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唐詩第二天早上六點準時從學校離開，莫陌比她稍早一點。

走的時候天邊已經泛出了一綹白，只是路燈還沒滅。

半長的羽絨服大敞著懷，頭發被風吹得在脖子後面打了結。公交站牌西面的路口處，她碰見了跟對象等出租車的鄭佳嘉，便隔著不遠的距離打了個招呼。

這就是新年第一天，她在G市偶遇的最後一個熟人。

火車票是八點半，提前十五分鐘檢了票，感覺坐到座位上也沒有多久就到了站。下車的時候竟然還不到十點。

這次放假之前，唐詩沒有跟家裏聯系，所以她爸和她媽都不知道她什麽時候會回來，或者說，不知道她還回不回來。

在火車站的通道口處排了好久的隊，坐上出租車之後又是糾結了好久，她才撥通了唐太太的電話。

那邊很快就接起來：“你到了？”

唐詩聞言楞了楞，問：“你怎麽知道。”

“你爸今天早晨看見你發在微博上的照片了。他特地囑咐讓我晚點再出去，說是等等你。”

“媽媽……”

唐詩有多少年沒有這麽心平氣和地輕聲喊過媽媽了？她自己都記不清了。

為什麽要賭氣？為什麽對自己抱著那麽大的信心？為什麽寧願一條路走到黑，欺人欺己，也不願意聽從小陪伴你到大的兩位親人的話呢？

今天是1月1號，2010年新一年的第一天。

唐詩早上在候車大廳裏等車的時候，沖著粗壯的石柱和手裏麥當勞的紙袋拍了張照片發上微博。上面淒涼的配著幾個字：這是我的新年……

沒有人回覆她。

那個點，她的朋友們大都還躺在被窩裏香噴噴地睡覺吧。卻不曾想到……

唐詩急匆匆跟唐太太說了再見，這次不再有任何猶豫地撥通了她爸的號碼。幾聲等待的聲音過後，她搶先開口，叫了一聲：“爸。”

本來嘛，父女吵架之後，女兒搶先低頭，多麽和諧的轉折。可惜，天總是那麽不從人願啊。

手機裏斷斷續續傳來不太清楚的幾句話：“我不是你爸……唐醫生剛進手術室……要不你過會兒再打來吧……”

唐詩坐在出租車後座上，無奈地盯著屏幕看了半天。最後，像終於認命了似的，一仰頭靠在了座背上。

廣播裏的輕柔音樂悠揚婉轉，與車內的寂靜交織出一抹靜謐的平淡。

突然手機震動，她拿起來一看——

“到家了嗎？”

剛想回覆幾個字，出租車正好停在了她家樓下。

“到了姑娘。”司機師傅轉頭提醒她。

唐詩趕緊把手機裝起來，遞上車費，背著包下了車。剛走沒兩步，就看見唐太太急急忙忙地走上前來。

“媽？你什麽時候下來的？”

“我一直在樓底下來著。”唐太太接過她手上的箱子，邊拉著她往前走邊說：“今天正好是你喬大爺家的姐姐結婚，我等著你一塊兒過去。”

“我這是又從哪兒冒出來的姐姐？”

“就是讓我介紹了好幾個對象的那個，你忘了？你當時還嫌人家眼光高，相了那麽多次親一個都沒有看上的。”

唐詩鼓著一側的臉點了點頭，好奇地問：“那這個結婚對象是相的第幾任吶？”

“不是相的。”唐太太說完嘆了聲氣，“她自己偷著在外面找了一個外省的。”說完拉了唐詩一把，嚴肅地警告她：“你以後可不準偷著在外面找對象，尤其還是外地的。”

唐詩忍住笑意，親切地挎上唐太太的胳膊，“那是，一定得光明正大的帶回來讓你相。”

說到這兒，她突然想起還沒回肖潛那條短信。

唐詩把包摘下來，遞給她媽，說道：“媽，你先幫我把包拿上去，箱子我提就行了。”

