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三章 少年能幾時,再見各已蒼(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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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床雖然是雙人床,可大晚上的,孤男寡女,兩個人總不能真的睡到一塊兒去吧。

唐醫生夏天去廣西學習帶回來的正宗越南咖啡,兩個人一晚上喝了半盒。就在唐詩的小房間裏,他們相對而坐,研究了一晚上的……《貨幣戰爭》。

唐太太進來喊二人吃早餐的時候,他們正瞇縫著眼睛,席地而坐的半趴在床上,兩個人中間敞開著本書。剛好說到了杜月笙和孔祥熙這樣兩個天南海北的人,為什麽也能不打不相識。

一手打著哈欠,唐詩拉著肖潛去洗漱。

可還沒等坐到餐桌上,肖潛竟然就禮貌地告辭。

“吃了早飯再走吧。”唐太太這麽說,唐詩便也在一旁點頭。

“回家換身衣服,我得趕緊去醫院了。我姐姐昨天說,爺爺今天最後檢查一遍,要是沒再出新情況,就要出院了。”

昨天晚上還像見到親人一樣,死活不放肖潛離開的唐醫生現在卻下了逐客令:“那就趕緊走吧。”

唐詩擡著厚重的眼皮狠狠瞪了唐醫生一眼,只能無奈起身去送肖潛出門。

等再回來端著碗喝粥的時候,唐醫生突然問她:“你還睡嗎?”

唐詩詫異地楞了楞,反問:“你有什麽事嗎?你先說,我再決定我還睡不睡。”這句話還沒等說完,便有打了個哈欠。

“我待會回醫院,順便去趟四樓。”

去看肖潛他爺爺?

唐詩仰頭一口喝完碗裏的粥,痛快地說道:“當然不睡了,我必須得跟你一塊兒啊。”

“……”唐醫生聞言恨鐵不成鋼的扔下筷子,起身回屋子裏換衣服。

可惜,很不湊巧。

唐詩跟她爸趕到醫院的時候,老爺子剛出院。唐醫生感嘆與自己的偶像無緣,沒能見到。

從中醫院出來,唐詩立馬給肖潛去了個電話。

約在區政府西南邊的路口見面,她到了稍微晚了些。氣喘籲籲地從馬路對面跑過去,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去醫院沒見到偶像,唐醫生可失望了。”

肖潛輕柔地給她順了順頭發,理了理衣領,“我到醫院的時候,爺爺連出院手續都辦好了。”

“這麽早就都檢查完了?”唐詩不可置信,“是什麽病啊?”

她沒想到,肖潛在牽起她的手等紅綠燈之際,會給她一個這樣的回答:“爺爺是從戰場上下來的,這麽多年,能夠一直看著他保衛的祖國發展到現在這樣,已經是莫大的榮幸了。”

唐詩一時沒反應過來,直沖沖地話脫口而出:“哪有你這麽說自己爺爺的。”

可是肖潛卻不以為然。

在他的心裏,他很舍不得從小把他帶到大的爺爺,可是他也明白,老爺子這個歲數,如果能夠百歲長安,他自然是痛快無比,可如果撐不到那個時候,放手離去,他也一定竭力送他。

只是這樣的想法,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如他一樣,欣然接受。

比如唐詩就是一個。

她會坦白的告訴他:“你這樣,讓我覺得不舒服。”

從有到無,懂得珍惜。再從無到有,便是彌足珍貴。

任何事物都禁得住反覆得失,到最終總會麻木。可只有親人,無論多少次,都如第一次那般恍如隔世。

“也可能是我太不孝了吧。”肖潛像開玩笑似的沖她笑了笑。

看著他這樣好似輕松的笑容,唐詩卻覺得,自己更不舒服了。

第一次看見那位老人的那天,她覺得有個這麽慈祥的爺爺疼著肖潛,真好。

但那是他的親人,不是她的。可連她一想到現在在眼前看著的活生生的爺爺,突然有一天,就那麽消失了,她都會覺得不舍得。

“別發呆了。”肖潛輕輕戳了戳她的額頭,牽著她穿過馬路,站在另一面的路牙石上,接著說:“帶你去個地方。”

“……”

多年未見的人——唐詩想,大概也只能用這句話來形容了。

曾是昨日最親的某某,卻變成了來年陌生的朋友。

肖潛帶她去的,是新街的一家錢櫃。

這家KTV已經在這裏好多年了。

肖潛說,他們初中同學的第一次聚會,就是約在這裏。

只是她沒想到,推開206包廂的門,她會看到兩張曾經最是熟悉的面孔——已經減肥成功的韓玉,還有,已然續成長發的苗蕊……

一屋子的人,各個都是熟面孔。

那都是初中的時候,她最想混進的圈子。不管是為了呂楊,還是為了肖潛。但這一刻,她卻覺得包廂裏的空氣真稀薄,稀薄到快要讓她喘不過氣來。

“我出去透透氣。”

