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夏意八年後最大的成就，是把裝有牙膏牙刷指甲鉗國際象棋等東西的鐵盒子放到世界各地海域中的沈船裏，想什麽時候用都能用到，那麽李紹最大的成就絕對是把海怪餐廳的顧客籠絡好了，以至於他們那條掛著黑帆的船成為東南亞最恐怖的傳說——沒有人能理解海怪為什麽愛跟著他們的船跑——當然答案很簡單，夏意喜歡人類的食物，水果是海怪們的流行。

【好二？為什麽是好二？】

玲玲再次看到這條船的時候，疑惑問。

李紹把船帆拽下來一看，頓時囧飛，“女子午”三個字寫成“好午”不是一天兩天了，但神馬時候午字上面掉色，少了兩劃的？難怪十天前夏意用七條帶魚買走它們半斤米的時候，表情很怪異，好像要跟他們說什麽，最後還是忍住沒說。

李紹頓時捶地，痛不欲生啊有木有，丟臉丟到海怪那裏去了！

算了，反正除了夏意，沒有還怪會認識中國字。

海洋上的船越來越多，有時候會載著滿滿一船的貨物從海上駛過。全世界的異能者經常心驚膽戰的聽到這樣的全球漫游。

[塞壬，我能找人類要葡萄麽？]

[不準去……]

[為什麽，它們有好多葡萄，我聞到味道啦！]

魔鬼魚是一個跟著搗亂的壞孩子，馬上就叫起來：[玲玲說，人類決定一件大事都是舉手表決的！如果全部只有一個人決定那叫獨裁！]

全世界的異能者：上帝，那個玲玲快跟你一樣偉大了。

期望海怪世界來一次民主的革命鬥爭嗎？不，跟海怪比邏輯你不如去撓墻。

[我們這裏沒有人……哦，夏意也不做決定。所以我們沒有獨裁。]

[那個不重要，舉手表決是什麽，聽上去很有趣。]帝王蟹吐著泡泡捏鉗子。

[……唉，好像是同意的話就可以把手舉起來。]克拉肯吭哧了一聲，然後嚷嚷起來，[糟糕我沒長手，鰭算嗎？]

[我有八條觸手……]阿碧瑟咕噥著，在海水中翻滾。[需要全部舉起來嗎？]

[比你還多兩條。]尤瑞比亞驕傲的揮著八條腕足兩條觸手。

帝王蟹發現自己連鉗子帶腿加起來還是比不過大魷魚，很郁悶。

[哈哈哈——]

【涅柔斯？】夏意勉強分辨出這個聲音到底是誰，正覺茫然，塞壬正好撕扯開一條黃魚的肚腹，停頓一下後面無表情地說：

【涅柔斯總共有8束觸手，每束大概150根。】

夏意：……！！

皇帶魚在憤怒咆哮：[這不對！你們歧視沒有長手的魚！]

魚要是長手才不對吧——相信我，這是某條吸盤魚的冤魂。

[刻托你閉嘴，你好歹還有一條尾巴，還是一條好長的尾巴……（皇帶魚：那是我的身體，不是尾巴）我呢，我什麽都沒有，嗚嗚你們歧視貝殼！]伏爾庫斯跟著嚎。

霎時間，所有覺得自己被欺負的海怪心裏都平衡了。

有比較才有幸福，不幸福的時候跟最慘的那個比比，知道你過得沒我好，我就安心了——等等不是啊！你們最初那個舉手表決的話題呢？怎麽變成比誰的手比較多了？歪樓適可而止啊！想要葡萄的阿碧瑟後知後覺的發現，那條它準備打劫的船已經駛得沒影啦！

陶瑪斯從喉嚨中噴出一股氣——這群傻瓜。

海龜很憤怒，它以為自己養大了尕菲爾，結果伏爾庫斯在百慕大竟然養了兩條……沒錯就是兩條！那個整天陷在幻境中埃尼，抱著人魚念另外一個人的名字，開心的以為自己活在陸地上，最終人魚殺死了所愛的人，在前往威德爾海前留下了另外兩個孩子，孿生的雌性人魚——不是因為顧忌孩子的性命才抱著骷髏慢慢等待，讓孩子來到世上，而是人魚不肯帶著所愛之外的存在走向死亡。孩子生下來，根本一眼都沒看，就丟到馬尾藻中，如果不是伏爾庫斯用次聲波控制海藻和馬尾藻魚，估計兩條小人魚都沒辦法活下來。