結果唐太太從兜裏一把掏出鑰匙，豪爽地建議：“別提了，放到儲藏室裏，咱們直接去酒店。”

唐詩尷尬地笑了笑，附和著點頭說好，打消了偷著回短信的念頭。

大概是她還沒習慣忘記那個年紀吧。那個只要是涉及到“愛情”兩個字，便千方百計想要隱瞞父母的敏感的年紀。

很小的時候，只要聽說是去吃好吃的，不管是結婚還是升學，唐詩都喜歡湊上一湊。後來等年紀慢慢變大了，她就不想再去湊那份熱鬧了。

記得在還沒上大學之前，鐘羿姑媽家一位姐姐結婚，她被鐘羿生拉硬拽地拖了去撐人數。

坐在布滿紅絲綢的大廳裏，中間最高的臺子上，主持人領著新郎站在前方，新娘從末尾緩緩走來。這麽多年了，唐詩依舊清楚地記得，主持人在典禮最開始時介紹說，男方剛剛升職為某某銀行的行長，女方前幾天剛被批準入黨。

也不知道是那個時候的心理太過黑暗，還是她的觀察力和感受力都太過敏銳，最後連飯都沒有吃完，她就急匆匆跑回家，喘著粗氣在博客上寫下了一句話：“我愛你”的“你”字後面，總是缺少不了某樣最想要的東西。或是錢，或是權，或是自己想要的某種利……

如今再次坐到相似的場合裏，回想起那個時候的自己，她不得不承認，那時候小屁孩兒一樣，未免太過偏激了。這個社會不是全白，卻也並非是一團暗黑。比如新娘在父親的指引下，走向自己的丈夫；比如雙方在神父的見證下，許下一生的諾言；比如新人在所有親朋好友的祝福下，輕輕吻上對方的唇……這些，都像是那首《最浪漫的事》。

“好想結婚啊。”被此時的情景鎖觸，唐詩意外地感慨道。

唐太太好笑地看了看她，輕輕拍著女兒挎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你年紀夠了，倒是也能結了。”

唐詩還沒來得及說“可我沒有對象啊”，手機就震動起來了。

她看了一眼來電顯示，利落地掛了。就在一對新人鄭重許諾的背景下，低頭編輯著短信，剛要發出去，又是那人打來的。她再次利落地掛掉，回到短信界面，按了發送鍵。

“男朋友？”

唐詩聞言吃驚地擡頭，下一秒又無奈地笑著說道：“不是剛說過，有男朋友了就會帶回來見你的嗎。”

說話的功夫手機又震了兩下。

“到家了嗎？”

座位隔得那麽近，再加上唐詩完全沒有遮擋的動作，這條短信她媽媽也看得一清二楚。

怎麽都遮擋不住的笑意，唐太太完全是不相信地問：“那這個肖潛是誰？我怎麽覺得這個名字好熟呢。”

唐詩估計這天底下百分之九十的家長大概都是這樣。上學的時候要一心一意的學習，等要工作了，就念叨著抓緊找個長得帥、條件又好的對象。就好像自己的孩子傾國傾城、天下人都要愛上一樣。

唐詩邊回著短信，邊不動聲色地轉移話題，“媽，聽說你當初跟我爸是自由戀愛啊？”

“哪算得上啊，頂多就是家裏沒有那麽嚴重的阻攔吧。”唐太太又拍了拍唐詩的手，像小孩子似的撅了撅嘴，“所以以前每次我跟你爸吵架的時候，你奶奶都是直接往沙發上一坐，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地說管不了，我們當初可是自由戀愛。”

“你敢說老太太壞話，小心她晚上來找你啊。”

“去你的。”唐太太作勢打了下唐詩的胳膊，“這張嘴就不知道該說什麽。”

