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肖潛的猜測沒有錯，不過三天，劇組就傳回李一親自去南京將Vernon導演重新請回的消息，同一時間帶來的，還有苗蕊拽下陳靈，上位變成女一號，而陳靈退賢成女二。

在三天前，這個組裏的大多數人對於Vernon Shaw這個名字的理解，大概僅限於從美國回來的一個陌生導演，似乎還有些耍大牌。而那場鬧劇之後，在他和李一從南京車站一同歸組的滿篇幅報道之後，對於他的關註，幾乎要囊括了被這部電影所吸引而來的全部眼球。

至於一直在組裏不曾離開的苗蕊，則更是一躍變成記者追尋的最新目標。

唐詩坐在太陽傘下逛著微博，一張張翻看剛傳上網不久的新定妝照，苗蕊就在她身邊，身穿寬袖唐服，頭頂淩雲髻，旁若無人的嘀嘀咕咕。

“你知道今天早晨化妝間的那老女人叫我什麽嗎？”

唐詩眉眼不動，輕描淡寫道：“天仙妹妹？”

“不是。”苗蕊隔著桌子一個擡身，得意洋洋的告訴她：“叫我蕊姐，她叫我姐了。”

“……”唐詩擡起頭，眼神像是在看神經病人，“你都說她是個老女人了，她叫你姐，你還這麽開心是嗎？”

“那當然啊。你還記得她以前對我那態度吧？”苗蕊說著一仰脖子，藐視著前方，“小苗啊，趕緊過來化妝。你再看看現在，她都管我叫姐了，你知道為什麽嗎？”

“因為你有病！”

“……你才有病。”

“那大姐都四十多了，她叫你姐姐你都開心的跟魔怔了一樣，你不是有病是什麽？”說完，唐詩的視線便有回到手機上。

“我開心那又不單單只是因為她叫我姐。”

唐詩滑著屏幕的手指一頓，覆又繼續剛才的動作。

半晌，她才說道：“我明白，你是為了終於能當女一號高興。可是你就不覺得，這並不是件多好的事情嗎？”

苗蕊原本倒拿著礦泉水瓶晃漩的動作一停，沒有答話。

今晨她拉著唐詩早早就來報道，才剛走近，卻聽見兩個小助理在八卦，其中的主角正是她。

演員傍上導演，這在娛樂圈比比皆是，那兩個小助理議論的跟更難聽的話比起來，也就是大巫見小巫。可這幾年開始，因為有唐詩在，所以這類話題漸漸與她相背而行。

是她太不知足了嗎？

唐詩沒有發現苗蕊越發深沈的目光，繼續說著：“李一親自去南京把肖潛接回來，你被提成女一號的消息就跟著他們一起傳回來。這些人是比以前尊重敬畏你，可那是因為什麽今天早晨也聽得夠清楚了。”她扔下手機，這麽多年第一次拉起苗蕊的手，“苗蕊，你能當女主角，我也替你高興。可你不是說過嗎，你很瞧不起以前的那個你，你覺得那個你就是聲名狼藉。可現在的圈裏，除你之外能做到每個角色都討觀眾喜歡的女二號根本沒有。我承認，肖潛成了娛樂圈的新貴，你仗著他的名聲，以後再接戲的選擇空間是會大很多，但你這幾年好不容易豎立起來的名聲呢？又煙消雲散嗎？”

不知道是不是九月份的西塘開始變冷，苗蕊被唐詩拉起的那只手有些發抖。

每年的夏天一過，唐詩的手腳就會變得冰涼。她們家唐太太說，這就是中醫學裏講的“陽虛”。所以在初中那四年，每等夏天一走，苗蕊就會攥著唐詩的雙手不放。

可已經有很久很久，她都不曾碰過她的手了。

苗蕊低下頭，使勁眨了眨眼睛，才又看向唐詩，說道：“我沒想再回去做從前那個小模特，但哪有人又想做一輩子配角的？你前兩個女一號，其實我也不是演不來。不合適什麽的，那都是那些人敷衍咱們倆的借口。不就是因為我沒有背景，沒有靠山，人氣又不是頂天高嗎。唐詩，我就只有一個你。可那些人連我都難為了，又何況是你呢。”

“你想怎麽辦？”

苗蕊笑著晃了晃被唐詩拉著的手，“我想你幫我。”她說：“你才是原著作者，只有你記憶裏的朝姳才是真的，別人理解的，都會有偏差。只要我能把這個角色演好，讓大多數人都滿意，那對於我到底是靠什麽上位的，應該就沒有現在這麽讓人在意了。”

“可還是會有人罵你。”

“現在不也有嗎。”苗蕊不在意地笑了笑，“在韓國叫ANIT，在國內叫反對粉，避免不了的。”

唐詩沒松開拉著苗蕊的那只手，卻掩飾性地又玩起了手機。

她的語氣開始變得輕松：“我不一定幫得了你啊。俗話說一萬個人眼中就有一萬個哈姆雷特，你要是真屁了，不準也托我下水。”

苗蕊聽了這話哭笑不得：“你就不能說得好聽點。”

“怎麽說得好聽啊？”唐詩正了正身子，擺出一副嬌滴滴的樣子，“哦，你放心，如果有人攻擊你，我會跟你同進退的。這樣？”她反問完立馬冷哼一聲：“做夢呢，我腦子又不是被門擠了。”

