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5章 不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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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父!是你嗎師父!”葉昭壓著聲音,可顫抖還是止不住地漏出來。沒人能體會他此時的心境,如同離岸的魚遇上大海,從死寂中重活過來。

牢中的人聽到這一聲,渾身一震,緩緩轉過頭來。

薛白滿眼疲憊,昔日白凈的臉布著汙痕,卻還是遮不住原先的明亮。那抹明亮在看到眼前人的一瞬被放大,再重的訝異都抵不過漫長分別後重逢的欣喜。

葉昭真想越過這層牢門抱住他。

但薛白看著他,唇角微動,隱忍克制地問出一句:“你怎麽來了?”語氣中還帶著責問。

聲音很輕,葉昭失神地想,他的嗓子怎麽啞成了這樣。

他撲在欄桿前,伸出一只手往裏探,說:“師父,你把手給我。”

薛白哪還敢伸手給他握,反倒將兩手縮回,轉回頭去:“你趕緊走!”

“我不走。”葉昭急了,抱不到人碰碰手也好,起碼讓他看看!“師父,你把手伸過來好不好,你把手伸過來……”

看到人的一瞬,葉昭腦子裏盤算了一天的東西都沒了,倒更情願被敖兵現在就關進去。其他什麽都不重要,只要人能待在他身邊,能讓他看見了,能活著……

之於上一世的葉昭,這是跨過了生死後的第一面。

他仍記得最後的那數十年光陰歲月裏,他抱著殘存的回憶,抱著虛幻的惦念,就那麽走到了最後。

他看著薛白,兩世的身影在他眼前重合,君埋泉下泥銷骨,如今卻是活生生地在他面前!

他又怎麽敢再放開。

薛白身處監牢依舊從容的臉此刻卻焦急,站起身向他走來,還是沒將手遞給他。

顫顫巍巍,現在更瘦得觸目驚心。

薛白湊近了,氣得訓他,又不敢大聲:“你來做什麽!現在就回去,回去——”

葉昭卻趁機一把捉住他的左手,珍寶似的撫摸,然後低頭去親那上面布著的細細的裂紋。

薛白想要縮回,但在溫熱嘴唇觸碰到的剎那,所有氣力都被抽幹。

葉昭就那麽隔著欄桿抱他,將人緊緊按在懷裏,大手撫上那瘦削的背,想象他這數十日來所受的苦。

薛白僅剩的一只手無力地錘他,一遍遍低語詰問:“你來做什麽,你為什麽要來……”

葉昭親他鬢角,將鬢邊的汙痕都抹掉,貼在耳邊問:“你是不是不吃不喝,怎麽瘦成這樣,啊?”

其實他早便清楚,依薛白的性子,進了牢裏必定會絕食。

所以那日回去再思及那具屍體時,他才覺出蹊蹺。月餘未進飯食的薛白……不會同原來一樣胖瘦。那具屍身像他,但卻未必是如今的他。

他抱了絕處的唯一一線希望,要進這牢裏看看。

甫一進來,果然有他心心念念的人。之前的屍身不過是敖人以儆效尤的障眼法,卻差點真的斷了他活下去的念想。

而現下人就在眼前,就在懷裏,即便身在監牢又如何,這才是他的夢寐以求。

他沈著聲音,用嘴輕輕觸那兩片唇瓣,邊蹭邊說:“我不回去,我只有你了。師父,我只有你了……”

和那晚同他說過的話一模一樣,就那麽回蕩在耳邊。薛白好像又看到那晚那個爛醉間吐露心聲的青年,他埋在他的肩上,嗚嗚咽咽地哭著說:“我只有你了。”

心都軟了。薛白最終沒推開他,伸手觸著他的頰邊,隔著欄桿回吻:“你怎麽這麽傻。”

葉昭說:“不傻。”

不傻。找到你,才是最不後悔的選擇。

廊外傳來守牢敖兵罵罵咧咧的聲音,將薛白又拉回現實。

他猛推開葉昭,說:“走。”

葉昭卻拽著他的手不放,把他牢牢定在視線間:“我說了,我不走。”

“跟我待著會死的!”

