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欲得肖郎顧,時時誤佛弦(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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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趕上周六,唐詩本想一覺睡到自然醒。

她早在前一天晚上就訂好了所有的計劃,什麽時候醒來就什麽時候約肖潛。可早上還不到7點,連鄭佳嘉這個有約會的人都沒睜眼,她就接到了周季的連環炮。

迷迷糊糊接起電話,還沒等禮貌的“餵”一聲,就聽見周季在那邊嚴肅的說:“陳老師要咱倆去找一下被超市辭退的員工,我在報社門口等你。快點過來。”

迷迷糊糊掛了電話,把手機扔到一邊,蒙上被子,最後在裏面掙紮了一下,再不情願的爬起床來,迷迷糊糊疊被子,迷迷糊糊洗漱,迷迷糊糊收拾好出門,再迷迷糊糊趕到報社門口的時候,周季早就等得不耐煩了。

“今天不是星期六嗎?”

周季拉著她往停著的那輛車上推,邊推邊說:“陳老師下的命令,他才不管是不是公休日。”

“可是這個新聞不是轉給韓記者了?”

周季向前奔著的步子慢了下來,不太忍心的說些什麽,只回了個“嗯”。

盡管一言不發,那一臉尷尬的表情所代表的意義,唐詩還是明白的。

上車後,盡量讓自己舒服的倚在車座後背上,她不客氣的囑咐:“我睡一會兒,到了你喊我吧。”

“蓋上。”周季把外套脫下來遞給她,“別感冒了。”

廣播裏正在放著單田芳的《三劍俠》。現在的出租車司機大都年輕,在車上聽的盡是些經典老歌或是DJ舞曲,那種四十歲以上,會聽評書的老司機倒越來越少。

唐詩原本還想,聽著無聊的評書正好能睡得快點呢,不成想,她爸比她多吃了二十多年的鹽,總得有那麽幾句話是真理。她爸曾經說:“年輕有年輕的好,因為那種歲數大的老司機,大多八卦。”

“你們這是要去約會啊?”

唐詩一只手附在眼睛上遮光,閉著眼笑起來:“師傅,你不能看見一對男女上車,就問人家是不是去約會吧。”

那司機從後視鏡裏巡視著後面的兩個人,撇了撇嘴,自信不疑:“我這麽大年紀了,不會看錯的。”說著,揚了揚下巴,“那小夥子都把衣服給你了。”

聞言,唐詩趕忙把披在身上的外套拿下來,錯開周季擋過來的手,還給他,“我不困了,你還是穿上吧。”

周季一言不發的接過來。半晌,他盯著那件衣服問:“這裏又沒有別人,你怕誤會什麽?”

“……”唐詩楞了半天,才無奈地回他:“我是真睡不著了。”

“嗯。”

周季沈默的重新穿上衣服,轉頭看向車窗外面。唐詩在沒睡醒大腦不清明的時候,也不太愛說話。就是在這個最需要調節氣氛的時刻,駕駛座上的出租車司機反倒像被點了啞穴一樣,一句話都沒有了。

三個人各看著一個方向,任由單田芳糙啞的聲音充斥著整個車廂。

周季說的對,這裏沒有別人,只有一個連他們倆叫什麽都不知道的出租車司機,有什麽誤會好怕。

唐詩無力的瞇眼靠在車坐上。

她只是覺得,那出租車司機有句話說得沒錯。無親無故,又不是男朋友,人家憑什麽就把自己的外套借給她。

她不是怕別人誤會,她是怕自己誤會。

突然想起周季先前問她想要過什麽樣的生活,她回答說——戀愛、結婚、生孩子、過日子。

她沒有騙他。那天說的話,確實是她曾經對於人生的所有想法,所以那天他一問,她便就這麽回答了。可是周季不知道,他不知道,這些所有,在遇上肖潛之後,她就不會這樣想了,也不能再這樣想了……

一路沈默著,他們到了目的地。

下車的地方是個農莊,沿著小路東西的方向,兩邊都是蓋得嚴嚴實實的一畝畝農田。是不是在每一座城市市裏的不遠處,都會有這麽一處小村莊。這裏或許不太幹凈,但有綠樹紅瓦,這裏或許交通不便,但空氣新鮮。

唐詩沈默的跟在周季後面,默數著自己的步子。前方的人走著走著突然一停,將她從身後拽出來,“你幹什麽?”

