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6章 當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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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棋麽,葉昭是會的。自小被父親逼著學了圍棋,和職業的沒法比,不過混個業餘高段還算綽綽有餘。可是這師祖怎麽看方看著看著突然要下棋了?

葉昭急著回去救人,哪還有功夫陪他下棋。

於是他推說道:“晚輩不會下棋。”

陳宗伯遺憾道:“那罷了,你且隨我來,看我擺一盤棋吧。”

葉昭:“???”

雖然不大樂意,還是恭敬地跟在後面走了。

陳宗伯端坐在棋盤前,手拂了拂棋盤,開始擺盤。

“年輕人,”他拿起手邊黑子,“切忌心浮氣躁。”

“那是自然。”

陳宗伯擡頭看了看他,笑笑:“你嘴上這麽說,心裏可不這麽想。”

葉昭心道,這位師祖與自己想象中真是不大一樣,倒像個老頑童,還啰嗦得很。也不知怎麽教出薛白那麽性子冷淡的徒弟的。

他又問:“你看我擺盤無不無聊?”

葉昭:“……不無聊。”

“不,你覺得無聊得很。”

“……”

這叫我怎麽回你。

隨著他黑白子交替下的招數越來越多,葉昭倒真是覺得不那麽無趣了。因為他擺的這局棋……確實還挺有些意思。後世下法與古代有許多不同,有些定式他看不懂,但總體上看得明白。

黑白宛如兩條大龍相互撕咬,白棋從正中攔腰斬斷黑棋,在中腹形成對峙。

陳宗伯見他看得漸漸入神,放緩了下招速度:“你師父當年……”

葉昭又擡起頭來。

陳宗伯繼續道:“你可知道你師父當年為何要跑來我這裏拜師麽?”

“師祖醫術卓絕,乃是當世華佗。”葉昭這個馬屁拍得響,拍得自己都有些不舒服,甚至將師祖的祖師爺華佗都搬出來了。

果不其然,陳宗伯也跟著笑:“你這後生比你師父有趣許多,從源太過板正,年紀輕輕少了些活力。”

葉昭被誇得不好意思,又不覺得自己這樣有哪裏比得過師父的,撓頭道:“師父的性子適合從醫,我……不行的。”

“行的,有什麽不行的。心誠則靈,哪有那麽多講究。”

“多謝師祖。”

陳宗伯道:“不過我瞧你也固執得很,倒是和從源有的一比。”

葉昭沒搭話,任師祖自顧自說著。

“你知道他當初來我這兒拜師的時候是怎麽個場景麽?”

“晚輩不知。”

陳宗伯笑呵呵地回憶:“你師父他當時揣著一百錠金子,敲開我的家門,‘啪’地就往桌上一放。老頭子當時以為是哪個闊氣的病人來求診,沒成想接著他便跪了下來,非要拜我為師。”

葉昭楞神,倒是沒想到薛白當時是這麽一副豪氣的樣子:“然、然後呢?”

陳宗伯摸著胡子道:“我雖然不是什麽名震一方的大醫家,卻也是個小有名氣的土郎中,自然不能隨便收徒。”

葉昭:“……”

陳宗伯閑下著棋,動作更慢了:“然後他自然是拜師不成了。”

“那最後是怎麽成的?”

陳宗伯突然停下了動作,望著葉昭:“你師父沒給你講過?”

“沒、沒……”

老頭眉梢一挑,點點頭,徑直轉換了話題:“來,後生,你看我這局棋。”他把最後一個白子放下,擡起身來,“你能瞧出些什麽門道?”

葉昭仔細去看那棋,在他擺盤的時候,其實他便看出了門道。這局棋剛剛下了多一半,現下對峙徹底成型,黑子被吃死,若破不了白子的攻勢,勢必是死路一條。

黑子在上邊有一塊地盤,在下邊也有一塊地盤,中腹被攔腰斬斷,只要從中腹突破阻攔,便能扭轉局勢。所以破局的關鍵便在於——如何在中腹做活。

陳宗伯見他看得入神,也沒出聲。

約莫過了快半個時辰,葉昭突然一拍大腿,叫了一聲。

陳宗伯手不離胡子,問:“看出什麽來了?”

“晚輩鬥膽一試。”葉昭取了枚黑子,想了片刻,放到了一處。接著又取白子與黑子交替走了幾步。下完幾手後,凝視著棋盤好一會兒,終於道:“師祖,我可能走得不對……只是試一試。”

“你且說說。”

葉昭手指棋盤:“你看這一處,黑子只要在中腹做活便可以完完全全的扭轉局勢,將上下兩邊連成一片,白子即便突圍也無可奈何。我便試著下了幾手,本來是想試試能不能活,沒成想竟真的成了。”

“後生,你方才說不會下棋是騙我的?”

葉昭興致全在破局上,一時忘了自己開始說過的話,遂又撓頭:“我……”

“我明白你急迫的心情,但也不至於連陪孤寡老人下棋的時間也沒有。”

葉昭:“?”

孤寡……老人?

陳宗伯哈哈大笑,接著道:“不錯,你下得很好,這也確實是破局之法。不過後生,你只看到了其中的一個層面,就是棋本身的層面,而更深刻的道理還隱藏在這棋盤之下。”

葉昭眨了眨眼。

陳宗伯道:“天布五行,以運萬類。人稟五常,以有五臟。經絡府俞,陰陽會通,玄冥幽微,變化難極。”

葉昭心想,怎麽還背上書了。

“後生,天地一體,萬物自生,人的五臟六腑對應自然界的萬事萬物,是也不是?”