葉昭輕笑:“我不管。”

敖兵由遠及近,看清糾纏的兩人後,喊著沖上來。葉昭沒有辯解,事到如今,薛白也無法解釋。

被狠狠推入牢中,和薛白挨在沒有隔著欄桿的一間牢房中時,葉昭才感受到真實的平靜與安穩。

葉昭將人一把攬進懷中,細細親遍每一處。薛白任他動作,虛虛地按在葉昭背上的手逐漸籠緊,頭深埋進他高大的懷抱。

誰都沒有說話,天地間唯有彼此,也只剩下彼此。

他們相互攀扶著,等候烏雲散去,等候風雨落幕,等不知會否出現的雨過天晴。

當夜,薛白終於肯吃東西。監牢的飯臭餿難聞,葉昭捧著那張臉,連哄帶騙地餵飯。也是在此時,他才發現原來薛白也有這樣脆弱柔軟的一面。

吃過飯,他怕牢內濕冷,脫下外衣把人裹在懷裏摟緊。薛白一直發著低燒,雙眼淺閉著,在懷中一動不動。

直到後半夜,廊外傳來隱約的腳步聲。葉昭當是查房的敖兵來了,沒甚在意。

可那腳步聲委實低,不像平日裏敖兵昂首闊步的聲音。聲音在牢門前停定,有人窸窸窣窣蹲了下來。

接著,一個柔和的女聲輕輕喚道:“薛大夫,薛大夫。”

薛白燒得不清不楚,葉昭卻突然睜眼,看向牢門。門口蹲著個黑衣女子,葉昭乍一見瞧著眼熟。沒想到女子卻搶先認出他來,驚訝道:“你是……薛大夫的徒弟。”

葉昭轉眼清醒,張大嘴:“牛、牛夫人!”

這女子,正是當日薛白同他幫忙生產的那位劉縣令的夫人!

葉昭有些斷片:“夫人,你怎麽會、會在這裏?”

牛夫人長話短說:“我今日來原是打算放薛大夫出來,沒成想你也被關進來了。”說罷便掏出鑰匙準備開門。

葉昭見她竟還有鑰匙,更是驚訝,一時說不出話。

牛夫人邊開門邊解釋:“我官人叛變了,給敖人賣命。薛大夫也是他舉薦給青珂王的,記了當時薛大夫逼死那小丫鬟的仇。”

葉昭更錯愕:“那個叫瑩兒的丫頭?可是她分明……”

牛夫人點頭:“沒錯,他見事情敗露,選擇明哲保身。誰承想那丫頭性子烈,一頭撞死了。”牛夫人冷冷笑笑,“我也是後來才知道這回事,他和那小丫鬟早便不清不白。倒是巴不得我能難產死了,好叫他二人雙宿雙飛。”

“吱呀”——

門開了,牛夫人示意他們快些走:“門外的守衛一時半會兒醒不來,你們待會兒藏到外面的車裏,我會叫人送你們出去。”

葉昭抱著薛白起身,還準備道謝:“夫人……”

牛夫人道:“我也是偷來的鑰匙,沒時間再敘舊。薛大夫上回從閻王手裏拉回我,我還沒好好道謝。你們……”牛夫人頓了頓,“你們這樣的人,不該死在這裏。”

葉昭依舊擔心:“可是夫人你……”

牛夫人笑道:“我不防事,劉丙如今是青珂王的座上客,無人敢將我怎樣,也不會懷疑到我。”

匆匆告別,葉昭抱著人鉆進車裏時,都沒想到上天竟會降下這天大的恩澤。

或許是薛白施善太多,終有一日得到回報了罷。

推車一直將他二人送回到城門內。葉昭下車謝過牛夫人安排的推車夫,將薛白穩穩當當抱在懷中。

照理說醫館是去不得的,但今夜實在難尋落腳處,況且敖人也未必會這麽早尋到這裏來。薛白又低燒不退,最好要些藥。回醫館是最好的辦法。

夤夜趕回醫館所在,葉昭長出一口氣,一擡頭間卻又忽的停住了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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