“我不認路啊,就跟在你後面。”

周季冷笑一聲,深呼一口氣,指著不遠處說:“到地方了。”

唐詩哦了一聲,先向前走去。站到一扇破舊的木門前,門的兩側貼著一副已被撕去一大半的對聯,門楣上還貼著各式圖案的掛錢,只是顏色都快褪光了。她指指這扇門,問道:“確定是這家?”

看周季點點頭,她才擡手敲了敲。

“誰啊?”裏面傳來一聲粗獷的詢問。

唐詩柔聲回答:“您好,我們是晨風報社的,來找一下邱師傅。”

那扇木門忽的一下就被打開,從裏面走出一個瘦瘦高高的男人,那人看了看唐詩,吆喝道:“我就是。”

周季走上前,從背包裏拿出一張名片,客氣的相問:“我們是晨風報社的記者,想采訪您一下,請問您方便嗎?”

那人瞇縫著眼睛,上下打量著周季,嗆聲著:“不方便,有什麽好采訪的。”

“我們想就員工跟顧客發生口角這件事做一個專訪,您……”

“去他奶奶的專訪。”

周季的話還沒說完就被打斷,那邱師傅二話不說,突然就從遮住雙手的門內掏出一把刀來。

唐詩站在周季的左邊,而那邱師父偏生是個左撇子。所以他在猛地推開門,亮出武器的時候,正好與唐詩擦身而過。

唐詩左小臂的衣服瞬間被割出一道縫來,接著,從那條縫裏,慢慢開始有紅色的液體湧出。

那邱師傅一看將人劃傷,也是害怕負責任,於是硬著頭皮,撐著脊背大喊:“趕緊滾。”說完,就砰的一下將門關死。

那可是正正經經的殺豬刀,雖說不長,但好歹貴在鋒利無比,即便唐詩拿手按著傷口,鮮血也還是順著指縫慢慢流淌下來。

周季臉色發白,一把抱起唐詩就往外跑。幸好他下車的時候看著這附近不好打車,叫那個聽評書的司機在莊外等著。

樂極生悲——什麽叫樂極生悲?

官方解釋是:人高興到極點的時候,便會發生令人悲傷的事情。

唐詩敢對著天,用她自己的下半輩子發誓:她今天一點都不高興,可是也絕對沒這麽倒黴過。

他們上車後,那出租車司機看見唐詩胳膊上鮮血橫流,竟還有心情數落起周季來,“小夥子,在我們家都是我老婆拿刀對著我,你這是受得什麽教育啊,怎麽能讓個女孩子變成這樣呢?”

周季一把掏出錢包裏的所有現金,直接沖司機扔過去,“師傅,快去醫院。”

看著那一張張飄零在空中的紅紅的毛爺爺,唐詩暗暗心底打顫。她要是沒這麽慘,肯定拿出手機把這一幕拍下來,發到微博上。這就是被錢砸的感覺啊,藝術明顯來源於生活。

“這得打破傷風吧。”

周季板著個臉點點頭。

唐詩接著問:“那玩意不便宜吧,我這能申請工傷嗎?”

“看來你也沒多大事,都這樣了,還想著能不能申請工傷呢。”

唐詩皺著眉頭閉了閉眼,喘著粗氣:“本來我過得就夠拮據的了,能不想著嗎。”

她總不至於膽子大到打電話給她爸媽,說“唐醫生唐太太,我被人拿殺豬刀傷著了,你們酌情給我打點錢唄。”那老兩口再一問是咋傷的。她回答“哦,出去跑新聞被砍了。”

費勁的縮了縮脖子——她寧願不打破傷風,哪怕要變成豬!

還好周季拿出紙巾幫她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輕聲安慰她:“放心吧,就算是申請不了,還有我給你報銷。”

手臂上被縫了七針,醫生說要半個月之後才能拆線。

“你坐在這兒等著,我去一樓拿藥。”

唐詩腦子裏全是小臂上白色紗布下那條細細的“蜈蚣”,她輕輕點了點頭。

目送著周季一步步走遠,她突然起身攔住一個年輕的護士,“護士姐姐,能不能麻煩你幫我打個電話?”