唐詩笑著把頭靠到唐太太肩膀上，精神氣兒不太足的看著前方新郎親吻著新娘。這還是她第一次參加西方式的婚禮。看著前方那美好的一幕，她不得不佩服，外國人就是比中國人懂浪漫多了。中國人想鬧新郎和新娘，還得在兩個人之間釣上吃的，戲弄著親。

她問：“我爸那麽帥，姥姥到底看不上他哪兒啊？”

“你爸又抽煙、又喝酒，身高還矮。最重要的是你姥姥找了個算命的，說我跟你爸兩個人的屬相湊在一起不好。”

“這個能準嗎。”唐詩上挑著眉心，搖搖頭，“你跟我爸不也過得挺好的，姥姥現在也可疼我爸著呢。”

“也準吧，你舅舅小時候就有人給他算命，說這輩子能有倆兒子，不就真有了。”

唐詩半信半疑地好奇：“那你帶我也去算算吧，我長這麽大，還沒算過命呢。”

一座城市，在某一棟樓的角落裏，大概都會有一個或是幾個異類的人。他們跟普通人沒什麽兩樣，卻又有些不同。

就在唐詩他們家前面那座樓上，三單元一樓東戶，帶著個不大不小的院子，住在這裏的老太太似乎就是這樣一個異類。

聽說每天都會有好多外地人來排隊，可老太太每天只見20個。中午12點開始發放號碼牌，2點正式會客，弄得跟國家領導人親臨一樣。

唐詩第一次慶幸自己是Z市人，還跟這老太太住前後樓。她可以有幸插個隊，還不用浪費那麽多時間去占20個名額中的一個。

異常密閉的一間屋子，門口朝南，木桌在整個屋子的東南角，對面就是財神像和香爐。

唐詩按照指示，坐在木桌前，把自己的姓名和生辰八字寫在紙上，然後就聽老太太像念經一樣的說著她這輩子的禍福、貴人和劫難。

最後，老太太把她的整個人生都念完了，問她：“還有什麽想問的嗎？”

唐太太在一旁插嘴：“到夏天就畢業了，您看看她工作會怎麽樣？”

“嗯，挺好。”

不說是什麽工作，也不說別的，就只有“挺好”兩個字？

唐詩卻似乎無所謂，她對於“挺好”這兩個字只是象征性地點點頭，接著問：“那我大概什麽時候能結婚？”

唐太太在一旁忍不住地笑。

還真是小女孩，不關心那些實際的，就知道問這個。

“可我還沒有對象啊，怎麽結？”

老太太拿圍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板著臉告訴她：“會有的。”

從一個挨一個的隊伍中穿過，走出院門，唐詩最後轉身望了望屋內的情形，暗自思索：這麽多人排著隊也要來，說明這老太太是真的有本事吧。

她笑著轉回來挎上她媽媽的胳膊，輕聲喚道：“媽。”她用羨慕的語氣接下去：“結婚真好，對吧。”

“嗯。”唐太太卻沒有那麽多心思。她嘆了聲氣，突然感慨：“其實我不想你那麽早結婚的，你爸肯定也不想。你結婚了以後，跟我們就得更疏遠了。”

靠在媽媽的身上，呼吸著熟悉了有二十年的味道。唐詩閉上眼睛，輕勾起嘴角，緊緊摟著她母親的腰，“不會的。”

唐太太又突然笑出聲來，“我結婚之前也這麽跟你姥姥保證過。”

“那後來呢？”

“哪有後來啊，你姥姥那時候也是不信。”唐太太的聲音逐漸透出了滄桑的意味，“她不信也是對的。雖說住的地方也隔得不遠，但每天下了班以後，先要顧得是自己的家，時間一長，就沒有精力再去顧你姥姥了。後來有了你，除去逢年過節的，到你姥姥家的次數就更少了。”

唐詩靠在她媽的肩膀上，清晰地感受著唐太太上下起伏的情緒，她又重覆一遍：“我也保證，不會的。”

這次說完，她又悄悄在後面加了一句：你們永遠是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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