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嗚嗚嗚……”

沈悶的汽笛聲從遠方傳來，林初扭了扭頭，看向一旁。

斜映的夕陽已經快要落下了，波光粼粼的河面上還殘留著金黃色的水紋，一艘正噴吐著黑色霧氣的貨輪正在其上緩緩駛動。

這便是他目前身處的大橋上，所能看見的場景。

不知道為什麽要來這裏，明明在早上的時候沒有經歷過這大橋，但當他走路出神然後反應過來時，就已經在這大橋之上了。

說起早上，除去對第一眼看到的刺眼陽光有深刻的印象之外，其他的事情，好像都已經忘記的差不多了呢。

自己早上在哪裏來著？

早上為啥要出來呢？

出來之後又幹了什麽呢？

……

“媽媽，媽媽，等會回去我要吃大蝦！”

“好好好，想吃什麽都行，你開心就好。”

“哇嗯，就知道媽媽最好了！”

……

迎面走過來的一對母女，她們的交談在這空寂的大橋上顯得有些突兀，稍稍打亂了林初的思緒。

他開始註視著對方。

“汪、汪”母女二人身前的大狗對著林初叫著，還發出沈沈的低吼，這也讓年輕的媽媽註意到了林初。在發現對方目不轉睛地盯著己方看時，頓時別過了眼神拉起女兒快速走過。

“媽媽，為什麽突然走這麽快呢？”

“因為快晚上啦！晚上啊，會有壞人出來抓小孩的哦。”

“啊，聽上去好可怕的樣子……”

……

難道是錯覺？剛剛那個女人口中的壞人似乎是自己來著？

林初摸了摸鼻子，有點不太相信這個判斷。

罷了，這都不重要，終究只是過客而已。

他沒有糾結太久，而是繼續自己的行程。

雖然……他也不知道行程的終點在哪裏。

思慮超脫了身體，大腦不再掌握行為，任由自己遵循毫無來由的直覺，林初行進著的，是一條似乎沒有終點的路。

大橋早已消失，夜幕也已降臨，昏暗的路燈隔著老遠才有一個是亮的。這條似乎是遭到廢棄的公路上，除了林初之外別無他人。

“不知不覺，已經走了好久了呢！”

出乎意料的不在乎‘遠不遠’，而只是在乎‘久不久’，目的不明的他，好像只是純粹為了打發時間而已。

正在這時，他的口袋中發出了震動，掏出一看，是有人給他打電話了。

僵硬地按下了接聽，一陣急促的女聲便從中傳來——

“小初？你在哪啊？”

我……在哪？

“天都這麽晚了，怎麽還沒回來啊？是有什麽事麽？”

有……事……哦，對了，我到底是有什麽事呢？

“餵？小初你回個話啊！爸爸媽媽都很擔心你，還有你弟弟……”

爸爸媽媽……

“餵？餵？”

“啊啊啊啊！！！”

驀地一下，手機掉到了地上，林初雙手抱頭跪地不起，他的腦子現在一片混亂，外加上好像突然湧進來了大量的信息，讓他頭疼欲裂。

“餵？小初你怎麽了，你不要嚇我啊！餵……”

手機的質量還不錯，掉落在地上後通話仍在繼續，但林初現在已經沒工夫去聽電話了。

信息量還在不斷增加，而且好像是無視他的主觀意願強行塞進來一樣，林初只感覺自己的腦袋都要爆炸了。

“光明中的黑暗，即是你存在的意義。”

“咱們將來啊，肯定能過上上流社會的生活的！”

“一個無屬性的鄉下土包子，想必連普通人都打不過吧？”

“如果你真的成功了的話，我也是拯救世界的英雄了呢！”

……

“呃呃呃呃……”聲音因為長久的慘叫而變得嘶啞，額頭上滿是為了抑止疼痛而以頭蹌地流出的血跡，林初的眼球上翻，青筋暴起，一個又一個似是記憶的片段在他腦中如同幻燈片一樣流轉不停。

他有點激動，因為這些好像都是他所經歷過的事情，都是他的記憶，換句話說，這些都是他曾作為一個人，存在過的證明，可以證明，他到底是誰！

可是他感受到更多的，卻是難以忍受的痛苦，如果不是因為這些都是有價值的信息，值得讓他忍受的話，他真怕自己會熬不住自殺。

這倍感折磨的苦難，何時能夠結束！

“今天是元旦節唉，好想吃大蝦呢！”

腦海中清晰地閃過這樣的聲音，他記起來了，他終於記起來了！

這是他出事的那一天早上，弟弟對他說過的話，也是之後發生一切的誘因。

而他，是一個異世界的來客，名字叫做——

林初！

苦難似乎是結束了，他從地上爬了起來，搖了搖頭讓自己變得清醒一些，隨即看向了一邊仍在不斷發聲的手機。

鬼使神差般地撿起了手機，打斷了已經帶上幾絲哭腔的女音：

“馬上回來，謝謝你，媽媽。”