美女護士遲疑的看了她一眼,“你自己打不了嗎?”

唐詩拖著手臂,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卻是理直氣壯的語氣:“不能。”她用沒受傷的那只手掏出手機,費勁的撥弄了兩下,遞給那個護士,“你幫我打給這個人,就說我受傷了,一個人暈在醫院裏,然後告訴他我在哪個位置就行了。”

那護士大概也沒碰見過這麽不講理的一號人物,一時之間就忘記了原本該做的事情,像個機器人一樣聽話的接過手機,撥了出去。

電話掛斷之後,唐詩滿臉笑容的對著人家絲毫不吝嗇的說著謝謝,那護士也不好意思的回了兩句不客氣,紅透著臉走了。

愛情是什麽樣的?

對唐詩來說,愛情就是在她什麽都沒計劃好、什麽都還沒搞清楚的狀況下,卻已不自覺的,向著肖潛,一步步靠近。

四周忙忙碌碌的,偶爾還能看到走廊上呼嘯而過的救護車擔架和隨行的幾名醫生。這些對唐詩來說一點都不陌生,甚至可以說她很熟悉。

重新坐回到座位,她倚著冰冷的硬靠背,在萬分熟悉和刺眼的燈光下,竟真的如她教那護士騙人的一樣,昏睡了過去。

意識消失之前,她已分不清楚那聲纏綿的呼喚,是她在做夢,還是真的那般喚出了“肖潛”……

也不知道睡了多長時間,等她再醒來的時候,回過神來發現,竟是靠在周季的肩膀上。而那個她忽悠美女護士幫忙騙來的人,就那麽堂而皇之的坐在與她相隔了一個位置的椅子上。

“醒了?”那人柔聲問道。

唐詩點點頭,正身順便將周季披在她身上的衣服拿下來,還給原主人,“我同學。”又轉頭向肖潛介紹:“這是我在報社的同事。”

“你好,我是肖潛。”

周季將衣服穿回自己身上,才不緊不慢地握住了伸向自己的那只手,“周季。”松開之後,他將一個醫用塑料袋遞給唐詩,對她交代:“吃的藥你自己看說明,那個抹得藥是兩天換一次,等半個月後拆線了就不用了。”

兩個人之前明明見過,卻似乎是初次相見那般的各報家門。

肖潛主動從唐詩手裏把袋子接過來,笑意不減。

周季深深看了他一眼,繼續說:“我還要回趟報社,就先走了。”

直到周季的身影完全消失,肖潛才將一直掛在臉上的笑容褪去,盯著唐詩的右手臂嚴肅地問她:“怎麽回事?”

“額,你還記得我昨天跟你說的那個新聞嗎。今天本來是跟著周師兄去采訪一下另一位當事人的,結果不小心被誤傷了。”

“不是你的新聞了,為什麽還要跟著瞎跑?”

唐詩的臉一紅,雙眼不自覺的瞟著四周,“保護公民權利,人人有責?”

“……”

肖潛少有的將眉頭皺得那樣深,看著那厚厚的紗布嘆了嘆氣:“疼不疼?”

唐詩立馬哭喪著臉答:“……疼。”

只有自己真正經歷過才能完全理解,一個一直堅強著的人,被喜歡的對象簡簡單單一個字就弄哭。這不是騙人的。

唐詩並不想哭,可她卻清晰的感受到了——“疼不疼”這三個字,除去肖潛,已不會再有人令她如此刻一般的想撒嬌。

“好好的女孩子家,為什麽非要做記者呢?”肖潛表示完全理解不了,“跟我姐一樣扭。”

“你姐是記者?”

肖潛點點頭,“嗯。她最嚴重的一次,好像是在醫院住了一個多月吧。後來,就被爺爺逼得轉行了。”

“怪不得。”唐詩小聲的嘀咕了一句。

“怪不得什麽?”