“你……”苗蕊氣得話都說不出來，顧不得形象直接隔著張桌子掐住唐詩的脖子，怒吼道：“你好好跟我說話，會死是不是？”

被她們倆這一鬧，周圍忙著閑著的，全都看過來。

唐詩作勢瞪了苗蕊一眼，讓她坐好，小聲嘀咕著：“你就不怕我去網上黑你，說你這才剛當女一號呢，就恃勢淩人的欺負後輩？”

苗蕊剛想回嘴，擡頭瞥見看見李一跟肖潛進了來。

“你說我要不要去跟肖潛道個謝啊？”她小聲問唐詩。

“你給我打住。”唐詩疾言厲色的否決她這個建議，“我警告你啊，除去拍戲的時間，你最好離他遠遠的，否則我就是轉行當了王京花，我都幫不了你。”

明知道已經開始傳言自己傍上肖潛了，還不知死活的往那人身前靠？唐詩真想拿把錘子把苗蕊的腦袋砸開，看看是不是被水灌了。

苗蕊扶了扶不太舒服的假頭套，假裝訴苦：“親大姐，你要是王京花，我還用去傍肖潛？”

唐詩對此直接翻了個白眼，卻正好看到個熟人。

“陳清然怎麽來了？”她問。

苗蕊也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猜測道：“跟著肖潛來的吧。”

他們……

唐詩慢慢收回目光，像是喪失了言語的功能。也恰好化妝師在那邊喊苗蕊過去補妝，便剩下她一個人，在這裏隨意地無限沈默。

沒過一會兒，肖潛便過了來。哦，順便還有陳清然。

要說肖潛，她等著苗蕊離開了才坐過來，倒是對國內這些輿論特性清楚得很。

“你怎麽來了？”她沖陳清然問道。

“我這幾天在南京開會，昨天結束了，就順道跟著肖潛來看看你們。”

唐詩切了一聲，“你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開會，我怎麽就沒見著你的成果呢。”

“大姐。”陳清然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有些無奈，“我是從事理論的好嗎。”

“那也沒見有你的偉大著作啊。”

這次換陳清然輕蔑的笑，“我就是出了，你看得懂嗎。”

說到這一方面，唐詩無解，隨意拿起一個空水瓶就沖陳清然扔過去。

陳清然笑嘻嘻的接住，順便提道：“等這部戲殺青了，咱們四個在一塊兒聚聚吧。”

“好啊。”居然是唐詩第一個做出反應，她笑著對肖潛說：“你不知道，這些年你不在，每次我們三個在一塊兒吃飯，陳清然最後都得落單。”

另外兩個人，一個對她的反應莫名其妙，一個，便是獨自的黯然神傷。

她還是這樣——肖潛無力的對著她勾了勾嘴角。

既不拒絕，也不在意。

他倒寧願她像陳清然一樣對他冷嘲熱諷，晾著他，甚至是千方百計躲著他，都好過現在這般。像真的驗證了他離開之前，她在電話裏告訴他，無論他回不回來，什麽時候回來，都與她無關了。

“我有點……看不懂你。”在肖潛走後，陳清然這樣說。

唐詩苦笑一聲，看不懂嗎？其實就連她自己，也有些不懂。

“有什麽不懂的。”她說：“再怎麽說也認識這麽多年了，總能做朋友的。”

“真的？”陳清然對這個說法絲毫不相信，“你不怪他了？不怨他了？”

唐詩不答，反問道：“你不是跟他好好的嗎。”

“我是男人。”

肖潛這時已經在監視器前坐好，不遠處的眾人也都準備開工，整個片場似乎只有他們兩個在無所事事的閑聊天。

“都一樣的。”唐詩輕聲答道。

一點點摸索著手機屏幕，她禁不住想：不然還能怎樣？像個小女孩兒一樣，大發脾氣，任性地拉著苗蕊走人，這部戲不拍了？

——多幼稚。

陳清然看著她現在這副不怎麽讓人順眼的虛偽表情，突然可憐起肖潛來。

看來那哥們還有的折騰呢。

那天在南京，肖潛在研究所門口一直等到他晚上，最後無可奈何，他只能在同事的註視下，帶著他回到院裏給他安排的宿舍。

進門沒多長時間，肖潛突然提議要跟他喝兩杯，還忽悠他說在美國都沒怎麽喝過。

想到這裏，陳清然不自覺地冷哼一聲——67度，作坊出的頭子酒，連家裏那兩個酒鬼都不敢輕易碰，怕被淹死在裏面，肖潛一個人輕輕松松解決了一瓶多。這是沒怎麽喝過的樣？

那天晚上，他就坐在沙發上，一動不動的看他喝，一絲攔下的意思都沒有。

後來，肖潛就壓著胳膊趴到了桌子上，面朝著窗外。

再後來，就開始喊唐詩，喊南南。

從一開始的冷眼相對，到最後的說不清。他竟然還有興致數了數肖潛總共喊了多少聲。

357聲——一整個晚上，他便也陪著肖潛不睡。

就是那天晚上，他突然就決定，原諒他了。

只一個唐詩，肖潛已經夠難了，他又何必再給他徒添不必要的煩惱。

至於這些年他自己的煩惱、失望、難過、還有委屈，就都交給唐詩去幫他討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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