跟一直站在她身邊的人打了個招呼,不管屋子裏的人是驚訝也好,是詫異也罷,她頭也不回的跑了出去。

一直跑到大門口,扶著門框順了順氣,唐詩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到了花壇旁,坐下。隔著厚厚的衣服,卻還是感覺到了石階的涼。

臺階裏層的旋轉門不停被推來推去,如她所料,沒過多久,旁邊就坐了個別的人。可是那個人,好像又與她預想的不太一樣。

跑出來的那一剎那,她想過追出來的會是擔心她的肖潛,也或許是想拷問她的韓玉。可她怎麽都沒想到,追出來,又像個沒事人一樣坐在她身邊的人,竟是苗蕊。

幾個月前與肖潛見面的那天,可以道一句“好久不見”。與陳清然見面的那天,可以道一句“好久不見”。甚至是不久前與呂楊碰面的那天,也可以輕松地說一聲“嗨,好久不見”。還有那間屋子裏的其他人,熟悉不熟悉,無論是哪一個,她都可以笑著跟他們打招呼,順便回憶青春。可這個任何人裏,唯獨不能包括苗蕊。

對於一個她曾經恨到連韓玉和王惜都不想再看見的人,她該怎麽說出那句好久不見。

“聽說你跟肖潛在一起了?”

對於苗蕊提起的話題,唐詩只是略一點頭。

“他很好。”

“……嗯。”

記得微博上誰曾瘋傳過的:真正的好朋友,是兩個人在一起什麽都不說,也不會覺得尷尬。

這個定論,大概永遠都不會再適用於唐詩和苗蕊了。

“還是進去吧。”一片沈默之後,苗蕊又站起身,“肖潛還沒來得及向所有人宣布,你是他女朋友呢。”

這還是在來之前讓唐詩開心了一路的事情。可是當時的那些快樂,此刻已經不是那麽清晰了。

一把拉住已經起身準備離去的人,唐詩的聲音變得有些清冷,“坐會兒吧。”她說。

“……好。”

這次把人留下的她,總不能還是什麽話都不說吧。

想了半天,唐詩隨便扯了個話題:“你跟韓玉一起來的嗎?”

“不是。”苗蕊沈重地搖了搖頭,“我,我是跟著秦毅來的。”

“你們不是……”

“分手了?”苗蕊這下毫不在意的接下她沒說完的話,“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你們……”

苗蕊若有所思地看了看她,才說道:“我都沒有機會告訴你。你知道我成績不好的,所以高三那年我學了表演專業。秦毅他,現在能幫我。”

“我不知道。”唐詩沈聲說道。

不知道她的學習成績不好,也不知道秦毅現在能幫她什麽。

“……”

“苗蕊。”她這樣叫著她,“你第一次聽我這樣叫你吧。”

“嗯。”

“你知道我以前為什麽獨獨喜歡叫你苗苗嗎?”

她們坐著的這個位置,直沖著就是只一條街之隔的唐匯的大門。唐匯是前幾年才開業的,也是家KTV。不過老板故意開在錢櫃的對面——也不知道這兩家這幾年是怎麽相安無事地過下來的。

看著對面那個娛樂場所,想著那門口歡快走去的一群人,臉上那唯我獨尊的神色和表情,分明就是曾經的他們。唐詩不能否認,那個時候的苗蕊,確實有真心實意在乎過她。只是在後來的日子裏,在更大的利益和坎坷面前,她就成了被放棄的那一個。

“我不喜歡你的名字。”唐詩郁結地笑了笑,“我也說不清為什麽。可能就是因為一個‘蕊’字包含的心太多了吧。一個人的心太多,倒不如沒有,起碼來去一身輕。很奇怪,那麽點大的小孩兒,可從我認識你的第一天起,我一直都想讓你輕松一點。”

“我本來也不是個省心的人。”苗蕊仰頭看了看並不太刺眼的太陽,覆又低下頭,“只是沒有可以費心的事而已。”

“……嗯。”

又是“嗯”。

坐的時間不長,這個“嗯”出現的頻率卻是不低。

“唐詩,對不起。”

為什麽會把她留下來——這個問題,當苗蕊不再躲避地看向她的眼睛,並對著她說出這句“對不起”的時候,唐詩終於得到了答案。

也許糾糾纏纏、郁郁不解的為難了自己這麽多年,不過就是為了聽苗蕊對自己說一句對不起。雖然在她的理智裏,苗蕊做的,是作為一個人在危急關頭最本能的選擇。她理解。可她還是近乎於執念的想聽苗蕊親口對她說一聲對不起——

對不起,沒有在害怕的時候,選擇相信。

對不起,拋下了她原本堅定不移的友誼。

對不起,這一句對不起,就讓她郁結了這麽多年……

隨便是什麽意義的道歉,唐詩想要的,也不過就一句“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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