彎腰將其撿起，低聲道，“我也不想提起前輩的傷心事，我也知道即使查到了真兇啟春叔叔一家也回不來了。但是……此事牽連甚廣，若不查清的話，恐怕還會有別的人遇害，因此……因此還是希望前輩可以將所知的告訴我。”

“什麽牽連甚廣？”庸時熙有些驚訝，而後帶著韓澈到了自己的書房，對他道，“快細細說來。”

韓澈道：“前輩知不知道任東這個人？”

“南英會的軍師。知道，但沒見過。他還嫌棄我們庸醫館中的大夫醫術不好。”庸時熙道，“啟春的事情和他有什麽關系？他來南江的時候，啟春已經故去兩年了。”

韓澈道：“很可能就是他為了給啟春叔叔報仇，而借助谷風麟的力量滅了紅花派、風馳山莊、五虎門、兩儀劍派和天狼堡。”

“什麽？”庸時熙瞪大了雙眼，“可是我卻從不知道啟春與這個人有聯系。他又憑什麽斷定是這幾個門派害死了啟春呢？你又是如何推斷出他是為了給啟春報仇才殘害那些人的？”

一連竄的問題拋給了韓澈，韓澈為老前輩一一道來。

等他二人談完，時候已經不早了。

兩人推門出去，見天色已經極為陰沈。庸時熙道：“這烏漆墨黑的，你晚上就留下吧。和你師父擠一擠。”

“多謝前輩，不過不必了。”韓澈看向遠處的大樹，那底下站著一個高高大大的人，正撐著傘，提著一盞燈籠在等著他。

韓澈臉上浮現一個溫暖的笑容：“我家裏有人來接，告辭。”

說著他擡腿走向了那人，沒走幾步又跑了起來，而後鉆進了那人傘下。

兩個人一同去向自家師父告別，接著離開了庸醫館。

薛蠻將燈籠掛在了馬車前頭，而後先行上車。韓澈剛進去對方就拿起早就備好的大氅，將他裹了起來。

“冷不冷？”薛蠻摸了摸韓澈冰涼的臉頰。

韓澈搖搖頭，而後埋在他懷裏閉著眼睛聽他的心跳。兩個人牽著手，靠在一起，馬車搖搖晃晃，不一會兒把兩個人都晃得睡著了。

一盞燈火驅散夜的黑，到了地方，馬夫把他倆叫醒。韓澈仍然迷迷糊糊的樣子，薛蠻就背著他上樓，為其脫去了被雨水打濕的外衣，將他塞進了自己被窩裏。

他摸到韓澈手腳冰涼，擔心他一個人睡不暖，於是也脫了衣裳鉆了被窩，用溫暖懷抱擁著他。

韓澈迷迷糊糊往他懷裏縮了縮，又擡起腿架在了他身上。薛蠻心裏一片柔軟，忍不住摸了摸他的頭。

直到把人捂熱了，他又輕手輕腳穿衣起床，離開了臥室，去了另一個房間教宋明昭刀法。

那是他讓謝璇特地騰出來的屋子，專門供自己倆徒弟練功用的。

宋明昭尤為刻苦，每天恨不得從早上練到晚上，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薛蠻起先好聲勸阻他，他口頭答應了，隔天又偷偷摸摸一個人練很久，多來了這麽幾次，薛蠻只得嚴肅批評。

他終於理解他爹當年面對那個瘋狂練功的自己是怎樣一種無奈的心情。

此刻他也經歷著這樣的事情，又是欣慰，又是無奈。

更多的自然還是擔心徒弟的身體。

直到他用“你再這樣不聽話我就不教你了”這句話來威脅，那少年才忙不疊滾回去睡覺。

但他睡也沒睡著，似乎極為擔心會被逐出師門，又連忙去找韓澈，讓他幫自己求情。

韓澈找薛蠻求情的時候，薛蠻簡直哭笑不得。

這麽用功這麽可愛的徒弟他怎麽舍得逐出師門啊。

“師父！”見他來了，宋明昭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

薛蠻照例驗收了上一堂課的成果，而後又教了他新的招式。他每日教的不多，希望徒弟們不至於太過疲憊，又可以先打好基礎。

學完之後，師徒倆在一起閑聊。

宋明昭問：“咱們還收弟子嗎，師父？”

薛蠻道：“暫時不考慮，收了也照顧不來。等你和阿飛學成了再收吧，到時候就是你們倆帶弟子了。不過……”