“怪不得你有路子幫我啊。”

肖潛輕輕擡起她受傷的那只手,就這樣靜靜的看著她。

醫院的走廊全部被映照在刺眼的白熾燈光下,可落在他們身上的,又似乎是被漂浮的空氣過濾得模糊起來。這樣模糊的光線下,肖潛就這麽無言的註視著她。身旁來來往往的人群和擔架車,偶爾輕輕觸碰到誰的手臂,氣氛便有些像膠片電影那般的浪漫。

“我越來越後悔幫你了。”

唐詩聽到這句話,哀嚎著撓了撓頭,“也不是我自己願意的。其實我就是想找個跟文字有關的工作,也算不違背我的意願嘛,誰知道這是個高危職業。”

“一個星期意外碰見你兩次,全部都是在醫院。還是考慮換一個吧。”肖潛又看了看她的手臂,柔聲對她說:“女孩子身上,要是留下了疤就不好了。”

四周的環境依舊嘈雜著,每個人都有每個人要做的事情。耳邊偶爾會傳來家屬的懇求:“一定要救救他……”偶爾會傳來醫生的無奈:“一定要相信我們……”偶爾會傳來病患痛苦的嚎叫,偶爾會傳來機械碰撞的清脆聲……

唐詩就在這嘈雜的配襯下,靜靜失了神。

她故作輕松地忽略著剛剛的尷尬,“醫生說不會太明顯,我也無所謂……”

“真的無所謂嗎?”肖潛沈聲打斷她。

“肖潛,你……你會在意,女孩子身上有一道很醜的疤嗎?”

肖潛楞了。

他從未想過,某一天,會有一個人——一個女人,向他問出這樣的問題。

最初的那個年代,女子在到出嫁的年紀之前,只能呆在家裏面。大戶人家的女兒,更是那所謂的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她們的身上,別說是留道疤,便是連碰利器的機會都很少。後來,女孩子慢慢走出家門,一直到了現在這個大談平等的時代,她們越來越隨意,越來越不在意身上的細節。

一個女子身上,若是留下一道極其醜陋的疤痕——這放到多年之前的那個社會,這個女子該是如何的委屈啊。

肖潛這麽想著,伸出手揉了揉唐詩的頭發,“我送你回去吧。”

G市的秋天很短,往往是還沒意識到已經來了的時候,它就悄然地遠去了。它的風,不太冷,比起夏天的,舒爽一些,比起冬天的,又柔和一些。

唐詩一直很喜歡G市這短暫的秋天。

所以她才走的這麽慢,想要多一點的感受這舒爽柔和的秋風。她這麽對自己說。

可即便是欣賞的再仔細,也終是到了那破舊的宿舍樓下。

暑假的那段期間,學校裏之前蓋起的幾座新樓已經能住進人了,就在唐詩她們宿舍樓的前面。相對來說情趣更上一層的新大樓的拐角,這舊大樓前的石階,早已不是愛膩在一起的小情侶們的幽會聖地。

唐詩站在已經不怎麽熱鬧的舊石階上,背對著破舊的宿舍樓,身前停著依舊比她高的肖潛。她低著頭,站在石階上也不過剛剛到他肩膀。

她說:“你的CS野戰基地……泡湯了。”

肖潛依舊柔和的笑著,“我又沒怪你放我鴿子。”

“那我以後帶你去?”

他笑容不減,總算應了句:“好。回去不要吃刺激的東西,註意一點。”

唐詩興奮地點著頭,“我知道,我們家可是有兩位醫生。”

“呵,我差點就忘了。”肖潛最後看了看她,輕聲說:“進去吧。”

唐詩點點頭,依依不舍的轉身走進了宿舍樓。

醫生——她輕聲默念著。這是這個世界上她最親的兩個人、最崇敬的職業。

想起在從前的時候,肖潛跟她第一次提起“未來”這個詞。

那次,他問她:“將來想做什麽?”

“不知道。”

“怎麽會不知道?”

她像是在說著今天中午的夥食很不錯一般的回答:“就是不知道啊。我想有什麽用,反正我們家唐醫生和唐太太會讓我當個醫生。”

多年後再去回想那幾句對話,唐詩不禁感嘆世事無常。她本就不是會聽話的人,卻曾輕易就斷定自己會認命。

相隔這麽多年,那個第一次與她相談未來的人,現在卻不再詢問她:你想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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