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八號上午考完試，莫陌和鄭佳嘉早早就提著行李回家了。

唐詩決定晚兩天再走。

待在又是只有她自己的宿舍裏，暖氣前天已經被停掉。她坐在床上，背靠著墻，身上裹著厚厚的毛毯。

她是昨天晚上才回的學校。在那之前，她的手機一直處於關機狀態。

昨天晚上給手機開機的一瞬間，說實話，她有點害怕。害怕除了開機的聲音之外，什麽動靜都沒有。

若是沒有過那樣經歷的人，大概很難體會那樣的淒涼。

一個人，憑空消失幾天，卻沒有人尋找。

雖然她也沒有憑空消失，只是呆在家裏。可那不是更淒涼嗎——二十幾歲了，除了親人之外，再沒有人關心她。

可幸好，想象中那尤其孤冷的人，並不是她。她也是第一次這麽開心，自己沒有活在那個想象的世界裏。連陳清然炮轟一樣的短信一條條抨擊而來的時候，她都有些變態的大笑：有人罵的感覺，真好。

按順序一條條的看完，唐詩才回覆他：“不好意思，不是成心騙你的。不過你也太弱了，都能被我騙。”

陳清然很快便又回了過來，又是一通控訴：“不是成心，你是故意的。我回學校都幾天了，啊！他連趟家都不讓我回，連換洗的衣服都他媽是借的。”

“他說不讓你回，你就真不回了？你怎麽那麽聽話！”

“你那是沒見識過我們家肖潛的陰暗面！！！！！！”

唐詩還記得她最初問過肖潛：“一句話為什麽要用那麽多嘆號？”

肖潛像對待文盲一樣的回答她：“文化涵養比較高的人，都喜歡用這種方式來加強語氣。”

看來陳清然也是受他荼毒了……

這麽想著，唐詩開始一條一條的按順序打開同時也教育過她的那位“老師”的短信息。

以前看偶像劇每每演到女孩子生氣，手機裏就滿是男主角道歉哄人的短信的時候，她們幾個都會滿目的紅色桃心，感嘆那女演員真幸福，真令人羨慕，那男主角真是有情調。

多虧了肖潛的福，讓她也體會了一把做女主角的快感。

所謂眾星捧月，也不過爾爾罷。

“在忙嗎？”

手機鈴聲很快響了起來。

她沈靜了半天，緩緩接通……

肖潛跑來的時候，唐詩正坐在他們兩個一起喝過酒的看臺上。

雙臂頂立在膝蓋上，兩只手托著下巴，看一夥夥拖著行李，逐步穿過校園的校友。午後的陽光懶洋洋鋪灑在她的臉上——歲月，靜好。

肖潛慢慢走過去，站在她身前。

唐詩仰著頭看他，而他正好俯下身子，稍低著頭，背對陽光。遮擋之下的陰影讓他的臉稍顯灰暗，可點綴在上面的笑容，卻絲毫不比陽光遜色。

唐詩緩慢地站起身，點頭示意了一下，先肖潛一步順著大部隊的方向走去。他便一直跟在她後面，無論她的步伐加快或是減慢，始終離她只有那一步遠。

“你怎麽不說話？”

肖潛慢反應的趕上那一步的距離，答非所問：“你在生氣啊。”

“……我幹嘛生氣？”

“難道你沒有嗎？”

唐詩深呼吸，不再理會他的莫名其妙，雙手掏在羽絨服的口袋裏，“帶你去個地方吧。”她說。

平常等公交車，最少都要十幾分鐘的，結果這次他們才剛到站牌那兒站了沒一會兒，等的那輛車竟然就來了。

難不成是肖潛在，所以運氣就格外好嗎？

上車之後，他們倆坐在前後相鄰的位子上。唐詩習慣性戴上耳機，聽著歌看窗戶外面。在車窗的投影上，清晰地照映著肖潛坐在她身後，那抹只專註於她的目光。

這趟車的站點一般很少有人會去，所以車上的人一直都不多，不用顧慮的擔心門口不時會有老人上來。

就這麽一路無事的直到他們的目的地。

下車之後，唐詩帶著肖潛七拐八拐的走了很久，最後停在一塊石碑前。遠遠看見一座單線鐵路大橋，外形有些像《情深深雨蒙蒙》裏面趙薇跳的外白渡橋。

她指指那座也算詩情畫意的建築，對肖潛說道：“那是德國人修的。”

“聽說過，不過我還是第一次見。”肖潛莫名的看了她一眼，“為什麽帶我來這兒？”

大概是因為，在這條母親河的面前，她能夠稍微勇敢一些吧。否則她會擔心，再多的心理說服都沒用，她還是說不出來。

唐詩面色平靜地沖肖潛伸出靠近他的那只手，“把手遞給我。”

她緊緊攥著他的，像是迫切的希望能從那裏得到力量一般。

她說：“不要打斷我。”

“好。”

唐詩慢慢張口，開始講述那個一直在停留在她的記憶裏，無法被遺忘的故事。

“你知道什麽叫絕望嗎？”她問，“單單只是對一個人的絕望。”

那一年，她15歲。他們才剛剛升上高中。

那一天，在早上第二節課間的功夫，班長跑來告訴她，級部主任那個老太太讓她去趟辦公室。

她爬上五樓推開辦公室大門的時候，意外看到苗蕊正好也在。而老太太正板著個臉，冷冷的盯著苗蕊。

主任似乎是沒發現她來了，繼續義正言辭地教訓著苗蕊：“你是個小姑娘家。你才多大年紀，就跟男同學做那麽親密的動作。這是學校，你還有沒有點自覺性。”