但這也是煩惱，一睜開眼，兩個孩子就開始撕打，牙沒長全也要咬。

現在她們就各自尋找覺得安全的珊瑚礁和沈船居住，一直要到她們到十歲以後，才會離開薩加索海，這對雙生姐妹最好的未來就是永生不見。

但有一件事，經歷很多年後最終可以確定，海怪陶瑪斯一生最大的成就，絕對是養大了尕菲爾。胖乎乎的小人魚，會有與母親、妹妹都不同的命運，最後去威德爾海冰窟時不是孤獨一人。

****

人類從未征服過海洋，它變幻莫測，最擅長上演意外，吞沒船只，航道越來越繁忙，沖突隨之而起，蘇伊士運河被雙方敵對勢力爭來奪去，沿途收取的稅也越來越高，人們只能放棄捷徑，往下試圖繞過非洲好望角，從大西洋前往印度和東南亞。

西風帶環繞地球一圈，它不會吝嗇的分配不均。

非洲最南端，一樣是驚濤駭浪，而且在抵達好望角前，人們就會經過最殘酷的考驗——冰冷的拍岸海流往上湧，八級狂風布滿近岸海域。金黃色的沙灘一望無際，或者更應該說，那是沙漠。

這是尕菲爾的家。

無論白天黑色，都有弄得無法消散的白霧籠罩在某些海域，沒有霧的地方就是狂風，海水很深布滿無數暗礁，就像是可怖的魔鬼安靜佇立在冰冷的海水中，獰笑著撕碎一條又一條大船。海浪來到礁石區就會出現漩渦魚暗流，水流非常急，如果不緊緊的抓住船舵扯住風帆，那麽船員就要葬身大海。

就算是再有經驗的船長，也無法對抗惡劣的天氣。

這艘大船像葉子一樣被海浪高高拋起，經歷了整整一夜的搏鬥後，船上的所有人都精疲力盡，就在他們以為一切過去時，前方的海面上忽然出現了一抹黑色。

在翻湧的海水下，那東西冷硬而龐大，船長嘶聲力竭的喊著，可還是來不及。

木船一頭撞了過去，船首瞬間粉碎，冷硬突出的黑色鋼鐵像利刃般將急速奔來的大船整個劈成了兩半。

——那是一家飛機的殘骸，整塊機翼被卡在礁石的縫隙間，成了最致命的利器。

所有在這一帶海域失事的飛機輪船，最後都會被狂風海浪帶到一個地方。

在海浪中竭力掙紮，身上被尖銳礁石劃開幾道傷口的年輕船長孤身一人被海浪沖上了沙灘，他躺在金黃的沙粒上拼命咳喘。身體蜷縮成弓形，海水與眼淚一起從臉上孤落下來，這種悲痛無法描述。

跟隨他出海的好朋友，所有的船員，還有這條曾經有赫赫威名的大船。

這條航路他已經走過七次，換來了榮耀崇敬還有巨大財富，但在第八次，他擁有的一切都被大海吞噬了——他甚至不認識劈開大船的飛機殘骸是什麽，距離末世降臨已經整整六十年，兩代人都過去了，人們有大航海時代的最高技術，通過海洋重新將世界連通起來，敢於挑戰好望角和麥哲倫海峽。但善泳者溺，出色的海盜最後的葬身之地也是汪洋大海。

他竟然還活著……竟然只有他活著……不，也許他很快也要死了。

船長沒有爬起來，因為他知道這是哪裏。

骷髏海岸，這是一條世界上最危險荒涼的海岸，上岸就是納米布沙漠，海邊參差堆積著無數沈船殘骸還有森森白骨，狂風一吹，就從黃沙下暴露出來。即使是六十年前人類科技文明最發達的時候，也沒辦法來這裏打撈救援。

逃脫海難的船員，面對的就是絕望的沙漠，沒有淡水，沒有植物。

不斷流動的沙丘與空洞的巖石峭壁互相摩擦，發出可怕而詭異的古怪聲響，狂風帶來的鹹濕水氣，與沙漠上空幹熱的氣流相撞，不會下雨卻會起霧，產生海市蜃樓般的奇妙景象。只能看見一望無際的黃沙，還有幹枯的羚羊與沙漠象骸骨。