葉昭道:“是。”

“既然人體與自然是相通的,那麽你再看這棋,可看出什麽了?”

看出……什麽了?

葉昭又看那棋,奈何他自覺悟性極低,實在看不出什麽。便誠實道:“晚輩愚鈍,看不出來。”

陳宗伯又指了指上面的一塊黑子:“乾為天,坤為地,若視棋盤上下為乾坤天地,日月五行變化蘊含其中,你覺得如何?”

葉昭只覺得他所說玄妙不已,奈何自己還是聽不懂,但還是裝模作樣地回了句:“妙。”

“後生,你知不知道天圓地方?”

葉昭當然知道,他不光知道,還知道天不是圓的,地不是方的。天圓地方是古代不怎麽科學的說法,有著良好現代科學修養的葉昭自然不會認同,但為了節省給他解釋的時間,還是說了句:“知道。”

“你瞧這天圓地方……”

若放任他這麽侃侃而談下去,非得講到明日去不可。

葉昭立馬接話道:“師祖,我明白了。”

陳宗伯:“?你明白什麽了?”

葉昭道:“我想明白了,師祖想說的是天地萬物與人都是相通的,乾坤為天地,便如這黑棋的上下兩端,人居其中,以自身溝通天地,與自然相依相偎,相互融合,正如這棋盤的中腹。而人若無法與自然溝通,從中折斷,那麽就如同黑棋中間的這條道路被生生掐斷,便活不了了。”

陳宗伯聽他講著,越聽越不住地點頭,到最後不由拍手叫好:“好後生,你說得一點沒錯!”

葉昭緩了口氣。他盡了最大努力的把一句話擴寫成了整整一段話講出來,分明就是很簡單的道理,為何這師祖繞了這麽大一圈,還拉他擺了局棋,最後就是為了告訴他大一第一堂中醫基礎理論課老師所講的——“人與自然是一個整體”這麽個最簡單通俗的道理?

為什麽不能直接講呢!

葉昭心裏哀嘆,他是真的著急趕時間。

陳宗伯卻更加不著急了,倒了兩杯茶,將一杯推到葉昭面前,緩緩道:“要麽我說年輕人切忌心浮氣躁,你看,你方才是不是在心中抱怨,我為何要將這麽簡單的道理弄得如此覆雜?”

葉昭道:“我沒有。”

陳宗伯慢慢悠悠喝著茶:“有些東西不是光靠講便能領悟的,年輕人要實實在在地去體會。你看這疫病也是如此,潰爛瘡瘍為什麽自上而下蔓延擴散?你想過沒有?為什麽先發自上?為什麽有些人的瘡瘍便僅僅在上身?”

葉昭一刻也等不及了,當下站起身來。他已經明白了師祖的意思,人體之氣通於天地,那麽疾病也是如此道理。此次疫病雖屬瘟疫,但一味地清熱,甚至瀉下都未必是正確的做法。從上身發起,說明邪攻上身,邪在上部,自然不能用向下的法子,須得用向上發散的法子才行。

“後生,你坐下。”陳宗伯見他急得當下便要走,淡淡道,“我還沒說完,你急什麽。你現下明白的這些道理,你師父十年前在我這兒拜師的時候便明白了。從源他想不通這一層麽?六年前那場瘟疫也是這麽個道理,他那時便想通了,這才開出了那道驚世的救命方。你師父的事兒還沒講完,怎麽,你這就不聽了?”

葉昭又乖乖坐下來。

“那會兒他來我這兒拜師未成,在我屋外整整站了十日,我這才同意讓他進門。接著我給他擺了和今日一模一樣的棋局。”

葉昭“咦”了聲:“師父他……也下過這局棋?”

“不光如此,他給出了和你今日完全一樣的破局方法。但他比你強的地方在於,他當下就明白了我給他擺這局棋的用意,天賦實在非凡。因此我才同意收他為徒。”

“一聽你講,我便知道此次疫病與上次相差並不甚多。既然上次他能想得出方子,怎麽這次就想不出了?”

葉昭沈默著,也不知道。

“直到看了他此次開的方子,我當真是不敢相信,這根本不是他會開出來的方子。他甚至都不敢用上次那樣大膽的組方……從源他……”

葉昭問:“師父他為何會這樣?”

陳宗伯道:“這是他的心病,得靠他自己想通才行。”

“……”

“後生,你看出來了麽,這次與六年前有什麽細微的差別。”

天布五行,人稟五常。

六年前……他猛地想起了那日與那個車夫的對話。

“那年天氣和今年一樣反常,但正是夏季的時候,瘟疫起得猝不及防,死了不少人。咱這天高皇帝遠的地方,官家哪願意派人過來,就叫咱們自生自滅。”

而今年……卻是隆冬大雪紛飛時發的疫病。

對啊……這怎麽能一樣!

葉昭霍然明白過來:“是季節!”

陳宗伯點頭:“這本是很顯而易見的道理。”

師父那般聰明,不可能看不出這其中的差別,但卻想都未朝這裏想……

陳宗伯這時才肯徹底放人:“好了,這回你可以回去了。”

葉昭鄭重地起身,畢恭畢敬鞠了一躬:“多謝師祖。”

“後生,”陳宗伯拂袖起身,“醫道漫長,你便好好去悟吧。”

作者有話要說:

本來想寫個像黃藥師一樣高級的師祖來著,後來好像寫成了……周伯通?

圍棋小菜鳥,如有違和處求輕噴。

葉昭:今天想出小劇場來了嗎?

魚:沒有。

葉昭:罰你去面壁思過。

魚: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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