他緩了緩又道：“阿飛歲數大了，身體也越老越差。我絕對不能讓他過於疲憊。因此日後門派中的事情可能還得你多費心。”

“我……”宋明昭低聲道，“我一個殘缺之人，無法擔當大任，所以才想讓師父您招收其他弟子……”

“不不不，你心地善良，尊師重道，勤奮刻苦，由你來引領其他弟子最合適不過了。”薛蠻拍了拍他的肩膀，給了他一個鼓勵的笑容，“在神刀門，你不會遇到在南英會發生的事情。我不會讓任何人欺負你。你不用擔心，我會永遠支持你的。”

“嗯！”宋明昭眼裏光芒閃動，再沒說喪氣的話，而是打起精神，繼續練武。

薛蠻出去看了看，墨盒臺越來越熱鬧了，鐵家莊派了弟子入住，負責招待報名參與比武的俠士，謝璇也安排了得力的助手幫他們。

群俠情緒高漲，都在勤練功夫，打算在比武會上一展風采，奪得神兵。薛蠻也被分擔了些許壓力。先前甭管用不用刀，很多人向他挑戰。而今有的別的神兵可以爭奪，他們自然放過了薛蠻。

西市所有客棧的客房都住滿了人，謝璇每日臉上帶著笑容，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緒，不讓自己笑出聲來。

要不是神刀門的宴席，他也不會迎來這麽多客人，因此對於那筆賬目的事情後來也沒提了。他現在賺的遠比付出的多。後來他還跑去跟薛蠻說，一周年慶典也必須在自己這裏辦。

薛蠻道：“現在說這個也太早了吧！”

謝璇不以為然：“不早，提前跟你說好，免得你跑到別家去了。”

薛蠻道：“你不如去和我們當家的說，我都聽他的。”

謝璇道：“他還不是全看你開心。”

他這話讓薛蠻頓時有了自己被媳婦寵著的感覺，整個人喜滋滋的。不過韓澈平日裏就對他很好，幾乎是盡最大的努力滿足他的一切心願。他越想越開心，忍不住笑出聲。

謝璇又道：“一周年還早，但可以舉辦一些別的活動。比如，你可以和別的門派建立友好關系，或者你可以下戰帖挑戰江湖中的高手。”

“然後都在你這裏辦是吧？好讓你賺一筆？”薛蠻無奈道，“謝老板你真不把人當人啊，你這是想累死我？”

謝璇一想為了長遠的利益確實得讓這個人好好休息，於是先收斂了自己亂七八糟的想法。

夜色已濃，墨盒臺還是一片熱鬧的景象。

薛蠻正從長廊裏走過，忽然擦肩一個人。

那人與他同時停下。

兩人又同步回頭。

目光相撞，戰意騰起。薛蠻道：“閣下要與在下切磋嗎？”

謝宴握緊了拳頭。

他確實很想。

但眼下並不是合適的時機。

而且謝璇就在一旁看著他倆，他就是想打估計也會被這家夥抱著大腿，於是他搖搖頭，與那人別過了。

薛蠻覺得無趣，嘆了口氣回到了自己住處。

韓澈正在等他吃飯，兩個人還喝了點小酒。雖然都沒喝醉，但韓澈臉頰微微泛紅，像是害羞的模樣，格外惹人憐愛。

後來他伺候薛蠻泡澡的時候，兩個人在翻湧的熱氣中玩鬧，韓澈忍不住道：“你不是怕水嗎？這麽泡著不怕啦？”

“對哦。”薛蠻也是現在才發現這個問題，下一瞬，他突然撲向了韓澈，緊緊抱著他道，“我怕！怕死了！”

韓澈咯咯笑，摸摸他的卷發柔聲道：“別怕別怕，有我在呢。”

韓澈帶著薛蠻到浴池邊坐著，在水下給他捏胳膊捏腿，讓這人放松肌肉。薛蠻被伺候得渾身舒爽，十分愉悅。過了一會兒他倆擦幹凈身子去睡覺。剛爬上床韓澈就被撲倒了。對方撐在他身體上方直勾勾地看著他。

韓澈被他看得羞赧，忍不住拉起薄被蓋在了薛蠻身上，而後雙手環抱住他寬闊的背，讓他向下壓在了自己身上，輕聲道一句：“睡啦。”

薛蠻湊近他，捏住他的下巴堵住了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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