“苗蕊當時說了幾句特別過分的話，還跟她動了手。老太太心臟不太好，脾氣又急，於是，就發生了那年最有名的‘談話死’事件。你應該聽說過。”

“再後來，警察就來了……”

她和苗蕊被強行隔開，分別有人來給她們記錄口供。

那天的天氣很好，雖是秋天，但有一個詞叫秋風送爽。都說好的天氣，人的心情莫名的就會變好。可唐詩的心，卻從那個艷陽高照的秋天開始，逐漸便像季末的落葉一般，枯萎掉落了。

她到現在為止都能很清楚的說出當時的那些無力感。無論怎樣辯解，警察都不再相信她的話。只因先說出“實情”的那個人是苗蕊，所以她們，一個是自白脫罪，另一個，就成了故意栽贓陷害。

“我被我爸帶回家，再也沒見過她們。所有人。”

黃河的水順著河道，在他們面前靜靜流過。靜到不仔細聽，便聽不到它的低訴。

唐詩仰頭用手背遮住眼睛，隱去晶瑩的雙眼，快速平覆著自己的心情，“如果我爸和我媽不是醫生，沒有那麽多人情可以送，你知不知道我會怎麽樣啊？”

肖潛不做聲。

他的手被緊緊地攥著，用的力氣讓他近乎於快失去知覺。但他還是能試的出來——唐詩在發抖。

“未滿十六周歲，被責令家長和監護人加以管教的殺人犯。”唐詩輕描淡寫地笑了笑，“殺人犯……比起這個，我只不過是受到驚嚇，所以主動辦理了退學。”

“如果兩個人都不承認，結果可能是共同無罪釋放。畢竟是一個心臟病人，隨時逝世的幾率本來就那麽高。”肖潛還是忍不住插了嘴。

唐詩微閉著雙眼，自始至終她都在笑著。

她說：“大概，是她不相信我吧，不相信我會保護她。”

這下，換成是肖潛死死牽著她的手，太過用力，以至於她下意識掙紮了一下。

“其實，後來我就理解她了。要換成是我，可能我也會那麽做。”她的聲音漸漸變小，最後留在肖潛耳邊的，只有一句：“殺人犯，才是個十幾歲的女孩子，怎麽承擔得起？”

是啊。苗蕊，你那麽害怕，可你想過嗎，這個叫唐詩的女孩兒，她又怎麽承擔得起。

肖潛輕輕地將渾身都充斥著悲傷氣息的唐詩抱在懷裏，柔柔拍打著她僵硬的背，小聲的安慰著。想要說些什麽，卻又覺得說什麽都是無用。

良久，唐詩終於推開，撤出他的懷抱。

“你可以放心回北京了吧。”

你來的目的，我的秘密已經告訴你。你可以回去了，回去你原來那個被我註目的世界裏，做那個離我最是遙遠的肖潛。

略微一思索，肖潛便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確實打算過一陣子就回北京。”他說完，伸手一拉，重新將她抱回懷裏，“地方韓丹陽已經找好了，我這邊資金也已經到位，我們倆的經驗也算積累的差不多了。過了年，就打算讓公司正式成立。”

唐詩的雙手垂在身側，楞了半天才回過神來，“幹嘛跟我說這些？”

“詢求你的意見啊。”肖潛將下巴擱在她的發心，音量聲音都近乎於一種誘惑的程度，“跟我去北京吧，好不好？”

唐詩猛地推開他，仰起頭註視，速度快的口齒都不太清晰：“幾……幾……幾個意思？”

肖潛忍不住，笑了。

他可是頭一次這麽認真的問一個姑娘這種問題，怎麽被當事人回了這麽一句呢？

他重新將她按回到自己的胸口，用略微不同的問法，輕聲重覆著相同的問題：“跟我在一起好不好？我不是忘不了周小雨，只是在我的認知裏，曾經出現過的人，是不會有忘記的。就像如果有人問我，還記不記得當年班裏的每一個人，我也會說記得。我當時真的不知道，你的忘記，原來是那個意思。”

唐詩不太清楚若是換成另一個女生，被自己生命中最完美的男人告白會有什麽樣的反應，但照她此刻的想法來說，她很膽怯，卻又舍不得退縮。就好像一個胖女孩在商場裏看見了一件從沒見過的漂亮衣服，即便知道自己可能穿不上，或是不會太好看，卻依舊想試一試。

“我爸說我從小就是三分鐘熱度，一會兒想做這個，一會兒想幹那個的。可是，我這麽個三分鐘熱度的人，記了你這麽多年。”她終於擡起雙手，牢牢摟住肖潛的腰，輕聲地告訴他：“因為再也沒有人像你那樣對我，沒有人比你更好了。”

古龍筆下刻畫過一個專門帶男人下地獄的女子。那女子曾百般妖媚的說過，越是她得不到的，便越是想要。那得到的，要到之後，便被棄之敝屣。

或許正是因為肖潛太好，所以唐詩才會更膽怯。害怕下一刻發現，原來她不適合他，他不再喜歡她。

“因為你那麽好，所以我喜歡你。那你呢？”她近似於偏執地問他：“我還是想知道，肖潛，你為什麽喜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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