說完也不管對面的反應，林初徑直掛斷了電話。

“嘖嘖，還真是丟臉呢，居然把自己搞成這幅德行……咳咳”

難受地咳嗽兩聲，關於自己現在的德行，雖然看不到，不過就頭上發絲糾結在一起的感覺，外加一股差點流進眼睛裏的紅色溫熱液體，自己現在的模樣，一定是相當的狼狽吧！

“明明可以早點註意到的……所以說，人最大的敵人，果然就是自己啊！”

手中的魔力開始聚集，仿佛是找回了賴以依靠的力量般，身體再次變得輕靈起來。林初眼神一定，一拳揮出，將身旁一根老舊的路燈桿攔腰打斷。

這一看似沒什麽意義的舉動，卻讓他的身後一陣騷動。

轉頭一看，林初便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已經脫離了自己，慢慢的聚結、凝形，最後變成了一個與自己模樣一般無二的少年。

“你是怎麽發現我的？”影子不光外表，連聲音都跟他一模一樣，此時的“他”眉頭緊皺，顯得很是困惑。

“呵呵，雖然這麽說有點不爽，不過嘛，我從來沒有自認過，自己是個細心認真的人吶。”

“哦？”

“不管是太陽還是路燈，雖然位置都不怎麽變化，但我的人是在不斷走動的。然而……”

林初搖了搖頭，嘆息了一聲，似乎有點惋惜：“影子卻一直是在我看不到的後方呢！”

影子一楞，隨即瘋狂地大笑起來，像是在笑林初，又像是在笑他自己。

良久，他才停了下來：“好，很好，沒想到是因為這樣才被你發現的，也算是我犯蠢了。不過……”

影子的表情突然變得有些扭曲，聲音也帶上了幾絲陰損的氣息：“為什麽要拆穿呢？這裏可都是你經歷過的事情，雖然平凡，但多麽美好啊！你討厭這裏麽？討厭自己的內心，還是說，你眷戀外面那汙穢讓人作嘔的世界麽？”

“都不是。”林初打斷了他的說法，語氣顯得有些淡然：“這裏的確很美好，我並不否認，有的吃有的住有的睡，不用考慮步入社會會遇到的種種煩惱。如果可以的話，永遠生活在這種環境裏也是個不錯的選擇吧。”

“那你為什麽……”影子又疑惑了，他覺得林初的話和他的行為自相矛盾，如果希望過著這種幸福的日子，為什麽還要揭露出他呢？

“因為我這個人吶……”林初的眼神一掃之前的渙散，變得無比銳利。“雖然虛偽、自私、貪心、軟弱，不過我，起碼還是一個人！作為一個人，就應該負擔起自己該負的責任。我還有自己未完成的心願，還有同伴在等著我，嘛，雖然說那兩個家夥都不怎麽靠譜就是了。”

“而且作為一個人，怎麽能只沈溺在過去的回憶、只顧著眷戀內心中美好卻不切實際的幻想呢？人要向前看，要學會正視自己，正視自己面對或即將面對的現實，正視自己的心。

“學會勇敢，這才是，作為一個人，成熟的標志啊！”

林初緩緩說完了這段話，靜靜地看著對方。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像是聽到了什麽了不得的笑話一般，影子又開始狂笑不止，一邊笑還一邊半捂著自己的臉。

“不得不承認，你這家夥說的還有些道理呢！不愧是我的本體啊。”

笑聲戛然而止，影子又開口了：“不過，我跟你不同，我本就是一個影子，一個因為你的幻想而產生的衍生物罷了。談不上什麽作為人的追求，也不想懂那些大道理，就算你說的天花亂墜，也不可能對我有一絲一毫的改變。本來吧，我是要感謝你的，感謝你孕育出了我，讓我經歷了這些美好的東西，但是……”

影子的神色突然變得兇狠，語氣也變得充滿怨氣：“你卻是親口否定了這一切，否定了我的存在，我的價值！更是親自動手，打破了這裏原有的平衡與安寧！我不會原諒你，不會原諒你這個生出了我卻又想抹殺我的人，不會原諒——”

“你這個罪人！”

最後一句影子幾乎是聲嘶力竭地吼了出來，顯然他已經憤怒到了極點，在話音剛剛落下的一瞬間，就疾速向林初突襲而來。

“那照這樣看，就是沒得談咯！”

林初有些無可奈何，但臉上卻毫無懼色。屈膝、前蹬，魔力頃刻間流轉全身，他也向著影子沖刺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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