船長所躺的地方不遠處，就有兩三具幹屍，從衣服看應該是三個月前遇難的人，這也是他的明天，安靜躺在這處絕域，無聲無息的死去，風化消失。

有一只蠍子匆匆爬過黃沙，船長盯著它，猛地撿起塊石頭狠狠一砸。

他打得很準，蠍子尾巴稀爛掙紮在地上抽搐，甚至有一只沙鼠因為這動靜驚惶的從洞穴裏竄出來，但它跑得太快，渾身是傷精疲力竭的船長根本追不上。

看著那只沙鼠的影子，船長忽然神經質的笑起來。

如果他的魯西還在，說不定能抓到。

“喵…”海浪拍岸的呼嘯聲中有一聲弱弱輕叫。

船長僵住了，自從五十年前大西洋出了一位著名的霍恩船長後，後來的海盜都紛紛效仿那些先輩，在船上養一只猴子或者一只貓。他的魯西是從碼頭上買來的，跟隨他三年了，也是他與那條船最輝煌的三年，不愧它以為幸運的名字。

但不管什麽貓，都不會游水，要怎麽在海難中幸存？

“喵！”聲音變大了。

船長跌跌撞撞爬起來，焦急的在幽暗的暗礁迷霧中搜尋，他急需一個同伴，哪怕是不會說話的魯西。死並不可怕，可怕的是等待死亡的過程。

全身濕透的小貓驚慌的蹲在一塊礁石上尖叫，看著不時拍來得海浪瑟瑟發抖。

不知道它是怎麽到這裏來的，船長如釋重負，正在他要摸索礁石小心翼翼走過去是，海水湧起，雪白的浪花中出現了一只修長而美麗的手掌。

幽暗迷霧緩緩散開，金色長發耀眼得像是穿透海水的陽光，淺碧色的眼睛清澈見底，出現在礁石後，肩背赤裸而光滑，手臂前攏，將驚慌的小貓捧在手掌中，攬入懷中。

“魯…西？”

船長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象征死亡的骷髏海岸與納米布沙漠邊，怎麽會出現一個這樣美麗的女人，像佛得角群島那些潛水尋覓海貝的女人一樣全身赤裸，而這是有八級風浪的地獄海岸——

手掌輕巧的攏住小貓因為驚惶而亂蹬的腿，逐漸靠近海岸。

海水順著珍珠色的肌膚滾落下來，那些非人的地方也逐漸展露出來，手肘手腕上是淡金色透明薄鰭，當小貓接觸到海沙後忙不疊掙脫，飛奔著撲向船長時，因為手掌松開手臂放下，可以清晰看見袒露白皙的胸膛，除了一個淺白色的海螺外，什麽也沒有。

船長已經被驚得目瞪口呆。

是人魚！海怪中最神秘的傳說。

人魚腰下的金色鱗片也在海水中清晰可見，他看著抱住小貓呆呆坐在沙灘上的船長，淺碧色眼睛純潔無垢，帶著詭異魅力的天真，朝著人類微微一笑。

——誰說人魚是危險可怕的怪物，它明明如此美好而純潔。

“你，你是？”

“尕菲爾。”人魚會說自己的名字，準確的英文。

末世後出生的人，沒機會看到那部著名動畫片，當然不知道這名字哪裏可笑尕菲爾確實又是男人的名字。人魚的性別更明顯，從袒露的胸膛就能看出來。

“…是你救了魯西？”

“它叫魯西？”尕菲爾會說簡單的應為，也聽得懂這種語言，因為陶瑪斯，更多的是因為霍恩船長跟他的貓，還有那些船員，在人魚成長的三十年內，足夠讓他懂得這些，知道人類是什麽。

“是的，它是個幸運的小家夥……”船長已經語無倫次了。

長著淺蹼的手指伸出，好像要去觸碰小貓，但是又碰不到，於是人魚期盼似的看著人類。

人魚的指甲長而鋒利，卻透明美麗，甚至在剛才抱住小貓的時候都沒有劃到她的皮毛。這樣的美人，沒辦法上岸只是想摸一摸小貓，誰忍心不給。

船長鬼事審查走近，彎下腰，把不停掙紮喵喵叫的小貓遞過去。

人魚側過身頭發半垂，手指遲疑著輕顫，好像不小心碰到船長的手背。冰涼柔軟的觸感，兩人同時一震。

純凈無邪的眼神，絕麗的面容，無色的嘴唇輕輕張開，近距離是一種極致的誘惑。

——被船長猛然一把抱住的尕菲爾，將脖頸靠在對方肩膀上，之前那些好奇遲疑的表情全部消失。沙丘起伏，骷髏海岸千百年都蒼涼荒蕪，只有風的呼嘯聲，金黃沙粒埋著森森白骨，沈船的殘骸堆在礁石中間。

人類啊，來到這裏你還能離開嗎？想活下去的話——

在暗礁的幽暗迷霧中，尕菲爾無聲凝視那只被遺忘到一邊喵喵叫的小貓，眼神危險又詭異。

【你的主人，是我的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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